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工商联的办公室里，秘书长刘建国正看着那份《关于提名伍季同志为省工商联第十届执行委员会常务委员候选人的请示》，这份文件在省工商联内部已经流转了两轮，意见基本一致，只差最后的签发。
真正让他犹豫的，不是伍季本人是否有资格，而是：什么时候推他上去，最合适？
政治身份的赋予，时机比人选本身有时候更关键。
太早了，伍季的个人声望和政治资本还没积累到足以匹配那个位置的程度，强行推上去反而容易招致非议
太晚了，等他自己羽翼丰满、对政治身份的需求降低，那时候再给就失去了一部分价值和意义。
现在，全国抗震救灾模范的荣誉已经落地，汶川地震的余温还在，民间对他和鹦鹉科技的认可度正处在最高点。
如果再拖几个月，舆论的热度就会自然冷却，勋章的价值会逐渐从公众记忆中淡去。
到那时候再赋予他政治身份，就不是水到渠成，而是锦上添花，效果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更何况，衡市净风行动的消息已经传到了省里，省领导班子也已经默认了。
他们也希望能在湘南地区看到一个崛起的企业。
不管后面会不会搬到他们这边，至少对于整个湘省来说是有利的。
公安厅经侦总队那边有人在私下交流时提到，这次行动的规模在衡市历史上少有，背后显然有更高层面的授意。
保护鹦鹉科技，就是保护衡市，湘南，湘省的经济安全，这已经是省里部分领导的共识了。
如果伍季能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获得省工商联常委的身份，两个信号会同时释放：第一，省里认可他的政治地位
第二，衡市的营商环境正在升级。这两个信号叠加在一起，对稳定本地企业家的信心、吸引外部投资，都会有实实在在的作用。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熟悉的号码：“陈部长，我是省工商联老刘。关于伍季同志的那份提名，省里现在有没有给出明确的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老刘，时机就在当下。最迟九月份，要把这个提名变成正式任职。”
听闻此言，刘建国的笔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把那份请示文件放进了待签发的文件筐最上面。
他忽然想起两个月前在电视上看到的那段画面，伍季蹲在红原镇临时救治点的帐篷旁边，帮一个伤员固定绷带，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侧脸轮廓照得很清晰。
一个年轻的企业家，在余震未平的时候没有离开，而是留在一线参与救援。
这样的人，省工商联的位置他坐得住。
七月下旬的一个傍晚，衡市，建设路，旺角ktv。
这是开发区最大的一家夜场，上下两层，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招牌，停车场上停着七八辆面包车和几辆私家车。二楼最里面的包间里，烟雾缭绕。
张龙飞坐在真皮沙发中间，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瓶开了的啤酒和一盘已经凉了的花生米。
他这段时间胖了一些，剃了个光头，脖子上那条过肩龙纹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青色。
他现在已经不亲自收账了，手底下养了四十多号人，分别在开发区、火车站和城南三个片区活动。
每个月的管理费收入加起来有好几万，还兼做放贷和高价倒卖游戏机等生意，日子过得比几年前滋润了不少。
坐在他对面的是幺麻子，比当年精神了不少，穿着花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电子表，满嘴的江湖习气：“飞哥，最近风声有点紧啊。”
“我底下那几个兄弟说，开发区的巡逻比以前密了，以前半夜两三点能看到警车从门口过一趟就算不错了，现在一个小时一趟，换了班都还在转。”
张龙飞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没说话。
旁边一个瘦猴样的小弟插嘴：“飞哥，还有件事。
鹦鹉科技那个物流仓库，之前咱们不是让人去踩过点吗？
前几天我又派了两个人去附近转了一圈，结果还没靠近，就被保安拦下来了，人家问是干什么的，态度很强硬。
跟以前那种松散完全不一样了。”
“我这两天也觉得不太对劲。”幺麻子接着说。
“飞哥，我总觉得这一波跟以前不一样。以前都是抓个把人就完事了，这次我听到的消息是，连城南老市场的陈麻子都被叫去问话了，那可是多少年都没人动过的人。”
张龙飞把啤酒瓶往茶几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怕什么？我上面有人。你们管好下面的人，这段时间不要闹事，不要惹麻烦，少出去晃荡就行。”
“现在这个世道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有关系的能压事，现在有关系也未必压得住。”幺麻子难得用脑袋思考道，“飞哥，咱们是不是该撤一阵子？”
张龙飞依旧没有同意，在他看来这片区域，还是他说了算。
七月二十六日凌晨，衡市。
全市公安机关展开了统一收网行动。
两百多名警力在凌晨时分同时扑向十五个目标点位，开发区三家KtV和两家游戏厅、火车站周边的七家旅馆和三个游戏机厅、城南老市场的五个收取保护费的窝点，在同一时间被控制。
在旺角KtV，张龙飞从睡梦中被戴上手铐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他对着带队民警吼：“你们凭什么抓我？我上面有人！打电话！让我打电话！”
没有人接他的话。
他连鞋都没穿好就被塞进了警车，透过车窗，他看到旁边的两辆面包车里也塞满了人，都是他手底下那些熟悉的马仔。
幺麻子坐在他后面那辆车里，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是还没醒过来，眼神里全是茫然。
同一时间，火车站周边的旅馆里，那些靠拉客、讨钱、顺便偷东西的小团伙被一锅端。
城南老市场里，五六个收管理费的中年人被民警堵在档口里，一个个垂着头，没人敢反抗。
收网行动在凌晨三点基本结束。
整个行动过程中没有发生大的冲突，没有人员伤亡，没有警械使用。
那些在衡市街头盘踞多年的地痞、混混、收保护费的人，像是被一张无声的网收拢起来，一个个地被带上了警车，脸上大多还带着没睡醒的茫然。
第二天上午，衡市公安局发布了行动通报：
“七月二十六日凌晨，衡市公安局组织警力开展集中统一行动，依法对开发区、火车站、城南老市场等区域的涉黑涉恶违法犯罪活动进行打击整治。”
“截至目前，共抓获违法犯罪嫌疑人62名，打掉犯罪团伙4个，破获寻衅滋事、敲诈勒索、故意伤害等案件43起，查获涉案资金及财物一批。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但在衡市，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
有人拍了警车停在旺角KtV门口的照片发到本地论坛上，配文只有一行字：“这次是真的扫了。”底下跟帖翻了好几页，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在问开发区那几个游戏厅终于关了？”
“旺角KtV门口那几辆面包车被拖走了，我在现场看的。”
“早就该搞了，我在火车站被那些旅馆拉客的人骗过好几次了。”
“听说这次是因为有人在园区里面打听事，被公安局盯上了才动手的。”
后面的猜测越来越多，而且迅速蔓延到了微博上。当天晚上就有人发起了一个话题：“衡市开始严打了”，话题在几个小时之内就冲到了同城榜的前列。
话题页里有人发了现场的图片和视频片段，有人在分享自己遇到的事，有人在说“希望这次不是一阵风”。
评论区的氛围从最初的兴奋逐渐变成了更平实的讨论，有人开始追问后续会不会有更大的动作，也有人开始关心那些被带走的人会怎么处理。
在这股翻涌的信息浪潮中，一条普通的微博悄悄发布了，淹没在大量的讨论和转发中，安静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河面上。
发帖人的Id是个本地小有名气的账号，平时主要分享一些衡市的本地见闻和生活琐事。内容不长，只有几行字：
“早上买菜路过开发区，看到几个穿花衬衫的人在巷子口蹲着。问了旁边开早餐铺的老板才知道，昨天晚上这一片好几个场子都被端了。”
“老板说，就是这些人在附近晃荡，搞得生意都不好做。现在好了，人没了，巷子都敞亮了。”
底下有人问了一句：“听说是因为有人要动鹦鹉科技？”
发帖人没回复，但很多网友纷纷回复，怎么可能？在衡市有谁敢动他？
而另一个帖子则从更宏观的层面观察了这场行动。
一位长期关注衡市治安问题的网友整理了近期的相关政策动态和此次净风行动的规模，分析称这标志着衡市对社会治安环境的全面升级，并从产业规律角度写道：
“一个城市要想留住大企业、培育产业集群，首先要提供一个干净、规范、可预期的营商环境。
这次行动的规模罕见，意味着衡市正在传递一个明确信号：你有问题，我就解决问题。”
“这次行动过后，衡市的治安环境会有一个质的提升，对企业投资和长期发展来说，这是最实在的利好。”
“更别说此次行动并没有终止，而是一个长期的行动，对那些犯罪分子来说，更是震慑！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帖子被许多本地网友转发，讨论的焦点从具体案件延伸到了城市治理层面。
而这些事，伍季几乎没怎么关注。
他在忙其他事情，同时还打算与更多的高校建立合作关系，以及建立相关的科技技术研发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