一个月后。
野渡镇外,那间破屋前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六十三个人。
男女老少都有。有人穿着锦衣华服,有人穿着破烂道袍,有人光着脚站在泥地里,脚趾因为寒冷而蜷缩。他们手上都捆着缚灵锁链,锁链上刻满压制灵力的符文,每走一步就发出哗啦的脆响。
但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人瞳孔里隐约有金光流转。
有人皮肤下能看见血管中流淌着淡蓝色的光。
有人呼吸时空气会微微扭曲。
有人眉心有一道淡金色的竖纹,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修士。
他们是在整个东域都难得一见的特殊天赋者。天眼灵体、冰肌玉骨、妖裔血脉、天生双灵根、异血之体……每一个都是被宗门雪藏的天才,每一个都价值连城。
楚公子为了抓他们,不知道折了多少人手。
影卫首领走上前来,单膝跪地。他的甲胄上有几道新鲜的刀痕,左肩的护甲缺了一块,露出里面染血的绷带。抓捕这些天赋者的过程并不轻松——有些人拼死反抗,有些人动用了禁忌秘法,还有些人被宗门高手保护着,影卫们不得不强攻。
但楚公子的命令是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一个月之内必须送到。
影卫首领做到了。
“供奉大人,六十三人全部带到。”他的声音沙哑,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迹,显然也受了伤。“公子说,请供奉大人随意挑选。挑剩下的,公子会派人带走处理。”
李阳走下台阶。
月光很亮。
他站在六十三个人面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角。夜风掀起他衣袍的下摆,露出腰间那把没有任何装饰的直刀。
没有人说话。
那些修士看见他的第一眼,几乎同时缩了缩脖子。不是因为他释放了什么气势——恰恰相反,他身上几乎没有灵力波动,像一个凡人。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比任何高阶修士的威压都更让人后背发凉。
那不是杀气。
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猎食者,不需要咆哮,不需要亮出獠牙,只要站在那里,猎物就会本能地感到恐惧。
李阳开始走。
他从第一列第一个开始,一个一个地看。
每经过一个人面前,他会停下来,抬起右手,将掌心对准那人的胸口。紫黑色的纹路在他掌心里若隐若现,感知着每个人体内天赋的品级、本源的浓稠度、血脉的活性。
第一个人,天生双灵根,金火相生。天赋不错,但不够精纯,双灵根之间的相生关系有瑕疵,修炼到筑基后期就会遇到瓶颈。不值得。
第二个人,异血之体,血液中蕴含微弱的龙族血脉。太稀薄了,龙血的浓度不到一成,甚至无法凝出龙威。不值得。
第三个人,天瞳之体,瞳孔能看穿灵力走向。辅助型天赋,对战斗没有直接增益,夺舍后对李阳的价值不大。不值得。
第四个人,炼体之资,天生骨骼密度是常人的三倍。肉身强度不错,但没有任何灵力亲和,夺舍后要重新修炼灵力,太麻烦。不值得。
李阳一路看下去,速度不快不慢。
他走过第四十三个人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像竹竿,宽大的衣服挂在身上,像一面旗帜在风中飘。他的手腕细得让人怀疑锁链会不会直接从手上滑出去,指节却因为攥拳而泛白,青筋在手背上鼓起。
但李阳注意的不是他的瘦弱。
是他的眉心。
那里有一道淡金色的竖纹,像一只闭合的眼睛。竖纹的长度不到一寸,宽度和头发丝差不多,但颜色极深,在月光下泛着一种金属般的光泽。竖纹周围的皮肤微微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过又合上了。
天眼灵体。
天生眉心第三眼,可窥破虚妄,看穿一切幻术、阵法、隐匿之术。修炼瞳术类功法事半功倍,修到极致时,第三眼能洞穿因果,看透过去未来。
整个东域百年难出一个。
少年低着头,肩膀在发抖。但他的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他的双手在锁链里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牙齿咬得咯吱响,下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他的嘴唇在动。
李阳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别碰我。别碰我。别碰我。”
一遍又一遍,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像在念咒。
李阳在他面前多停了一息。
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五十一个人。
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容貌普通,五官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属于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到的那种。但她周身一尺内的空气始终比外面低了好几度,月光照在她身上,光线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在她的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极淡的冰蓝色光晕。
她的脚下,草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不是灵力外溢造成的——她的灵力被缚灵锁链压制着,根本调动不了。那是她体质本身的寒气,不需要任何催动,自然而然地向外散发。就像冰块放在室温下会自动融化,她的身体会自动释放寒气。
冰肌玉骨。
天生冰系亲和体质,修炼冰系功法没有任何瓶颈,不需要感悟,不需要顿悟,只要按部就班地修炼,就能一路顺畅地突破到元婴期。这种体质放在药王谷,会被供成老祖,全宗上下会用最好的资源堆她,把她当成未来的护宗大能来培养。
女子面无表情。
她的目光空洞地盯着地面,像一尊冰雕。不是冷漠,是麻木——一种被反复折磨后对一切都失去反应的空洞。她的手指上有冻伤的痕迹,指甲盖发黑发紫,有些指甲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那是被缚灵锁链压制灵力后,体内的寒气无法释放,反噬自身造成的。她已经被锁了很久,久到冻伤从手指蔓延到手腕。
李阳看了她一眼,继续走。
第五十九个人。
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长相俊美,五官像是雕刻出来的,线条分明。但他的左半边脸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黑色鳞片,从额角一直蔓延到下颌,绕过嘴唇,延伸到耳后。鳞片不大,每一片只有米粒大小,但排列得极为整齐,像鱼鳞一样层层叠叠。
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边缘处有一圈极细的银边。
妖裔血脉。
体内流淌着上古妖族的血,不是稀薄的那种,是纯度高到足以在体表显现出妖族特征的浓郁血脉。他的肉身强度远超同阶修士,普通刀剑砍上去连白痕都不会留下。而且天生具有某种妖族的天赋神通——可能是蛟龙之力,可能是玄武之甲,可能是朱雀之火,取决于他体内流淌的是哪一种上古妖族的血。
青年的眼神很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好奇。
他站在人群中间,不缩脖子,不低头,不发抖。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抬,目光越过前面所有人的头顶,直接落在李阳身上。
他的左手指尖在锁链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叮叮声,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节奏不急不缓,有自己的韵律,像是在数拍子。
李阳走到他面前,站定。
抬起右手,掌心对准其胸口。
感知探入的瞬间,一股暴虐的妖力像被惊醒的猛兽,猛地朝他的神识扑过来。那股妖力带着一种原始的、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力量——不是修士修炼出来的灵力,是刻在血脉深处的、与生俱来的、代代相传的妖族之力。
李阳纹丝不动。
他任由那股妖力撞上掌心,紫黑色的纹路骤然亮了一下,像一盏灯被突然点亮,然后又慢慢暗下去。妖力撞上他的掌心后,像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青年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这是他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有意思。”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像两块铁片在互相刮擦。“你是第一个能接住我妖力反噬的人。”
李阳没有理他。
他收回手掌,转过身,面对着六十三个人。
月光下,六十三双眼睛看着他。
他一连指了三下。
“你。你。你。”
指向少年。
指向女子。
指向青年。
“留下。其余人带走。”
影卫首领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供奉大人,公子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抓了六十三个人,您只要三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楚公子的交代:供奉大人要什么就给什么,不要问为什么。
他挥了挥手。
影卫们上前,将剩下的六十个人从队列中拉出来,重新排好队。铁链声哗啦作响,有人低声哭泣,有人破口大骂,有人沉默不语。一个中年男人在经过李阳身边时,忽然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影卫首领押着六十个人离开。
脚步声杂乱地远去,铁链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轻,很快被夜风吞没。
空地上只剩下三个人。
和一群持刀而立的影卫。
李阳又挥了一下手。
影卫们也退走了。
他们的动作很干脆,没有犹豫,没有回头。脚步声整齐划一,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转眼间就消失在官道尽头。
空地上彻底安静下来。
月光清冷,像一层薄薄的霜铺在地上。荒草在夜风里伏倒又直起,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三个被缚灵锁链捆住的人站成一排。
六道目光落在李阳身上。
少年抬起头,额头上那道淡金色的竖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倔强的、不肯低头的凶狠。他的嘴唇上还有干涸的血痂——那是之前咬出来的。
“你要干什么。”他的声音发颤,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在用声音证明自己不怕。
“挑人。”李阳说。
“挑人做什么?”
“夺舍。”
少年愣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人在肚子上打了一拳。他的手指在锁链里攥得更紧了,指节发出咔嚓的声响,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渗出细细的血珠。
女子猛地抬起头。
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是一个已经知道自己结局的人,在听到判决时反而松了一口气。她的嘴角甚至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青年笑了。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那些牙齿不像人类的牙齿,尖端锋利,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像鲨鱼的牙。左脸上的黑色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随着他笑容的牵动,鳞片微微开合,像活物在呼吸。
“夺舍?”他上下打量着李阳,目光像一条蛇在审视猎物,“就凭你这具快要散架的身体?你体内的本源都快逸散光了,经脉里的紫黑色裂纹已经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了吧?”
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我闻到了。你在腐烂。”
李阳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紫黑色的纹路在他掌心里亮起,一圈一圈的波纹从他的指尖蔓延出去,在三人脚下的地面上缓缓扩散。波纹不是灵力的波动——天玄大陆的灵力没有这种颜色,也没有这种质地。它像墨水落入水中,向四面八方晕开,每一圈波纹的边缘都带着一种诡异的、扭曲的光泽。
那不是夺舍的阵法。
是“噬天赋”的起手式。
一旦他夺舍了新的肉身,这些波纹会将其他特殊天赋者的天赋本源剥离出来,供他吞噬。但夺舍之前的准备同样重要——他需要用这些波纹探知三人天赋本源的精确位置、大小、纯度,提前做好标记,等夺舍完成后直接动手。
青年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波纹。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竖瞳缩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这不是夺舍的阵法。”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有之前的戏谑和挑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发自本能的警惕。“这是……吞噬天赋的阵法。你要的不是我们的肉身,是我们的天赋。”
“你很聪明。”李阳说。
青年抬起头,竖瞳里的好奇彻底消失了。
“你不仅要夺舍我们中的一个人,还要把另外两个人的天赋全部吞掉?”
“对。”
青年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冷。那种笑不是开心,不是嘲讽,是猎食者在发现对手也是猎食者时,才会露出的笑。
“那你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他猛地挣了一下手腕。
缚灵锁链上的符文疯狂闪烁——那些符文是专门用来压制灵力的,对修士的灵力效果极好,但对妖力效果一般。影卫们之所以能抓住他,是因为用了三倍剂量的锁魂散,让他昏迷了整整两天。
现在他醒了。
妖力恢复了三成。
三成,够了。
咔嚓——
锁链碎了。
不是断开,是碎。铁环被妖力挤压成扭曲的金属块,符文在妖力的冲击下像纸片一样被撕碎,碎铁四溅,有几片擦着少年的脸颊飞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青年活动了一下手腕。
左脸上的黑色鳞片开始向全身蔓延。
从脖子到肩膀。
从肩膀到手臂。
从手臂到胸口。
密密麻麻的鳞片覆盖了他的皮肤,每一片都有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如刀,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鳞片和鳞片之间的缝隙里,有暗红色的光芒在流转,像是岩浆在地壳下面流淌。
他的瞳孔彻底变成了竖瞳。
金黄色的竖瞳。
瞳孔周围的虹膜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一股令人窒息的妖力从他体内喷涌而出。
那不是灵力——灵力的本质是天地灵气在修士体内的转化,有固定的属性、颜色、形态。妖力不同,它带着一种原始的、野蛮的、未经驯化的气息,像洪荒时代那些横行无忌的巨兽。
妖力冲击波向四周扩散。
地面开裂,碎石飞溅,泥土被掀翻,裂缝从青年的脚下向四面八方延伸,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空气中的灵力被妖力撕扯得支离破碎,发出尖锐的嘶鸣,像无数只鸟在同时尖叫。
波纹被震碎了。
李阳脚下那些紫黑色的波纹,在妖力冲击波的撞击下像玻璃一样碎裂,化为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夜色中。
少年和女子同时后退了一步。
少年手上的锁链在他后退的瞬间崩开了——不是他挣断的,是妖力冲击波将锁链上的符文震碎后,锁链失去了压制力,像普通的铁链一样松散开来。他惊了一下,下意识地甩掉锁链,双手获得了自由。
女子手腕上的锁链也在同一时刻碎裂。
三人都恢复了自由。
但只有青年动了。
他整个人像一发炮弹,裹挟着狂暴的妖力直直撞向李阳。他脚下的地面被踩出一个三尺深的坑,碎石飞溅,泥土被踩得向四面八方炸开,气浪将周围的荒草压得贴地倒伏,方圆三丈内的草叶全部折断。
拳风呼啸。
他的拳头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黑色鳞片,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闪着寒光,像一把把小刀。拳风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汽被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又立刻被拳风震碎,化为白色的雾气。
拳头未至,妖力已经凝成一头巨大的黑色蛟龙虚影。
蛟龙虚影从他身后升起,张牙舞爪。
龙头硕大,龙目血红,龙须在风中飘荡,龙身盘绕三圈,龙尾拖在地上,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虚影的每一片鳞片都清晰可见,每一根龙须都在微微颤动,像是活的一样。
这是他的天赋神通——蛟龙附体。
不是功法,不是秘术,是刻在他血脉里的天赋。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这个神通就印在他的灵魂深处,不需要修炼,不需要参悟,随着修为的增长自动解锁,自动强化。
李阳没有退。
他拔刀。
直刀出鞘的瞬间,刀身上亮起一层极淡的紫黑色光芒。
那是他仅剩的、能够调动的灵力。
他的本源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逸散,掌心里的紫黑色纹路在刀光亮起的瞬间猛地扩大了一圈,裂纹从掌心蔓延到手指,又从手指蔓延到手腕。每一次调用灵力,都是在加速死亡。
但如果不用灵力,他接不住这一拳。
他的肉身虽然强悍,但本源逸散已经让这具天魔躯壳脆弱了许多。不用灵力硬接妖裔青年的蛟龙附体,结果只有一个——这具肉身当场崩解。
刀锋斩在蛟龙虚影的头上。
紫黑色的刀气与黑色的妖力猛烈碰撞。
没有声音。
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太大,大到超过人耳能接收的极限。方圆十丈内的空气被挤压成一个真空球,然后再猛地炸开。
轰——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向四周扩散。
气浪所过之处,地上的碎石和枯草被卷上半空,又被气浪撕碎,变成漫天的碎屑。破屋的土墙被气浪冲击,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土坯上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
蛟龙虚影裂开了一道缝。
缝从龙头一直延伸到龙颈,像一道被刀劈开的伤口。虚影的颜色从纯黑变成了灰黑,部分鳞片开始剥落,化为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但青年的拳头已经到了。
李阳侧身。
刀锋贴着青年的拳面划过。
刺啦——
刀锋在鳞片上擦出一串火花,火花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像一条金色的蛇在青年的拳面上游走。鳞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白痕的深度不到一张纸的厚度。妖裔血脉的肉身防御力远超同阶修士,普通灵器连鳞片的表面都伤不到。
拳风擦过他的脸颊。
他的左侧颧骨上被拳风刮出一道血口。血口不深,只有半寸长,但渗出的不是鲜血——是一缕缕漆黑的雾气。黑雾从血口中涌出,在他脸侧盘旋了一瞬,然后消散在夜风中。
那不是血。
是逸散的本源。
青年的第二拳紧跟着砸来。
他的出拳速度极快,每一拳都带着妖力的震荡。空气被打出肉眼可见的涟漪,像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扩散。每一拳的力量都比上一拳更强,拳速更快,角度更刁钻。
李阳连退三步。
第一步,刀锋斩在青年拳头的侧面,卸掉了七成力道,剩余三成震得他虎口发麻,刀柄在掌心里滑了一下。
第二步,刀锋再次斩在同一位置,又卸掉了两成力道,剩余一成让他的手臂微微弯曲,掌心里的紫黑色纹路又扩大了一圈。
第三步,他没有再接拳,而是身体向下一沉,整个人矮了半截。青年的拳头从他头顶扫过,带起的狂风吹飞了他的兜帽,露出一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他的脸白得像纸。
不是恐惧,是本源逸散到一定程度后的体征。这具天魔躯壳的生机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皮肤失去了光泽,嘴唇发紫,眼眶微微凹陷,颧骨突出,像一具还在行走的干尸。
少年的眉心竖纹剧烈跳动。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是不敢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小被宗门雪藏,除了修炼就是修炼,没有任何实战经验。他的天眼灵体可以看穿一切虚妄,但看不穿一个事实——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打架。
女子靠在破屋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
她没有躲。
不是不躲,是不在乎。冰肌玉骨的寒气反噬已经让她对生死变得麻木,活多久都无所谓,死在哪里都一样。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冻伤的疼痛。
她的目光追着李阳和青年的身影,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青年的第三拳砸空了。
不是李阳躲开了,是他的左臂在出拳的瞬间猛地一僵。
之前那一刀在他的左臂上留下了一道白痕,白痕下面的鳞片在拳力的冲击下崩裂了几片。崩裂的伤口处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伤口边缘的鳞片翘起来,像被撬开的瓦片。
伤口处的肌肉在痉挛。
拳头在距离李阳胸口半尺的地方停下来,力量大打折扣,只剩下余波将李阳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李阳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没有再退。
他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得很坚决,靴底踩在碎石上,碎石被踩碎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直刀换到左手。
右手探出。
五指如钩,扣住了青年受伤的左臂。
青年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力量顺着伤口钻进了他的体内。
李阳的右手发力。
紫黑色的灵力从他的指尖灌入青年的伤口,像毒蛇一样顺着断裂的经脉向上蔓延。不是破坏,不是攻击——是侵蚀。那种灵力带着一种诡异的特性,它不跟妖力硬碰硬,而是顺着妖力的流动方向渗透进去,从内部瓦解。
它在吞噬青年体内的妖力。
将妖力一寸一寸地转化为自己的东西,像一条蛇在吞食比自己大数倍的猎物,一点一点地撑开下颌,将猎物整个吞进去。
青年闷哼一声。
左臂上的鳞片开始剥落。
不是一片一片地掉,是大片大片地脱落,像墙皮受潮后整块整块地掉下来。鳞片脱落后露出下面苍白的、没有血色的皮肤,皮肤表面没有毛孔,光滑得像瓷器,但隐隐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跳动。
他的妖力在疯狂反抗。
妖力从体内各处涌向左臂,试图将那股紫黑色的灵力驱赶出去。但那股紫黑色的灵力太诡异了,它不跟妖力正面冲突,而是顺着妖力涌来的方向反向渗透,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
妖力越反抗,渗透得越快。
青年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一根一根地鼓起,像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他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尖锐的牙齿咬进自己的嘴唇,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但他一声都没有叫出来。
他的竖瞳死死地盯着李阳。
瞳孔里的金色开始暗淡。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妖力在被吞噬的过程中,他的生命力也在被同步抽离。竖瞳的颜色从金黄色变成了暗黄色,又从暗黄色变成了灰黄色。
“你——”
他的声音嘶哑,像喉咙里塞了沙子。
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妖裔血脉的战士不怕死。
是对“被吞噬”的恐惧。
不是普通的灵力。
这是域外混沌本源的力量。
他只在天魔的传说中听说过这种东西。不属于天玄大陆的任何一种灵力,不受天道法则的约束,可以吞噬、同化、转化一切属性的灵力。传说中,域外天魔之所以能横行无忌,就是因为这种力量——它们是行走的深渊,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噬殆尽。
李阳没有松手。
他的手在继续向上移动。
从青年的左臂到左肩。
从肩膀到胸口。
每移动一寸,青年体内的妖力就被吞噬一寸。黑色的鳞片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肤。鳞片脱落后不会再生,那些皮肤像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光泽,没有任何弹性。
青年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不是冷。
是妖力流失太快,身体承受不住。
他的双腿开始发软,膝盖微微弯曲,但脊背还是直的。他的牙齿咬得更紧了,咬合力大到牙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几颗牙齿的尖端开始崩裂。
他一声都没有叫。
少年看呆了。
他的眉心竖纹不跳了,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微微张开,下巴差点掉下来。他见过战斗,在宗门的影像玉简里见过无数场高手对决,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战斗——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炫目的特效,只有一只手。
一只手。
扣住对方的手臂。
然后对方就输了。
少年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那个人扣住的是我的手臂,我能不能撑住?他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女子也抬起了头。
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光。
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不是恐惧,不是惊讶,不是希望。那种光更像是一个被关在黑暗中太久的人,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盏灯亮了一下,然后又灭了。她不知道那盏灯意味着什么,但她的眼睛确实亮了一下。
李阳收手。
他松开五指。
青年瘫倒在地上。
他的左臂上已经没有鳞片了,光秃秃的,苍白的皮肤上有五道深紫色的指印,那是李阳的手指留下的。指印深深地嵌进皮肤里,像烙上去的一样。
他的妖力被吞噬了大半。
原本筑基大圆满的修为,现在掉到了筑基初期。体内的妖力稀薄得像一层纱,勉强能维持最基本的生命活动。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还睁着眼。
竖瞳死死地盯着李阳。
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真切的恐惧。妖裔血脉从不恐惧任何人,因为他们体内流淌着上古妖族的血,妖族天生就是食物链的顶端。但此刻,他看着李阳,就像看着一个比他更古老、更强大、更不可战胜的存在。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嘶哑,像喉咙里塞了沙子,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挤出来。
李阳低头看着他。
目光平静。
像在看一块石头。
“一个比你更懂得生存的人。”
他转过身,看向少年和女子。
“你们两个,站到那边去。”
少年扶起女子,两人退到空地边缘。少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回头,像是怕李阳从背后对他动手。女子走得很稳,脚步不紧不慢,像在散步。
李阳走回破屋门口。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空白的玉简,贴在额头上。
神识探入。
献生大阵的完整阵图在他的识海中展开——阵纹的刻法、节点的方位、引导混沌本源的手印、每一批祭品入阵时的注意事项、阵眼的位置、生命精华凝结的时机。所有的细节都在那些破碎的记忆中一一浮现,他用神识将它们全部刻入玉简。
他用了半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将玉简扔给站在不远处的影卫首领。
影卫首领一直没走,他蹲在五十步外的一棵大槐树下,等着供奉大人的下一步指令。玉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伸手接住,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又按了按,确认不会遗失。
“把这个交给你家公子。”李阳说。
影卫首领单膝跪地,抱拳。
“告诉他。长生之法,就在这里。数十万生灵的血肉骨魂,熔炼成一滴生命精华,可延寿千年。阵法在图中有详细记载。他要长生,自己去摆阵。”
李阳顿了顿。
“我要的,是这三个人。”
他指了指少年、女子,和瘫在地上的青年。
影卫首领看了一眼三个人,没有问为什么,点了下头,起身跑进了夜色里。
李阳转过身,看向少年和女子。
“你们可以走了。”
少年愣住了。
他的嘴巴张得更大了一些,下嘴唇在微微颤抖。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不杀我们?”
“我说过,我只需要三个。你们的资质在普通人中算上等,但对我来说,还不够。”
李阳的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天眼灵体的第三眼还没真正开眼,冰肌玉骨的寒气反噬已经伤到了根本。夺舍你们,我需要花太多时间去修复这些缺陷,得不偿失。”
少年的脸涨得通红。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屈辱。
他从小被宗门视为天才,被所有人捧着、供着、夸着,说他百年难遇,说他是宗门的未来。现在有人告诉他——你不够好,不值得我动手。
那种屈辱比死亡更难受。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眼眶发红,鼻翼翕动着,像是在拼命忍住眼泪。他张了好几次嘴,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每一次都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
他的第三眼确实没有真正开眼。宗门的资源不够,指导不够,他卡在这个瓶颈已经两年了。
女子没有说话。
她靠在墙上,看了李阳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感激,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单纯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记住这张脸。
然后她低下头。
少年咬着牙,扶着女子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向官道。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李阳一眼。
那一眼里有愤怒,有屈辱,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被看不起的人,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让对方后悔。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走。
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地上只剩下瘫倒的青年。
他的妖力被吞噬了大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趴在地上,左臂光秃秃地垂着,右臂撑着地面,试图把自己撑起来,但手臂在剧烈颤抖,撑到一半又摔了回去。
李阳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放心,我现在不会杀你,也不会夺舍你。”
他站起身。
“你的天赋还需要再成熟一些。现在的你,还不够。”
月光下,李阳的掌心里,紫黑色的纹路还在蔓延。
裂纹又多了三条。
从手腕蔓延到了小臂。
但他不急。
他在等。
等楚公子去摆献生大阵,等这具肉身再撑一阵子,等这个人的天赋再成熟一些。
然后,夺舍。
吞噬。
离开。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
很亮。
夜风吹过,将他衣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将兜帽往下压了压,转身走回屋里。
油灯灭了。
荒野重归寂静。
只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