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北上那天是八月十五号。衡市的清晨已经有了一丝凉意，他穿着一件新买的深蓝色夹克，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站在衡市火车站的进站口。
伍季没有去送。
他站在创业园c栋四楼的窗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季莹莹昨晚给他装了一保温盒的红烧肉，让他带给赵磊，说年轻人出门在外，吃口热乎的不容易。
他让周晓鸥送到车站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磊发来的短信：“伍哥，上车了。北京见。”
伍季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赵磊这个人，不需要太多的叮嘱。你把事情交给他，他把事情做完，就这么简单。
北方市场的打法，他在那本推广手册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
第二天，伍季拿起电话，拨了赵磊的号码。
“到北京了？”
“到了，昨天晚上的火车。李博和宋晓也到了，我们在海淀这边找了个招待所住下，离中关村近。”
“北京的情况怎么样？”
赵磊的声音带着一种刚从一线回来的疲惫和兴奋交织的复杂情绪:“伍哥，北京这边网吧比南方乱得多。
牌照管得严，很多网吧是藏在居民楼里的黑网吧，门都不敢开，得有人介绍才能进去谈。”
伍季沉默了两秒:“注意安全，但是要注意一点，黑网吧不要，一个都不要。”
“这....好！”赵磊虽然不明白，还是听从吩咐。
“伍哥，还有一个事，北京这边有个叫顺网的公司，也在做网吧管理系统，他们的模式和咱们不太一样，走的是渠道代理的路子，价格压得很低，一年只要两百块。”
“顺网？”伍季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前世听过。
顺网后来做到了网吧管理系统的头部，2010年在创业板上市，市值几十亿。
但现在，2000年的顺网，应该还只是一个刚起步的小公司。
“他们的产品怎么样？”
“功能比咱们差远了，没有广告联盟，没有远程维护，就是单纯的计费和还原。但胜在便宜，而且渠道铺得快，北京已经有几十家网吧在用他们的系统了。”
伍季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赵磊，你听好。顺网的价格战不要跟，潮汐不降价。”
“那咱们怎么打？”
“打服务。顺网的渠道代理模式，售后肯定跟不上。你从明天开始，在北京本地招两个技术，承诺两小时内上门，四小时内解决。顺网做不到的事，潮汐能做到，这就是竞争力。”
赵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声音变得笃定:“明白了，伍哥。”
。。。
八月底，林晓明从长沙带来了科盾安全的第一批技术方案。
伍季在会议室里召集了技术团队的全体成员。
孙海涛、周子衡、陈浩楠、王浩、赵鹏，加上新招的两个前端和一个测试，十几个人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林晓明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画了一张科盾的技术架构图。
“科盾的技术路线，简单说就是三层。”
“底层是驱动级防护，wdm架构，兼容win98到2000，后续的xp也能无缝对接。”
“中间层是策略引擎，负责执行安全规则，比如网站过滤、进程管理、注册表防护。”
“上层是管理接口，对接潮汐的服务端，网吧老板可以在后台统一配置安全策略。”
他的语气和之前一样闷，但说到技术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平时看不到的光。
孙海涛第一个开口提问:“驱动层你们打算用微端口还是功能驱动？”
“功能驱动。微端口太底层，兼容性差。功能驱动在更上层，98和2000的差异可以用条件编译处理。”林晓明回答得很干脆。
“网络通信这块呢？”周子衡追问，“策略引擎如果要从服务端拉配置，通信协议怎么设计？”
“用httpS，证书预置在客户端。配置拉取走异步，不影响计费和还原的主流程。”
两个人一问一答，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下一盘快棋。
伍季坐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
技术上的事，他懂，但他不需要插手。
林晓明、孙海涛、周子衡这三个人，放在任何一个互联网公司都是能独当一面的角色，现在聚在一起，足够把科盾的技术底子打得扎扎实实。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最后确定了科盾第一个商用版本的交付时间:2001年3月。
比伍季预期的慢了三个月。
但他没有催。
底层安全的东西，急不得。
一个驱动写错了，蓝屏了，网吧老板的电话就会打爆售后。
口碑这东西，崩起来比建起来快得多。
“六个月的周期，不能再拖。2001年3月，科盾1.0必须上线。”伍季的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林晓明点了点头:“好。”
。。。。
九月初，伍季去了一趟长沙。
不是去谈网吧业务，是去见一个人。
这个人叫姚晓光，在2000年的中国游戏圈还算不上什么大名字，但伍季知道，后来这个人做了《逆水寒》，做了《天涯明月刀》，后面还参与了腾讯最赚钱的几款端游。
而现在，姚晓光正在长沙的一家小游戏公司做程序员，月薪两千。
伍季是通过一个猎头找到他的。
说是猎头，其实就是长沙本地一个专门做It人才推荐的中年女人，姓张，在圈子里有点人脉。
张姐在电话里说:“伍总，你说的那个人我找到了，在创梦软件做程序员，做的是棋牌游戏。你要不要见见？”
“见。你帮我约个时间。”
见面的地点在长沙五一广场附近的一家湘菜馆。
伍季到的时候，姚晓光已经坐在包间里了。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长，穿着一件格子衬衫，面前放着一杯茶，正低头看手机。
诺基亚3310，那个年代街机中的街机。
“姚工？”伍季推门进去，主动伸出手。
姚晓光抬起头，站起来握了一下手，表情有些拘谨:“伍总。”
两个人坐下来，服务员端上来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
伍季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姚工，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加入简网。”
姚晓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马上回答。
“简网我听说过，导航站做得不错。但你们是做导航的，我搞的是游戏，不太对口吧？”
“简网是做导航的，但简网不只会做导航。”伍季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档，推到姚晓光面前。
文档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字:简网游戏事业部筹备方案。
姚晓光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上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页面上写着几个核心判断:2000-2005年，中国网游市场年复合增长率超过100%
网吧是网游的核心场景，潮汐系统覆盖的网吧终端是天然的分发渠道
简网的用户画像与游戏用户高度重合
姚晓光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抬起头，眼神里的拘谨褪了一层。
“伍总要做游戏平台？”
“不只是平台，是平台加自研，两条腿走路。平台做分发，自研做内容。初期以棋牌和小游戏为主，中期引入大型网游联运，长期做自研产品。”
姚晓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伍总，你这个规划写得挺好，但你知道做游戏多烧钱吗？一个棋牌游戏的开发成本就要几十万，大型网游更是几百万上千万。简网现在的体量，撑得住？”
“撑得住。”伍季直接回复道，但并没有透露更多细节。
姚晓光最终还是点了头。
不是被伍季画的大饼打动的，而是被那份规划文档里的一句话戳中了。
“中国网游市场将在三年内从千万级增长到十亿级。”
他做棋牌游戏做了两年，太清楚这个行业的潜力和瓶颈了。
瓶颈不在技术，在渠道。
一款游戏做出来，没人知道，没人下载，没人玩，所有的努力都白费。
而简网手里握着的东西，恰恰是游戏行业最缺的流量。
“伍总，我还有一个问题。”姚晓光放下茶杯，表情认真，“你打算给我几个人？”
“现在没有。你自己招。”
姚晓光愣了一下。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在长沙或者衡市，你自己搭团队。人你自己面试，工资你自己定，报给我批就行。初期五到八个人，做一款棋牌游戏原型，三个月内上线。”
“三个月？”姚晓光的眉头皱了起来，“伍总，棋牌游戏虽然逻辑不复杂，但三个月……”
“潮汐系统覆盖的网吧终端会给你们做推广位，简网首页也会给入口。三个月上线，不是看你们开发速度，是看市场窗口期。”
伍季顿了顿，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档，推过去。
“这是我对游戏事业部目前几点要求，你看看。”
姚晓光翻开，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1. 第一款产品：棋牌合集，包含斗地主、中国象棋、五子棋、升级四款游戏，单机+联机模式。
2. 联机功能先不做实时对战，做异步对战，降低服务器压力。
3. 所有游戏免费，不收费。
4. 三个月内上线，逾期团队负责人承担主要责任。
“免费？”姚晓光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不解，“不收费怎么做收入？”
“先要用户，再想赚钱。”伍季的语气很平淡，“简网和潮汐都不收费，现在不都活得很好？游戏也是一样，先把人圈进来，后面有的是变现方式。”
姚晓光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把两份文档收进自己的包里，站起来。
“伍总，我回去辞职。一周后，给你团队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