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二十七年十一月下旬某日,兴庆府。
西夏皇宫,政事堂议事大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没藏讹庞坐在政事堂的主位上,一张脸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右手重重的砸在面前的案几上,恨不得把那张紫檀木的案几给砸烂。
盖因他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份刚刚从河西送来的紧急军报,军报的内容他已经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胸中的怒火就往上窜一截。
会罗川失守!黑水镇燕军司失守!八千换防军被伏击!主将嵬名浪遇被俘、守将嵬名安国开城投降!河西留守司的兵力暴涨到两万上下!
野利遇乞那个叛贼,不仅没有如他预期的那样在河西自生自灭,反而越战越强,连克两座重镇,缴获的粮草军械堆积如山。
“砰!”没藏讹庞猛地一拍案几,震得上面的茶盏和文书都跳了起来。
他霍然站起身来,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骂道:“野利遇乞!你这个背主求荣的畜生!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将你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他越想越气,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地摔在地上。
没藏讹庞气的不仅仅是野利遇乞如此决绝的撕破脸,更气的是自己当初居然听从了某个幕僚的建议,放过了野利遇乞一家人,还让他们出了城!
现在,估计野利遇乞的正妻带着三个小妾、七个子女已经快要走到河西留守司的地盘了,想拦都拉不住了!
没藏讹庞越想越气,抬手又砸了一个茶盏。
“啪!”的一声,茶盏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洒了一地。
站在两侧的文武官员们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这股愤怒波及到了自己。
他们知道,没藏讹庞此刻正在气头上,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那就是找死。
但没藏讹庞的怒火并没有因为摔了两个茶盏而平息,他喘着粗气,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又抓起第三个茶盏,再次狠狠摔在地上。
“啪!”
“野利遇乞!我与你势不两立!”
“啪!”第四个茶盏紧跟着飞了出去,撞在柱子上,碎成了无数片。
连摔了四个茶盏,没藏讹庞的怒火似乎才稍稍发泄了一些。
他站在殿中,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阴鸷地扫过在场的文武官员,声音冰冷而充满杀气:“传令下去,集结兴庆府所有可用之兵!我要亲自率军,踏平肃州,将野利遇乞那个叛贼碎尸万段!”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一名老臣连忙出列,躬身劝道:“大相息怒!大相息怒啊!野利遇乞固然可恨,但如今马上就要入冬了,河西天寒地冻,大军出征,粮草转运困难,士卒冻馁,恐怕难以持久。”
“还请大相三思啊!”
没藏讹庞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就让野利遇乞在河西逍遥自在?”
老臣被他看得心中一凛,但还是硬着头皮道:“臣不是这个意思,臣的意思是,如今国主新丧,新君年幼,朝局未稳,实在不宜大动干戈。”
“不如暂且忍耐一时,待到来年春暖花开之时,再兴兵讨伐,也为时不晚。”
又有一名武将出列,附和道:“大相,老将军所言有理!如今我军新败,士气低迷,粮草储备也不充裕。若是贸然出征,胜负难料。”
“不如先整顿军备,休养生息,来年再战。”
没藏讹庞的脸色变幻不定,他知道,这些臣子们说的话都有道理:如今西夏确实处于内忧外患之中,新君年幼,朝中人心惶惶,国力大损。
若是再发动一场大规模的战争,很可能会将西夏最后一点元气耗尽。
但他始终咽不下这口气。
野利遇乞虽然是自己去的河西,但也可以说是他和李元昊一手逼反的:当初野利遇乞石门川战败,惶惶如丧家之犬,兴庆府当中的很多谣言,就是没藏讹庞传出去的,就是充分的利用了野利遇乞的不安和李元昊的暴虐,才促使了野利遇乞远走河西。
他原本以为,将野利遇乞逼到河西那种荒凉之地,让他自生自灭,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在饥寒交迫中被那些野蛮的部落吞并。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野利遇乞不仅没有灭亡,反而像一头苏醒的猛虎,在河西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若是放任野利遇乞在河西继续壮大,用不了多久,整个河西走廊都会落入他的手中,到那时,都不用大周动手,就是野利遇乞就能让大白高国灭亡了!
没藏讹庞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坐回主位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目光闪烁不定。
半晌,他缓缓开口道:“诸位说得有理,如今确实不是出兵的最佳时机,但野利遇乞在河西坐大,终究是心腹大患。”
“若不加以遏制,日后必成大祸。”
没藏讹庞沉吟了片刻,忽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既然不能出兵讨伐,那就换个法子。”
他提起笔,铺开一卷空白奏表,笔尖蘸满墨汁,开始书写,他的字迹刚劲有力,笔走龙蛇,一行行文字在笔下流淌而出。
奏表是以国主李谅祚的口吻写的,措辞极为谦卑恭敬,一副外藩小国向天朝上邦请求主持公道的模样。
奏表中先是向大周天子问安,然后诉说了西夏近年来的艰难处境,国主新丧、幼主即位、国力衰弱、民不聊生,惶惶如丧家之犬、惴惴像西山金乌,眼瞅着就是宗庙覆灭的下场。
接着,话锋一转,委婉地提到了野利遇乞,此人本是西夏叛将,窃据河西三州,如今又攻占了会罗川和黑水镇燕军司,气焰嚣张,屡次侵扰西夏边境;西夏兵力有限,无力讨伐,恳请大周天子念在外藩的份上,出面约束野利遇乞的行动,勿使其继续滋扰生事。
除此之外,奏表中还暗戳戳的表示,野利遇乞之所以敢张狂如此,完全是因为投效了庆国公、得到了庆国公支持的缘故,庆国公如此和外臣勾结,怕是也存了格局一地、重走当年李元昊老路的不臣之心!
没藏讹庞写完奏表,搁下笔,仔细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份奏表,措辞卑微,姿态放得很低,既诉说了西夏的困境,又将野利遇乞描述成一个桀骜不驯的叛将,将大周置于一个可以居高临下裁决的地位,同时还给庆国公泼了一盆脏水,离间了大周的君臣感情。
没藏讹庞相信,大周天子看到这份奏表,多少会给几分薄面,出面敲打一下庆国公,让他约束一下野利遇乞的动作的。
“来人,将此奏表八百里加急,送往汴京。”没藏讹庞将奏表交给一名亲信,吩咐道。
“是!”亲信接过奏表,转身快步离去。
没藏讹庞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虽然不能出兵讨伐野利遇乞让他心中很不痛快,但至少可以通过外交手段,给野利遇乞制造一些麻烦。
只要大周方面施加压力,野利遇乞就不敢太过放肆。
然而,没藏讹庞的如意算盘,很快就被打碎了。
仅仅一日后,又一封急报从东方送来。
这一次,不是军报,而是一封来自大周边境的谍报,谍报的内容简短而惊人:大周官家已经寻回流落民间十九年的皇子,并于九月十五日正式册立为太子……
那位太子,不是别人,正是大破西夏、打的西夏几欲亡国、把李元昊生生气死的庆国公王凌。
当没藏讹庞看到这封谍报时,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呆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太子……王凌……他是大周的太子……”没藏讹庞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颤抖,手中的谍报无声地滑落,飘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没藏讹庞踉跄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双眼失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了一般。
大殿中的其他官员看到没藏讹庞这副模样,都吓了一跳,连忙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没藏讹庞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他的手,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王凌是大周的太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在石门川击败西夏十万大军、逼死李元昊的少年将军,不仅仅是周军的一员骁将,而是大周未来的皇帝!
意味着大周与西夏之间的战争,不会因为李元昊的死而结束,反而会随着王凌的登基而变得更加猛烈!
意味着西夏将要面对的,不是一个偶尔来犯的边境将领,而是一个志在吞并四方的庞大帝国。
更可怕的是,王凌的封国安西国,就设在河西,而野利遇乞,已经投靠了安西国;也就是说,野利遇乞在河西的一切行动,背后都有安西国乃至整个大周的支持。
没藏讹庞越想越心惊,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支庞大的军队,从东方和西方同时压境,将西夏夹在中间,碾成齑粉。
“灭国……灭国之日不远矣……”没藏讹庞低声呢喃,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他忽然猛地站起身来,声嘶力竭的喊道:“快,八百里加急!不,一千里加急,把那封奏表追回来!”
这份奏表,已经没有送出去的必要了。
大周天子怎么会为了一个即将灭亡的西夏,去约束自己的太子,去敲打太子麾下的战将?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没藏讹庞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久久无言。
大殿中,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