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校阅场的东侧，数十架重型配重式抛石机一字排开，炮梢粗壮、坚实、稳固，一看就是能把敌人砸成肉泥的好炮。
在炮军都统制王元的率领下，久经战阵锤炼的炮军将士各司其位、肃然待命，在令旗的催使下，纷纷开始操炮，动作娴熟利落、分毫不乱。
此次演武所用并非是大周的老百姓们常见的石弹，而是五斤重的震天雷，为的，就是向全军全民展示新式武器的威力，提振军民士气。
演武用的这批五斤重震天雷，是从汴京押运过来的最新式炮弹，由沈括亲自督造，铁壳是铸造成型的，壁厚质坚，外面还有一道道的预制沟槽，内部装填的是由沈括改良的新式黑火药，威力刚猛。
整体造型上看，新式的五斤震天雷，就像是《让子弹飞》里黄老爷交给假张麻子的那颗地雷一般。
其他如十斤重、二十斤重、三十斤重的震天雷也有，分别应用于不同的战斗场合，造型也几乎是等比例放大。
除此之外，沈括还推陈出新，早出了可以单兵使用的半斤重和一斤重的微型震天雷，将三斤重震天雷彻底淘汰出了军队。
沈括如此表现，倒也算是亮眼，也不枉王凌破格提拔了他。
随着高台上的令旗猛地劈落，炮军都统制王元厉声喝令，数十组重炮同步开始操作了起来。
“放！”
一声令下，数十枚沉甸甸的五斤震天雷猛地升空，拖着细碎的烟火残影，划破朗朗晴空，划出一道道凌厉抛物线，精准朝着三百步外的预设靶场空域飞去。
炮军这一次的操演很精彩，几乎全部的震天雷都落在了预定的目标区域当中，距离拿捏的精准无误，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尽显大周炮军的精湛技艺。
作为炮军的创始者，王凌对炮军的此次操演很是满意，忍不住频频点头。
轰轰轰——！！！
转瞬之间，连片的爆炸声如惊雷一般在所有人的耳边炸响！
数十枚震天雷落地起爆，铁壳炸裂、火药狂燃，冲天的火光和滚滚黑色硝烟拔地而起、弥漫四野，狂暴的气浪席卷了方圆数十丈的距离，土地被炸碎，碎石和四处飞溅，爆炸声层层叠叠、连绵不绝，声声震耳欲聋，真正做到了震天动地、气贯山河。
数十枚震天雷就是上百斤新式黑火药，其爆炸的威力震得整片校阅场都微微震颤，连肃立列阵的四万将士的身形都有些隐隐晃动。
烈焰灼灼、硝烟滚滚，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久久的回荡在天际，霸道绝伦的火器威力，彻底的撕碎了旷野的静谧，让在场文武勋臣、围观百姓全都心神震颤、满目凛然。
一个念头悠忽的出现在所有人的脑海当中：有此利器在手，我大周天下无敌啊！
待硝烟缓缓飘散，靶场地面焦黑斑驳、坑洼错落，满目炸裂痕迹触目惊心，足以见得五斤震天雷的破阵之威。
……
这场大阅，太子麾下步、弩、骑、炮四军轮番演武、层层递进、攻防兼备，阵型多变而不乱、战法繁复而有序，将大周百战精锐的强悍的战斗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整场操演，四万大军，竟然无一人错乱、无一阵崩坏、无一声喧哗音，其军纪之森严、军容之鼎盛、军威之浩荡，世所罕见。
王凌伫立高台之巅，明黄五爪金龙纛旗在长风之中烈烈翻卷，猩红披风迎风舒展、猎猎作响，金漆甲胄在落日余晖下熠熠生辉、威严无双。
他垂眸俯瞰下方一望无际的茫茫铁甲、连绵阵列，眺望四野无边无际的铁血军容，眼底翻涌着滚烫热血与沉凝决绝。
昨日祭奠忠魂，是以血泪铭记英灵；今日大阅誓师，是以铁血宣示军威。
这是孤的大军！
王凌抬眸远眺北方，目光穿透苍茫旷野、越过拒马长河，落向沦陷百年的燕云故土，眼底所有的沉郁哀思尽数褪去，只剩一往无前的决绝、横扫蛮夷的霸烈、收复河山的笃定。
沦落百年的故土，今日必复！蒙羞百年的国耻，今日必雪！
北疆万军整肃、战意滔天、利器在手、大势在我！
轰轰烈烈的北伐大业，自此，正式启程！
……
次日，四月十日，清晨。
雄州城内，大元帅行辕的军议大堂李肃穆沉静。
晨光穿透窗棂，洒落在王凌的案前，照亮了满桌堆叠如山的军令信笺、行军图册、攻防部署。
偌大的帅堂无一人喧哗，唯有亲兵轻步往来、传递文书的轻微动静，笔墨清香混着淡淡的铁甲寒气，萦绕整座厅堂，透着大战在即的凝重。
连日以来，后勤辎重营数万民夫、上千舟兵昼夜不休、全力赶工，已然在宽阔湍急的拒马河上，架起数十座连通南北的宽大浮桥。
浮桥以舟船为基、铁链相连、木板铺道，稳固结实、通行无碍，可容铁骑并驰、辎重通行，彻底打通北伐渡河的最后一道关卡，只待军令一下，数万雄师便可踏桥北上、挺进燕云。
而第一波被选入北伐序列的二十七万大军早已打点好了形状，枕戈待旦！
北伐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王凌拟了一份又一份军令，安排各部渡河。
最上面的一张军令上面，写着：“传令东、中二路诸军各营，于四月十三日，北渡拒马河，北伐燕云！”
下面的军令上还有：“传令中军太子十率府、虎威军、控鹤军及河北精锐诸营，出兵两万精锐为北伐先锋，于四月十一日先行北渡拒马河，于河北二十里处择险立寨，构建前沿防线，掩护后续主力大军渡河。”
“传令安西行营都部署王敢、河东路都部署郭承佑，两军合兵一处、整军东进，进攻辽国西京大同府，斩断辽军西路臂膀，牵制辽军主力，配合中路、东路大军推进。”
“传令西路军，不再耽搁，即日拿下易州城，以为大军左翼掩护！”
“……”
零零总总的军令信笺多达数百封，涉及到了粮草押运、辎重补给、伤员转运、斥候探查、城池安抚、敌后袭扰等多方面事宜，洋洋洒洒、面面俱到。
每一道军令皆配专属大元帅令箭，加盖兵符印信，由精锐快马连夜疾驰，传遍三路大营、边关营寨。
一道道军令策马出营、飞驰四方，如同一道道惊雷，瞬间传遍全军上下、大小营寨，彻底点燃了积压百年的战意。
……
中路军前沿营寨，晨光洒落营帐，士卒们正在磨刀擦甲、准备出征
一名年轻的什长听完本营指挥使宣读的北伐军令，怔立原地片刻，眼底随即燃起了炽热的光芒，积压已久的激动瞬间迸发。
他狠狠的攥紧拳头奋力一挥，转身对着麾下九名朝夕相伴的兄弟高声嘶吼：“兄弟们！殿下有令！四月十三，全军北渡！北伐燕云！收复故土！”
“北伐燕云！收复故土！”起初片刻的寂静过后，整座军营瞬间爆发出震天彻地的欢呼声。
无数士卒方向手中擦拭的兵刃、高高抛起头上铁盔，两两相拥、拍肩呐喊，压抑多日的战意、期盼百年的夙愿，在此刻尽数宣泄。
不少常年戍边的老兵，此刻再也抑制不住心绪，眼眶泛红、热泪涌动，激动得身躯微微颤抖。
一名鬓染微霜、身披百战创伤的老兵，死死攥紧手中长枪，声音哽咽：“老子从军十五年，年年戍边、日日防寇，一辈子守在北疆，熬了十五年、打了十五年，等的就是今天！”
他抬眸遥望北方，眼底满是赤诚与决绝：“此生若能亲眼收复燕云、平定北疆，纵使马革裹尸、战死沙场，老子也死而无憾！”
东路军某营营中，一名脸色冷峻的都头正细细的擦拭着随身的长刀，刀身雪亮、寒光凛冽，刀背上布满历年厮杀留下的细碎豁口，泛着慑人心胆的寒气。
听闻北伐军令传至营中，他缓缓抬首，眸光锐利如锋，嘴角勾起一抹凛冽的弧度，低声沉喃：“北伐燕云……殿下英明，大势已成！”
他抬手轻抚刀锋，语气中杀意凛然：“老子这把刀，守了三年国门、斩了数十辽寇，如今早已饥渴难耐，就等着北上痛饮辽狗鲜血了！”
“辽狗，等着你耶耶来吧！”
西路军辎重营，一名稚气未脱的年轻的新补厢军士卒正在弯腰整理车架、捆扎甲胄，听闻北伐军令传来，整个人先是一怔，随即便咧嘴大笑，眉眼间全都是少年的意气，看上去赤诚而又热烈。
“太子殿下要北伐燕云！那我岂不是能亲眼见见传说中的幽州城？”他眉眼发亮、满心憧憬：“世人皆言幽州繁华、燕云辽阔，比俺们大名府还要鼎盛壮阔！”
“从前只当传闻，如今打完这仗，俺们也能亲眼去看一看故土山河！”
身旁一名老年辅兵闻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你小子倒是心大！此番北上，是血战沙场、收复失地的，不是让你去游山玩水的！”
“辽狗窃据我汉家河山，必然舍不得轻易放弃，势必死战，前路凶险！”
“咱们虽然是厢军辅兵，但保不齐也是要上前线厮杀的！”
“你小子就不担心会出个好歹？”
年轻的士卒挺直了腰杆自，目光坚定，毫无半分怯意：“怕什么！有殿下坐镇中军、有万千同袍并肩、有雷霆火器破敌！辽狗必败无疑！”
“等打完了仗、平定了敌寇，到时候再逛我汉家故土山河，岂不更是痛快！”
一语落地，周遭的士卒全都应声附和，笑声、吼声、战意交织涌动，整座军营热血沸腾、士气冲天。
王凌一纸军令，东起霸州、西至易州、南抵河南、北临拒马，大周数十万北伐大军，军心归一、万众同燃。
将士们奔走相告、群情激昂。
“太子殿下神武无双，定能横扫北疆、踏平辽国！”
“辽狗百年肆虐、奴役汉民，今日终于到头了！”
“北上！复故土！雪国耻！立大功！”
“一颗辽狗的狗头就值十亩良田！老子要为儿子打下一个大大的田庄！”
“弟兄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长风掠过北疆绵延百里的军营，卷起了将士们漫天的战意，振奋的战吼声响彻万里山河。
……
不止是前线的将士们热血鼎沸，就连连日驻守在拒马河畔、担负渡河辎重、浮桥搭建任务的数万随军民夫、后勤壮丁，在听闻大军即将北渡的军令后，亦是万众欢腾、群情激荡。
这些被征召来的民夫多是河北本地的青壮，世代居于边境，祖辈、父辈常年饱受辽寇劫掠侵扰，受尽山河割裂、故土沦陷的屈辱。
他们虽非披甲将士，却日日随军奔走、扛粮架桥、修缮营垒，亲眼见证数十万大军厮杀的惨烈，也亲眼目睹了大周的将士们浴血沙场的英勇。
此前他们心甘情愿的默默劳作，并不仅仅是因为王凌开出的高额赏格，更多的还是为了护佑大军的后勤无忧、边疆的防线安稳，此刻听闻终于要大举北伐、收复燕云，压抑多年的家国愤懑、世代积攒的期盼也全都爆发。
这个世界上，有谁不希望自己生活在一个强大的国家呢？有谁不希望杀伤抢掠的异族，离自己远远的呢？
宁为盛世犬，不为乱世人啊！
更何况，这些青壮民夫更是被高额的赏格征募、自愿而来的，每人每月的粮饷高达一石，自然更希望大军能节节胜利、一路北伐，他们也能跟随大军继续走下去！
北伐！北伐！一直北伐！
河畔无数民夫放下肩头的粮袋、手中的木锤，纷纷直起身躯、抬首北向，黝黑粗糙的脸上褪去连日劳作的疲惫，只剩滚烫的赤诚与久违的振奋。
有个中年民夫双手合十、眼含热泪，对着北方遥遥一拜，喃喃自语：“我耶耶盼了一辈子、我爹爹判了一辈子，我终于等到王师北伐，能把失地抢回来了！”
“爹，咱们能回老家去了，以后咱们再也不用怕辽狗的掳掠和欺压了！”
很显然，从他的话中就能知道，这个中年民夫的祖上送燕云难逃过来的。
有年轻的民壮挥拳呐喊、奔走相告，脸上完全看不出连日辛劳，反而全都是亢奋的神情：“搭桥铺路、运粮送甲，再苦再累都值了！”
“只要大军北上破辽、收复燕云，咱们百姓就能真正安居乐业、永享太平了！”
显然，这也是王凌一直在河南、河北等地宣传的话：只要打败了辽狗，大家都能安居乐业！
两三个月下来，这句话已经深入人心了！
数万后勤民夫无人懈怠、无人言苦，反而愈发的勤勉了，架桥的加快紧固浮桥锁链、铺设桥面木板，运粮的昼夜兼程、往来输运粮草辎重，修缮器械的仔细打磨、规整物资……
人人都在拼尽全力，只想以微薄之力，助力王师北伐、助力故土重光。
雄州城内的市井百姓、老弱妇孺，亦是人人沸腾、户户欢腾。
大街小巷、商铺民居、市井阡陌，人人奔走相告、传扬喜讯。
百年以来，燕云沦陷、北疆失守，辽国铁骑时常南下劫掠，边境百姓岁岁避祸、年年惶恐，世代活在蛮夷铁蹄的阴影之下。
这是七十年来，第一次有皇室成员在北疆集结数十万大军，郑重宣告北伐燕云！
人们信心满满：此战，一定能胜！
白发老者倚杖而立，望着北方连连颔首、老泪纵横，半生的惶恐全都消解；市井少年奔走街头、振臂高呼，满心家国热血肆意翻涌；商户百姓自发筹备粮草、缝制征衣，倾尽微薄之力支援大军北伐。
将士征战沙场，民夫稳固后勤，百姓安定后方。
三军将士、数万民壮、一城百姓，上下同心、军民一体，汇成一股无坚不摧的磅礴大势。
燕云！
王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