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日,左路军先锋轻松的干掉了沙陀渡的一百守军,占领了渡口,引导大军渡河。
沙陀渡失联,应理必然会很快就反应过来,因此王敢特意加快了行军速度,全军连夜渡河。
但即便是先锋的刀锋再锋利、王敢的行动速度再快,沙陀渡口失守的消息,终究还是走漏了风声。
一名侥幸突围的西夏残兵,连夜奔逃,并赶在天明之前逃回了应理,将周军压境、渡口失守的消息带回了城中。
消息传开,应理城内瞬间人心惶惶、乱象丛生:百姓惊惧不安,纷纷闭门不出,街巷萧条冷清;守军人心浮动,流言四起,原本松散的守备阵列,瞬间濒临溃散。
守将嵬名浪烈得知噩耗,又惊又怒,当即下令全城戒严,强行征召城内青壮登城守垛、搬运军械、加固城防,同时派出快马北上求援,妄图依托小城死守,拖延周军攻势,等待兴庆府的援军。
可他的心里也清楚,如今安西军数万主力北上,兴庆府自身难保,根本无兵可派、无援可至,所谓死守,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城中局势早已两极分化:党项部族兵将大多执拗顽固,愿随嵬名浪烈死战到底;但城中的汉人士卒、一众汉人官吏,因世代居于河西,且早已厌倦了西夏苛的政战乱,目睹大夏颓势、周军强盛,皆不愿再为腐朽的西夏王朝陪葬。
于是,在嵬名浪烈疯狂整军备战、决意死守的同时,城内汉人官吏暗中串联,趁着夜色混乱,悄悄派遣心腹潜出城外,直奔周军大营求降。
三月初八日清晨,晨光熹微,薄雾缭绕。
几名身着布衣、暗藏凭证的汉人使者,穿过郊野的空地,主动奔赴安西军大营,跪地请降,坦诚告知城中虚实、守军部署、民心动向。
“启禀大将军,我等皆是应理城中的汉人,不愿再随党项逆贼负隅顽抗!”为首的使者俯首叩拜,语气恳切的说道:“我等愿降,归顺天朝!”
王敢不置可否,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随后问道:“应理守军几何?”
那使者赶紧答道:“回大将军,应理城中有守军两千,其中党项兵一千四百、汉兵六百。”
“汉兵皆无心死战,日夜翘首以待王师,只需大军兵临城下,我等便开城献降,接应王师入城!”
这些话,王敢一向是当屁听的。
真要是日夜翘首以待王师,那当初周夏之战、李元昊僭越称帝的时候,为何不见你们辗转南下、投奔大周啊?
就连那些心慕王化的党项蕃人都能一年又一年的逃入大周境内,成为大周的蕃兵,为大周出力,逼的西夏不得不专门建立“擒生军”,到边境去掳掠人口,来充实国力。
这些人,无非就是觉得西夏这艘船要沉了,想要换上大周的这条大船而已。
不过,若是能因此而减少麾下的伤亡,王敢也不介意给他们一个机会。
但也仅仅只是一个机会而已。
王敢继续问道:“嵬名浪烈此人性格如何?”
“回大将军!”那使者回道:“嵬名浪烈此人刚愎自用、暴虐治军,其畏惧王师天威,竟强行征召城中青壮,搜刮民财、压榨民力。”
“城中百姓早已怨声载道,人人期盼王师安民!”
王敢听完使者禀报,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好言安抚了使者并给予了赏赐,同时和他们约定了举事的暗号,令他们回城待命。
但是,等送走这些使者之后,王敢又命令游骑四处,并对应理城进行试探性攻击骚扰,探查应理城的布防情况、找出沟通内外的暗道。
王敢征战多年,深知战场之上虚实难辨,最怕假意归降、埋伏诱敌的诡计,因此并未因城中有人内应而放松警惕、轻敌冒进。
次日,城中又有使者潜出城来,奉上了城中的布防图和街巷布局图,以供大军攻城参考。
王敢见之大喜,命人将其带下去好生歇息,并给予了赏赐。
当然,王敢喜的并不是得到了应理的布防图,而是连续两日都有使者能从城中潜出,这说明了这些汉人归降的心意之诚,同时也说明了,虽然巍名浪烈加固了城防,但实际上的应理已经漏的跟个筛子一样了。
当晚,又有好消息自河西传来:凉州已克!
王敢当即让人多备布条,写上“河西已失、西夏将亡”的字样,交给游骑,让他们射入城中,引起城中又一番混乱。
三月十二日正午,烈日当空,长风猎猎。
安西左路数万主力大军推进至应理城下,将其团团围困。
铁甲映日生辉,旌旗遍野翻卷,厚重磅礴的兵威笼罩着整座小城,让人望而生畏、心生胆寒!
站在应理的城楼上向外望去,周军四面列阵,轻重步卒层层叠叠、弓弩手蓄势待发,投石机准备就绪,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
城头之上,嵬名浪烈披甲持刀,立在城楼的最高处,试图以“身先士卒”的方式,激励起全城的战斗意志。
望着城外铺天盖地的周军大阵,嵬名浪烈非但毫无惧色,反倒愈发癫狂桀骜,手扶垛口厉声嘶吼,声音响彻城头街巷:“周军贼寇休得猖狂!有我嵬名浪烈一日,应理便一日不失!”
“城存我存,城破我亡!”
“纵使河西尽失、大夏濒危,我亦誓与孤城共存亡,绝不屈膝降贼!”
他一边嘶吼立誓,一边持刀亲自督战,但凡麾下士卒面露怯色、身形退缩,他便厉声呵斥、挥刀震慑。
只是麾下党项兵卒听闻河西溃败的噩耗,人人心惊胆寒、战意全无,纵然被主将威压逼迫,也只能僵硬伫立城头,心里压根就没有半点死战之志。
城下中军阵前,王敢端坐战马之上,冷眼看着城头叫嚣的败将,神色淡漠无波。困兽之吼,不值一辩,沙场胜负,从来只凭兵锋铁血,何须口舌之争。
在王敢看来,嵬名浪烈此番作态,不像是激励部下与城共存亡,反倒更像是一种作秀。
“传令炮军!”王敢懒得再观看嵬名浪烈的表演,直接传令炮军轰城:“出两架配重炮,装三十斤重震天雷,两发轰击,震慑敌胆!”
“先试试水,让他们提前感受感受,即将要面临的是什么!”
亲卫策马直奔炮军的方向,徐隆接到将令之后,立刻调动了两个炮队,炮兵闻令后立刻行动了起来,各司其职、动作娴熟。
校准方位、装填弹药、锁固炮机……
整套发射准备工序,如同行云流水一般顺畅。
沉重黝黑的三十斤铁壳震天雷被搬运至炮梢卡座里,裹挟着致命威势,静待发射。
“放!”一营指挥使手中的令旗猛地挥落,手持大木锤、身披轻甲的发射手猛地将手中木锤砸在锁扣上,两架重型配重抛石机轰然启动,巨大的配重骤然下坠,坚韧的榆木炮炮剧烈震颤,将震天雷抛射了出去。
两枚震天雷划破长空,带着刺耳破空锐响,精准砸落在了应理的城头之上。
从石门川之战后炮军正式成立算起,成军已半年有余的炮军几乎是一日一操,加上战争的洗礼,手上的功夫着实漂亮的很。
不说能打落蚊子吧,但是像城墙这样巨大的目标,说一声“指哪打哪”,那是一点也不过分的。
两声惊天巨响接连炸开!烈焰腾空而起,灼热气浪横扫整段城头,青砖碎石、铁壳碎片漫天飞溅,厚重城墙剧烈震颤、簌簌落土。
猝不及防的党项士卒被冲击波狠狠的掀翻在地,不少人被掀落城下,摔成一滩勉强保持了人形的东西,残肢碎土伴着尘土混成一团,凄厉的哀嚎撕裂长空,看上去惨烈至极。
仅仅两发重炮,便将本就薄弱的城头防御给摧毁,数段垛口崩塌,守城器械损毁,本就军心涣散的党项守军,经此雷霆一击彻底崩溃,无人再敢驻足城墙之上了,纷纷弃械奔逃,勉强维系的守城阵线瞬间土崩瓦解。
震天的爆炸声传遍全城,屋瓦震颤、街巷轰鸣,满城百姓惊惧哭喊、四处奔逃,溃散的党项乱兵趁乱劫掠坊市、惊扰民居,恐慌席卷整座城池。
蛰伏城中的汉人军将,一直等待着的,便正是这绝佳的时机。
为首的汉军校尉陈怀安,本是秦凤路的汉人农户,二十年前还是个少年的时候便被西夏掳掠流落应理,充作了军奴,后来凭借勇武在军中升至校尉,麾下统辖两百余名汉兵。
多年来,他亲眼目睹西夏官吏压榨汉民、苛政害民的举措,又听闻大周太子率军在石门川击败党项十万大军,心中振奋不已,此次有听闻安西军军纪严明、轻徭薄赋、善待百姓,心中早已萌生了归降之意。
此前派使者出城的人当中就有他,而在得到王敢的应允和密约后,陈怀安便暗中联络各路汉人队正,将六百汉兵分作三股,推举出三人统领,各自率队隐匿分布在西门的街巷、城内侧门与城中坊市,等候时机。
陈怀安本人,也被推举为城中六百汉兵共同的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