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批了，这是老书记打的招呼。
陈德明退休三年，一个电话过去，省发改委的绿色通道就开了。
这种能量不是钱能买到的，是几十年体制内生涯攒下来的信任和面子。
老书记把这张牌打在了鹦鹉科技身上，伍季记下了。
赵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放在伍季桌上，一杯自己端着。
“伍总，市国土局的王局长刚来电话，说高新区二期用地指标省里已经下文了，八十亩，工业用地，每亩还是五万，和一期一样。”
“二期八十亩？”伍季抬起头，“一期已经八十亩了，二期再八十亩，一共一百六十亩。咱们用得完吗？”
“三个工厂的产线都在扩。宋建国昨天给我打了报告，说医用防护工厂的市场需求比预想的大，建议在二期再建一条N95口罩生产线和两条医用外科口罩生产线。”
“周明芳那边也提了，茶油产能明年要翻倍，现有的厂房不够用。陈志远更直接，说mp3的订单已经排到五月份了，工人三班倒都忙不过来。”
伍季靠在椅背上，脑子在快速算账。
医用防护工厂的产线还没投产，市场预判就来了。
他比谁都清楚，两个月后，全中国都会缺口罩、缺防护服、缺消毒液。
现在扩产线，是为了到时候手里有货能顶上，后面就算停了可以把位置腾出来搞其他的。
“二期的事，你牵头，和市里对接。八十亩全拿，五万一亩，四百万。建厂方案让宋建国他们各自报，三月底之前定下来。”
赵敏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又问：“资金呢？三个工厂一期已经砸了五千万，二期再投，账上现金够不够？”
“够。公司账上趴着多少？”
“截止一月底，账面流动资金一亿八千两百万。”
“二期预算三千万，医用防护工厂一千五百万，农产品深加工一千万，小家电组装五百万。二月底之前资金到位。”
赵敏点了点头。“伍总，还有一个事。宋建国那边问，医用防护工厂的产品注册和许可证，什么时候能下来？”
“你跑一趟省药监局。鹦鹉科技投资几千万建厂，省里要支持。产品注册和生产许可的绿色通道，市里打过招呼了，你去催一下进度。三月份投产之前，证必须下来。”
“好。”
赵敏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伍总，今天晚上市里有个企业家新春座谈会，刘市长亲自点名让你去。你去不去？”
“去。”
下午五点，伍季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坐进桑塔纳的后座。
企业家新春座谈会在市政府招待所二楼的多功能厅举行。
伍季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了二三十个人，大多是衡市本地民营企业的老板，做房地产的、做建材的、做商贸的，也有几家做农副产品的。
刘建国坐在主位，旁边是分管工业的副市长王国庆、市发改委主任、市经委主任，还有市工商联的负责人。
伍季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刚坐下，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就凑过来，递了一张名片。“伍总，我是宏达房地产的张建国，久仰久仰。”
伍季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进口袋。
“张总好。”
“伍总，鹦鹉科技在高新区拿地的事，我听说了。一百六十亩，大手笔啊。宏达在那边也有个项目，以后咱们是邻居了。”
伍季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座谈会六点开始。
刘建国先作了开场发言，讲了去年衡市的经济数据，讲了今年的工作重点，讲了市委市政府对民营企业的支持政策。
话音落了，企业家们轮流发言。
做房地产的说土地指标不够，做建材的说原材料涨价，做商贸的说消费市场疲软。每个人都在诉苦，每个人都在要政策。
轮到伍季的时候，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二十几个企业家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身上。
福布斯富豪榜第四名，五点二亿美元身价，鹦鹉科技的掌舵人。
这个人在衡市，是一座绕不过去的山。
“刘市长，各位领导。”伍季站起来。
“鹦鹉科技在衡市三年，从一个导航网站做到现在六条业务线，靠的是衡市的支持。今天我说三件事。”
“鹦鹉科技新园区二期八十亩工业用地，已经和国土局对接了，希望市里加快审批进度。鹦鹉科技承诺，二期项目投产后，新增就业岗位一千个以上。”
“鹦鹉科技三个工厂的招聘工作已经基本完成，目前到岗员工九百人，今年上半年计划再招一千人，全部面向衡市本地劳动力，优先录用下岗工人和农村富余劳动力。”
“最后鹦鹉科技新园区的建设进度比预想的快，三月份一期项目投产，六月份二期项目开工。鹦鹉科技有信心、有决心在衡市扎根、发展、壮大，带领衡市走向繁荣。”
说完，他坐下来。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刘建国带头鼓掌，随后剩下的企业家仿佛如梦初醒，也纷纷鼓掌，场面热闹不已。
座谈会结束后，刘建国把伍季留了下来。
两个人站在招待所二楼的走廊尽头，窗外的衡市夜景在夜色中星星点点，京广线上火车的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
“伍总，新园区的电力配套，市里已经和电业局协调过了，双回路供电，保证不拉闸。”
“工人子女上学的事，市里也在安排，高新区小学今年扩招两个班，优先解决园区工人子女的入学问题。”
“谢谢刘市长。”伍季递了一支烟。
刘建国接过去，没点，夹在耳朵上。“老书记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去看看他？”
“正月十五之后。老书记帮了这么大的忙，我去拜个年，应该的。”
刘建国点了点头，拍了拍伍季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桑塔纳驶出市政府招待所的大门，汇入解放路的车流。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伍季难得没有加班，早早回了家。
季莹莹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汤，锅里还煎着两条鲫鱼，滋滋地冒着油。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季莹莹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
“没事，就回来了。”
“那你帮我剥两头蒜。”
伍季换了鞋，洗了手，从篮子里拿了两头蒜，坐在餐桌前剥。
蒜皮一瓣一瓣地落在桌上，空气中弥漫着大蒜辛辣的味道。
季莹莹端着两碗汤从厨房出来，把汤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记得今天什么日子吗？”
“情人节。”
“那你礼物呢？”
伍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mp3，银白色的外壳，上面贴着一行小字，鹦鹉科技，衡市制造。
季莹莹把mp3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这是你们工厂做的？”
“对。小家电组装厂的第一批试制品，限量版，市面上买不到。”
“怎么用？”
伍季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插上，把耳塞递给她。季莹莹戴上，他按了一下播放键。
里面放的不是歌，是他录的一段语音。
“季老师，情人节快乐。这是我用衡市的元器件、衡市的工人、衡市的工厂做出来的第一台mp3。送给你。以后，鹦鹉科技还会做出更多的东西。但第一台，是你的。”
季莹莹把耳机摘下来，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你这个人是真的没有浪漫细胞。”
“怎么了？”
“情人节送个mp3，还录一段工作汇报。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伍季想了想。
“季莹莹，我喜欢你。”
她红了耳朵，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低着头说了一句什么，伍季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汤凉了，快喝。”
二月十五日，衡市高新区的工地上，因为春节停工一半了的工程重新启动。
三支施工队全部到位，挖掘机、推土机、压路机同时轰鸣起来。
宋建国站在工地边上，手里拿着施工进度表，一项一项地核对。
厂房的主体结构已经起来了，钢结构的骨架在晨光中泛着银灰色的光。
工人们正在搭屋面板，电焊的火花从高处溅落，像一场人造的流星雨。
“宋总，设备什么时候到？”伍季走到他身边。
“下周。口罩生产线和防护服生产线已经从镇江发货了，预计二十号到衡市。消毒液灌装线晚几天，二十五号之前全部到位。”
“安装调试呢？”
“设备到了马上装。生产线安装需要十五天，调试五天。三月十五号之前，十条口罩生产线、二十条防护服生产线、五条消毒液灌装线全部具备投产条件。”
伍季点了点头。“三月十五号，一天都不能拖。”
“明白。我已安排了三个班组轮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确保三月十五号之前设备全部调试完毕。”
从医用防护工厂工地出来，伍季又去了农产品深加工工厂的工地。
周明芳站在榨油车间的施工现场，手里拿着一叠设计图纸，正在和施工方确认管道的走向。
“伍总，榨油车间的设备下周一进场。德国进口的冷压榨生产线，代理商派工程师来安装调试。时间大概两周。”
“茶油的原料呢？”
“已经和衡阳市油茶办对接过了，今年全市油茶种植面积十五万亩，预计产量两万吨。我们已经签了五个乡镇的收购协议，覆盖三万亩种植面积。今年秋天的原料供应没问题。”
“品牌呢？”
“衡油坊的商标已经注册下来了。包装设计也出了三稿，正在选，三月中旬工厂投产，三月底产品上市。”
“渠道方面，衡阳市区的超市已经谈好了三家，步步高、家润多、新一佳。省外的渠道在谈，预计四月份铺到长沙、武汉、广州。”
伍季把三份方案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这两个工厂的进度正常，工人们三班倒，设备采购和安装同步推进。
最快的就是电子组装厂，已经开始搞了。
想着想着就想到了三月十五号。
他记得上辈子的2003年3月15日，世界卫生组织正式将非典命名为SARS，并向全球发出警报。
那一天之后，全世界才开始真正重视这场疫情，然后国内人民群众开始恐慌，大量囤积生活物资，药品。
而他要做的是在那个日期之前，把产能准备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