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役,辽军士气明显滑落。
亲眼目睹同伴惨死在盾墙之下,却始终无法突破周军的阵型,对辽军士气的打击是巨大的。
即便是方才耶律奚底单人冲阵带来的亢奋,也被现实消磨大半,军中的畏战情绪开始蔓延,将士们冲锋的劲头大不如前。
全靠耶律奚底以自身的悍勇和军法威压,才保证了军队没有溃散。
一般在这种情况下,实在凿不动大阵就可以另想办法了,没有必要死磕下去。
但,耶律奚底是谁?西京霸王!
他虽然不是萧忽古那样的酒囊饭袋,但也是自恃勇武之辈,自领兵以来,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凿阵凿不动的情况。
耶律奚底一向以勇武在军中立足,此次在没有得到西京方面的正式命令就率兵前来,也是为了能够更进一步,若是小挫两阵就败退回返,怕是对上对下都不好交待。
事到如今,耶律奚底决意孤注一掷,再试一次。
他能作此决定,也并不是盲目自信,而是有先例在的。
他本身勇武过人,往日里靠着这一手,也曾数次将濒临溃散的队伍重新提振起来,此刻自然也寄望麾下能和往日一样,在自己的带领下凿穿周军阵列。
当然了,耶律奚底也没有傻到一定要死磕到底,而是决定再冲最后一次,要是实在冲不动,就立刻带兵撤回去。
所幸,现在部队的死亡人数也不高,真正阵亡的也不过二三百人而已,余者多是负伤,就算再冲一次失败,到时候回去也好交待:全军会为他证明,不是我军冲不动,实在是周军大阵太坚硬啊!
一念至此,耶律奚底便做好了准备,横槊策马来到阵前,这次,他打算以主将之身激励三军,亲自率军冲阵。
号角呜呜吹响,剩下的两千余辽骑回身百步后勒马重整,所有人都把速度提到极致,马蹄踏得泥土飞溅,整支铁骑如同汹涌黑潮,再一次扑向周军大阵。
“放箭!放箭!”
周军大阵在此开始了三段射。
漫天箭雨再度迎头落下,辽军的人马成片倒下,可这一次辽军迫于主将的威压,爆发出一股亡命的悍勇,埋头向前冲锋,踏着同伴的尸骸,终于冲过拒马的缺口,扑到了盾墙之前。
刀枪撞击的脆响此起彼伏,周军盾枪兵死死抵住盾牌,不少士卒被马刀砍伤,依旧死战不退,阵脚虽然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溃散。
就在辽军全部兵力都被吸引在正面、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冲破盾阵之时,两侧的丘陵之中,一声低沉号角骤然响起。
折继祖手中长刀出鞘,寒光一闪:“出击!”
五千蕃汉骑兵,自两侧山坡之上冲杀而出,居高临下,直扑辽军暴露的两侧侧翼。
辽军的全部兵力都拥挤在川道之中,面朝周军步阵,侧翼完全没有防备,周军骑兵杀入敌阵,刀斧起落,转瞬之间便把辽军右翼搅得大乱,辽骑猝不及防,人马互相挤压践踏,阵型瞬间彻底崩裂。
腹背受敌!
耶律奚底心头大骇,这才知晓,周军竟然还埋伏了一支骑兵。
他们以前可不是这么玩的!
在以往的交战经验当中,周军的骑兵一般都是作为哨探、游骑使用,或者用他们拙劣的骑射技能对辽军进行骚扰,或掩护己方军队的行动。
基本上还没有遇见过将骑兵埋伏起来,对辽军的骑兵进行侧击的情况。
一来是因为周军的骑兵稀少且精贵,周军将领很少会舍得拿出去打正面战,一般大战爆发的时候会率先把骑兵收回来,然后用步阵迎敌,骑兵只做骚扰之要,免得出现大规模损失;
二来,则自然是周军缺少合格的骑兵将领,很少有能将骑兵战术执行到位的指挥官。
所以,耶律奚底才在只见到周军步阵而见不到骑兵的时候,不觉有异。
但是,没想到,周军主将居然敢江骑兵埋伏在川道两侧的丘陵上!
该死,狡猾的周人!
前有坚阵难破,侧有铁骑突入,自己的人马挤在狭窄川道之内,根本无法调转全部兵力应对两面之敌,只能被动挨打。
士卒死伤飞速增加,哭喊、嘶吼、战马悲鸣混杂在一起,全军已经失去控制,大批骑兵开始不顾号令拨转马头向北奔逃,士气至此断崖式崩塌。
不要将辽军想象的有多精锐,那只是输习惯了的周军自己没了心气。
事实上,辽军也是人,就算是最精锐的皮室军和铁林军,伤亡超过三成也是要崩溃的。
而现在,耶律奚底麾下的伤亡已经超过了两成,达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辽军之中扩散,将士再无求战之心,心中只剩下求生的念头:妈的,这群周人跟以前见过的不一样,太特么吓人了!
或许,他们习惯的是北军吧,河东军也算是西军的一部分,在战斗韧性和战斗意志方面,和北军还是不一样的。
面对军队将要溃散的局势,耶律奚底急调亲卫组成督战队,亲手斩杀数名带头溃逃的什长、小校,将尸首抛掷阵前杀鸡儆猴。
奈何川道狭隘,败兵互相拥堵,斩杀逃兵只能短暂延缓溃败,已经无法挽回战局。
他虽勇武,却也无力压制全军的奔逃之势。
耶律奚底清楚,再继续纠缠下去,他麾下的这三千宫分军怕是要全都覆灭于此,到时候可真就完犊子了。
万般无奈,耶律奚底只能咬牙高声下令:“收兵!向北撤退!”
辽军残部闻令慌忙策马向北奔逃,折继祖率领骑兵紧随其后追杀了数里,斩获颇多,却并不穷追,算是浅尝辄止。
郭承佑战前有令,不求全歼,只求击退这股精锐,守住马邑川隘口即可,不可深入北地,以防陷入埋伏。
见到辽军彻底退远,折继祖便鸣金收兵,退回川道。
待到战场归于平静,马邑川的土地之上是一片狼藉,辽军遗尸一千一百余具,大量死马、折断的弓刀、丢弃的甲胄散落遍地。
战后的缴获也算不错:完好的战马二百一十三匹、尚有医治价值的战马一百七十一匹、重伤和死马近八百匹、完好的辽军重型骑兵铁札甲三百余副、轻甲四百余副、锁子甲六百余副、刀枪剑戟等武器上千件……
至于粮食嘛,基本上没有,辽军身上随身携带的干粮,对于周军来说,只能算得上是聊胜于无。
周军同样有上千步卒伤亡,其中最大的伤亡是方才耶律奚底单人冲阵造成的,其也不愧“耶律巨熊”、“西京霸王”的称谓,单枪匹马硬凿重甲步阵还能全身而返,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但是好在周军的防线自始至终都牢牢的守住,川道通路尚在周军手中,只是李守忠被耶律奚底三马槊打成了重伤,被抬回后方大营救治,现在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耶律奚底这边带着一千八百多残兵一路向北疾驰,不敢停留,径直退入蔚州城内。
一路奔逃途中,败兵人心惶惶,建制散乱,昔日的傲气荡然无存。
但,纵然大败,耶律奚底也并未陷入彻底的颓丧之中,他不是那种一败便自暴自弃的庸将,败局已定之后,他第一件事便是收拾残局。
退回蔚州之后,耶律奚底立刻着手收拾残局。
他首先收拢了四散逃回的残部,重新归建整编,又整顿了留守城中的几千军队,压制住了因为其本人败退而回所产生的人心动荡。
随后,他开始总结战斗经过,对战中奋勇死战的将士予以抚恤赏赐,对未经号令率先溃逃的士卒、低级将官依律处置,轻者杖责、重者斩首,以此重建军法的威严,防止溃败的风气在军中传染。
而后他召集全军百夫长以上将领,当众剖析此战的得失。
他告诉麾下将士,此番战败,并非周军士兵武力远胜契丹铁骑,根源在于马邑川地形狭窄,骑兵优势无从施展,再加上周军阵法占据地利,这才让周军占了便宜,就连自己单人冲阵,也只能逞一时之勇,无法带动大军跟进破阵。
这番话意在消解士卒心中对周军大阵的心理阴影,避免全军滋生畏战顽疾。
同时,他也据实告诫诸军,万万不可再轻视河东周军。
大战的教训,不能就此埋没,耶律奚底连夜写下了详尽战报,先是自请处罚,随后将马邑川所见的周军战法一一记述了下来:拒马盾枪配合、三阵弓箭手轮射杀伤、埋伏骑兵侧击的套路……
同时,他也总结了周军的短板:骑兵数量有限,只适合伏击,不擅长旷野大规模正面对决,另外特意写上周军阵中悍勇战将的威胁,以及步阵之中依旧存在被绝世猛将强行凿开缺口的隐患。
这份战报当夜便由快马递往大同,呈报西京留守耶律濑穆,同时传信蔚州各处守将,警示诸军提防周军这套步骑配合的战术。
马邑川一战,周军守住隘口,赢得一场实打实的胜利,却也将自己的作战底牌,暴露在了辽人的眼前。
一场更大规模的攻防,已经在不远的地方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