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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战事从捉马口先打响

寅时末,卯时初,正是昼夜交替、天地最是昏沉的时刻。

沉沉的夜幕如同厚重的墨纱一般,重重的覆在河北的平原之上,迟迟不肯褪去。

唯有东方天际线,透出一线极淡、极微弱的鱼肚白,像一柄纤细的素刃,缓缓挑开了笼罩四野的黑暗。朦胧天光洒落人间,将广袤无垠的平原轮廓,从混沌的灰雾中一点点描摹出来。

此间浓雾最是骇人,浓稠得如同刚掀开的蒸笼,白茫茫、湿漉漉的铺满整片旷野,沉甸甸的压在地面,黏在枯草、冻土与枯枝之上。

寒气裹挟着浓重水汽,肆意席卷天地,三十步开外的景物便彻底被白雾吞噬,不见分毫轮廓。

夜露凝结在万物之上,被凛冽晨风一吹,化作细碎的冰凉水珠,挂满枯黄的草茎、斑驳的冻土,还有将士们冰冷的甲片,风过之处,水汽簌簌飘落,带着刺骨的寒意浸透肌骨。

捉马口铺北侧的旷野,死寂得令人心悸,没有鸡鸣,没有犬吠,只有风掠过枯草时发出的、如同冤魂呜咽般的沙沙声。

别说鸡了,十几万大军的肃杀气息横扫大地,就是地上的是凤凰,也得屏息静气!

周军主营阵列之中,数万中军侍卫步卒列阵肃立,纹丝不动。

将士们身披精工锻造的暗光细鳞步人甲,层层甲片紧密相扣,泛着暗沉冷冽的金属光泽,在白雾中若隐若现。他们左手紧握厚重玄铁大盾,右手竖持丈八长枪,腰间佩刀、后背负神臂硬弓,整齐列阵,层层叠叠,宛如一片扎根大地、沉默肃穆的钢铁森林,透着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每个人都在竭力的压制着胸腔里急促的呼吸,唯有缕缕白色热气,从严密包裹的头盔缝隙中丝丝溢出,在微凉的晨雾里转瞬飘散,凝成一团团细碎的白雾,又很快被寒风撕碎。

周军步人甲是当下最为完备的全防御型重型铁甲,防护覆盖周身无死角。

披甲将士除却一双锐利的眼眸外露,脖颈、躯干、四肢皆被重甲护住,就连双手也佩戴着嵌甲护手,刀箭难侵,最大程度护住前线士卒的性命,也是周军敢以步卒直面草原铁骑的最大底气。

中军阵心,庞籍卓然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他身披锻造精良的玄铁山文甲,甲纹错落、厚重威严,外罩一袭猩红镶边大氅,衣料厚重,在灰蒙蒙、白茫茫的天地间,如一点炽烈的血色锋芒,醒目至极。

王凌赏赐的长剑立于沈浅,他双手按在剑柄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穿透浓雾,望向北方,他的面容沉静,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偶尔闪烁的眼神,暴露出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大帅,雾太重,斥候回报,三里外视物不清。”亲兵队长低声禀报。

庞籍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无妨。雾,对双方都是公平的,我们看不见,对面也看不见!”

“传令各军,保持阵型,无令不得擅自移动。弓弩上弦,枪矛下倾。”

“诺!”

大雾,这对骑兵来说要更为不利一些,这也是庞籍敢于以步对骑进行野战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是捉马口铺并不大,根本塞不下十一万大军,还不如依托阵型和工事进行野外对决:对面的骑兵以轻骑兵为主,看他们怎么凿穿以重甲步卒、大盾、长枪和神臂弓组成的大阵!

但实际上,庞籍是并不想和对方打野战的,尤其是不想在这里开战。

没办法,捉马口的地形并不适合大规模野战兵团的展开,周军的优势不能得到最大化的发挥,火力密度严重下降。

但是没办法,耶律乙抹并没有严格遵照耶律洪基的部署禁军,而是率着整个右路军沿着拒马河狂飙西进,迎头跟西路军撞上,双方都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占领有利地形,率先达成自己的战略目的。

那就只能被迫仓促开战。

不过捉马口的地形也不是没有好处:两侧施展不开,那就只能增加军阵的厚度,正好可以抵御辽军的冲击了。

庞籍一生打过七场大型战役,战绩为五胜一平一负,唯一输的那场还是韩章全权统筹调度指挥的好水川之战,而那也是庞籍以文入武,打的第一战。

因此,庞籍迅速根据自身的优势进行了调整,并且有信心将辽军给驱逐开。

军令不停,继续向下传递,阵中响起一片金属摩擦的细响。

神臂弓手纷纷沉腰落脚,将弩脚踩入冻土之中,双手沉稳绞动弩机,紧绷的弓弦缓缓挂入牙发,一柄柄威力绝伦的神臂弩尽数蓄满力道,箭在弦上,只待一声令下;

长枪兵双脚稳稳扎地,将四米长的拒马长枪尾部抵住地面固定,枪尖微微下压,错落排布,密密麻麻的枪锋交织成一片冰冷锋利的枪林,锋芒朝外,形成一片令人胆寒的枪林。

后军位置,杨文广率本部一千五百步卒列阵,他身披白铜兽面铠,内衬细环锁子甲,外罩一件白缎战袍,他骑在追风白点马上,手中那杆五钩神飞亮银枪的枪尖,正缓缓滴落着清晨的露水,在灰雾中宛如一尊玉雕的战神一般。

他身后的一千五百名步卒,个个都是真定路精选的锐士,他们身着全身重型步人甲,手持丈二长矛,腰挎手刀,背负短弩,列阵而立,虽然人数只有一千五百人,却稳稳的守住了大军的后侧。

杨文广抬起右手,轻轻拂去肩甲上凝结的露珠。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但指尖微微的颤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激昂。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副将,一名名叫石全的老都头,是从他父亲那一辈开始就开始做都头的老兵,战斗经验极为丰富。

“石叔,”杨文广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石全耳中:“今日一战,非比寻常!辽军骑兵皆是百战之师,骑射娴熟、冲阵犀利!我等若无死战之心,今日便要埋骨于此。”

他目光灼灼,带着少年将军的赤诚与决绝:“此战若我不幸战死,你务必将我的骨骸带回故土,告知母亲,我杨文广戍边卫国,血战殉国,绝非贪生怕死的孬种!”

石全闻言,咧嘴大笑,露出一口久经风霜、微微发黑的大黄牙,笑声豪迈坦荡,毫无怯意。

他抬手重重拍在腰间横刀刀柄之上,铿锵有声,底气十足:“少将军尽管放心!老夫这柄刀,跟随老夫数十年,斩过的辽贼头颅数不胜数,至今尚未砍够!”

“今日之战,便是拼上老夫这条老命,也必护少将军周全!”

他眼中闪过追忆与傲气,声线愈发铿锵:“当年老夫跟随老令公镇守陈家谷,三千将士对阵十万辽兵,身陷绝境,依旧死战不退,从未皱过一次眉头!”

“今日我等一千五百精锐,死守阵地,顶住数千辽骑冲锋,何足惧哉!”

杨文广闻言,紧绷的嘴角微微扬起,眼底掠过一抹释然笑意。

他缓缓转头,目光缓缓扫过身后阵列中的每一名将士。

一张张面容或是年轻坚毅,或是饱经沧桑,却无一例外,写满了誓死不退的决绝与悍不畏死的坚毅,千人一心,众志成城。

他们心中皆有执念,皆有坚守。

往家国大义上来说,是他们知道今日一战,或许就是他们的死期,但他们更知道,身后是大周的江山,是他们的父老乡亲。

往私人小利上来说,是太子殿下已经把钱给足了,战前发下的赏格足以抵得上他们十五年的军俸,不奋死一战,是对不起太子殿下给的饷钱的!

心念至此,杨文广神色一凛,猛地抬手拔出腰间佩剑。

清冷的剑光刺破了朦胧的晨雾,在微弱的天光下闪过一道凛冽寒芒。

他高高举剑,声嘶力竭,字字铿锵:“诸位弟兄!今日之战,我杨文广与诸位同生共死,不离不弃!辽狗敢来犯我疆土,我等便以敌寇鲜血,祭我大周军旗!”

一千五百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冲破层层浓雾,震荡四野,回荡天地:“同生共死!同生共死!”

雄浑呐喊此起彼伏,气势滔天,将战场的肃杀之气推向顶峰。

……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在北面沉沉浓雾深处,骤然传来一道沉闷悠长的号角声。

那号角低沉沙哑、绵延悠长,穿透厚重的雾霭,带着彻骨的寒意与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宛若九幽地狱传来的召唤,瞬间笼罩整片捉马口旷野。

辽军的进攻,终究还是来了。

周军阵中,所有将士的心头都是猛的一沉,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呼吸骤然放缓,全身紧绷,凝神戒备。

下一个瞬间,整片大地开始微微震颤了起来。

起初的震颤极为的细微,仿若远方天际滚过的闷雷,隐隐约约、难以察觉;可短短数息之间,那震动便愈发剧烈、愈发清晰,从远方一路蔓延而来,脚下冻土微微晃动,枯草簌簌发抖。

紧接着,杂乱而磅礴的声响穿透浓雾,轰然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