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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我真的是个取名废啊!

赵帧看完国书,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他没想到,李元昊居然会答应得如此干脆,甚至连讨价还价都没有。

“看来,李元昊是真的撑不住了。”赵帧放下国书,淡淡说道:“凌儿这一战,可以说是直接打断了他的脊梁!”

“陛下圣明。”张茂则道:“西夏连战连败,损兵折将,疆土沦丧,李元昊已是穷途末路,不得不低头了。”

赵帧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又一名内侍匆匆走入殿中,神色慌张:“陛下!西夏使团还有一道文书,是……是报丧的!”

“报丧?”赵帧眉头一皱:“报谁的丧?”

内侍回道:“回陛下,西夏国主,李元昊,已于六月二十八日夜,驾崩于兴庆府皇宫。”

一语落下,整座紫宸殿瞬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赵帧站在原地,身形一顿,彻底愣住,半晌之间一言不发。

他伸手接过那封报丧国书,缓缓展开,上面清晰记录着李元昊深夜驾崩的全过程,落款赫然是大夏宰相没藏讹庞。

没藏讹庞给大周报丧,并不是要将自己现在虚弱的处境展现给大周看(就现在这个处境,真要继续打,展不展现虚弱都是一样的),而是有着自己的深思熟虑的。

在南北对峙的时代,周、辽双方有着一整套成熟的外交礼仪规范,两国的皇帝、皇后、太后去世,都会互相派遣使者前往报丧,同时也是对双方可能的“趁虚发难”做出一个缓冲。

一百多年来,周辽双方的这套机制运行的十分顺畅,充分的展现了两家作为当世唯二大国的风范,而西夏在李元昊僭越称帝之前,每一代统治者去世也是要按照藩属制度向朝廷报丧,然后朝廷按照对藩属制度册封新首领、赏赐助丧财物。

但李元昊僭越称帝之后,周夏便断绝了外交关系,加上李元昊迟迟没死,因此是否向大周报丧也没有定制。

没藏讹庞现在给朝廷报丧,有以下几点考虑:

其一,大夏新丧国主,幼主李谅祚年仅十一岁,朝堂无主、军心涣散,国内暗流涌动,没藏讹庞必须如实告知大周李元昊的死讯,坦诚西夏如今内乱空虚、毫无再战之力,以此换取大周信任,让赵帧彻底放下戒心,顺利敲定停战合约,避免大周趁西夏国丧、朝野大乱之际,直接挥师西进、一举灭夏。

至于说隐瞒?

现在大周八万精锐剑指兴庆府,朝中不知道有多少人蛇鼠两端,想要换个主子,因此瞒是瞒不住的,只能在大周前线统帅做出决断之前,敲定停战条约,如此才能争取喘息之机。

其二,遵循两国邦交礼制和稳住藩属身份。

要知道,按照中原礼仪,即便两国常年交战,敌国君主驾崩,依照古之邦交礼法,也必须遣使告知对方朝廷,若是刻意隐瞒死讯,一旦后续消息泄露,会让大周抓住把柄,指责西夏无礼,甚至撕毁和谈条约,再度发兵征伐。

同时,停战条约上明确规定了向大周称臣,那么就要恢复到李元昊之前的制度,也就是西夏再次成为大周的藩属国。

那么,作为大周的藩属国,藩王薨逝,理应主动向宗主国天子报丧请旨,等候天朝抚恤与旨意,完成君臣礼制闭环,避免后续和谈出现礼法层面的争端。

这一点是最重要的,没有这一条在,那么日后那位坐镇西北的王帅,随时随地都可以发兵北上、肆意劫掠。

其三,则是示弱以求保全。

没藏讹庞刻意如实上报国丧惨状,就是赤裸裸向大周示弱:西夏先帝驾崩、新主年幼,举国上下再无抵抗之力,彻底打消大周继续开战、吞并西夏的念头,最大化保住西夏残存国运。

以上种种,才促使了没藏讹庞第一时间派出来报丧的使者。

“李元昊……死了?”赵帧低声喃喃自语,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二人是二十多年的生死敌国之君,两国边境战火绵延半生,血海深仇积攒多年。

他曾痛恨李元昊自立称帝,割裂北疆;曾痛心三川口、好水川两场大败,大周将士尸横遍野;曾屈辱于年年输送岁币,边疆百姓饱受战火侵扰;曾夜夜忌惮这位西北枭雄的铁骑兵锋,夜不能寐……

可当这个缠斗半生、让他忌惮半生、屈辱半生的对手真正落幕离世,赵帧心中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反倒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百感交集的情绪。

一代西北雄主,横扫周边,连败中原,雄踞河西数十年,最终不敌大周新锐将帅,兵败国衰,气急攻心,绝望而亡。

或许可以这么说,李元昊就是被王凌给杀死的。

自己半生无法洗刷的边疆屈辱,被自己的儿子一战抹平;大周数十年无法战胜的强敌,被自己的儿子亲手击溃,直至身死国衰。

天生我儿啊!

张茂则见赵帧久久伫立沉默,神色变幻复杂,小心翼翼轻声呼唤,打断了赵帧的思绪:“陛下?”

赵帧缓缓回过神,收敛眼底万千心绪,轻轻放下手中的报丧国书,悠悠长叹一声:“李元昊一世枭雄,雄才大略,割据西北称帝立国,确是人中豪杰。”

“奈何生不逢时,偏偏遇上了我大周冉冉升起的新锐将帅,遇上了不该遇见的人。”

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遇上朕的凌儿。

赵帧心中暗自补了一句,随即恢复帝王从容气度,开口下达旨意:“传朕圣旨,李元昊虽为敌国之主,但终归是一方霸主。”

“其既已去帝号,冲为大周藩属,朕以天朝天子之度,体恤其一生戎马,准以诸侯王规格安葬李元昊,朝廷拨付丰厚赙仪钱财布匹,送往西夏,彰显我大周仁德宽厚,恩及亡灵。”

“陛下仁厚,圣明无双。”张茂则躬身领旨。

赵帧走到窗前,望着西北方向,目光深邃,久久不语。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传旨,朕同意西夏的求和,停战条件,就按此前议定的来。”

“另,传旨给凌儿,命其依照前诏,将会州、兰州、卓罗和南军司、西寿保泰军司、静塞军司全部划为怀戎军辖地,一应州县设立、官员任命,全权交由他安排,朝廷不过问。”

“是!”张茂则应道,随即又小心翼翼地追问了一句:“陛下,那韩大相公那边……”

赵帧轻轻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笃定:“韩卿与朝中诸臣,朕自有安排应对,你只需如实传旨即可。”

“臣遵旨。”

张茂则躬身退下,大殿之内只剩下赵帧独自一人。

清风穿窗而入,吹动天子衣袍,赵帧望着茫茫西北天际,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藏不住的欣慰笑意。

凌儿,你果然没有辜负朕的期待。

从今往后,广袤西北万里疆土,尽归你掌控,是属于你的天下。

朕已经快要按捺不住想要向天下昭告你的皇子身份的冲动,让你名正言顺,荣冠天下了!

……

中书门下政事堂内,韩章正伏案批阅公文,一名属官匆匆走入,将一份圣旨草稿呈到他面前:“相公,这是翰林院拟好的圣旨,请相公过目。”

韩章接过草稿,展开细看,目光在“将会州、兰州、卓罗和南军司、西寿保泰军司、静塞军司全部划为怀戎军辖地,一应州县设立、官员任命,全权交由庆国公安排,朝廷不过问”这一段文字上停留了许久。

短短一行字,彻底将西北军政大权尽数下放。

属官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一口,悄悄抬眼打量着韩章的神情,心中忐忑不安。

满朝文武皆知,韩相公素来坚持重文抑武,一直极力压制武将兵权,此前庆国公被官家连续封赏,开府治事、掌控多路兵权,韩章数便连续带头反对,极力的想要分割王凌手中权力。

如今这道圣旨一出,王凌手握西北千里疆土,独享军政人事大权,无异于裂土封王,权势达到武将巅峰,日后再也无人能够制衡。

依照往日韩章的行事风格,必然会立刻驳回圣旨,联合文官集团集体封驳,死谏陛下收回成命。

属官心中暗自揣测,甚至已经做好了等候相公暴怒、斥责翰林院拟旨失度的准备。

然而,出乎属官意料的是,韩章沉默了片刻之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拿起案上沉甸甸的政事堂宰相大印,蘸满朱红印泥,手腕平稳无比,没有丝毫迟疑,稳稳地在圣旨落款之处,盖下了清晰完整的宰相官印。

朱印鲜红,落下的一瞬间,便代表着文官之首彻底认可了这道放权圣旨,朝堂再无文官集团阻拦王凌掌权。

属官彻底愣住,双眼睁大,一脸茫然,半晌才回过神来,慌忙躬身行礼:“是,相公。”

他捧着盖好相印的中书门下大印的草稿,满心疑惑地缓步退出政事堂,走出大堂之时依旧忍不住回头张望,心底疑云翻涌不止:往日分毫不让、死死压制武将的韩相公,今日为何如此轻易妥协?

难道真的是庆国公战功太过骇人,功高震主,连当朝首相都无力抗衡了吗?

他不知道的是,韩章之所以不再反对,并非因为王凌的功劳太大,而是因为他已经从赵帧的态度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日在紫宸殿上,赵帧对王凌的维护,那种近乎偏执的信任,那种不惜以“封王”相胁也要压服群臣的决心,让韩章隐隐感觉到,王凌与赵帧之间的关系,绝不仅仅是君臣那么简单。

除此之外,陛下将自己早年受封的庆国公爵位,原样赐予王凌;后宫曹皇后数次破例,厚待王凌家眷,礼遇远超普通功臣家属;朝廷数次想要抽调西北兵权、派遣文官前去西北监军,全都被陛下无声驳回,寸步不让。

一桩桩,一件件,所有反常的细节串联在一起,一个大胆且骇人听闻的猜测,在韩章心底彻底成型。

王凌,根本不是普通的寒门武将。

他极有可能,是陛下流落民间、隐忍多年的皇子。

为了验证自己心中的这个猜测,韩章安排了一个自己最信任的家丁,充作工部工匠,混进了由秦业、何平二人带队的、前往扬州修缮王氏祖坟的队伍当中,为的就是寻找证据,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测。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王凌的未来,将不可限量,甚至周、辽、夏三国未来的命运,也要为之一变。

想通这一层,韩章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心底寒意丛生。

若是此前自己依旧不识时务,继续带头死磕王凌,处处针锋相对,百般拆分其兵权,打压其势力,本质上就是在和陛下的心意作对,阻碍皇子归来之路。

和帝王苦心布局的储君之路为敌,和未来的大周储君为敌,下场唯有死路一条,甚至会连累整个韩氏一族满门倾覆。

更何况,他看得比朝堂众人更远:王凌年纪轻轻便横扫西夏,用兵杀伐果断,性格强硬狠厉,远比温和内敛的官家要难对付得多。

如今王凌尚且身居臣位,都能在肆意驰骋西北,若是日后身份揭晓,登临储君之位,手握西北重兵,届时整个文官集团,再无半分制衡之力。

韩章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满是疲惫与释然,轻声自嘲:“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啊。”

继续反对,是死路一条;顺势妥协,明哲保身,才是唯一活路。

沉默,不是认输,而是审时度势之后的彻底站队,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是向帝王布局、向未来储君低头。

韩章相信,在自己保持沉默的那一刻,官家也是感受到自己的妥协和默契了!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多年朝堂党争、文武制衡、权谋算计,耗尽了他半生心力。他一辈子致力于平衡朝局,压制武将,稳固文官治国的格局,到头来却发现,帝王早已布下天大棋局,所有人都只是棋盘之内的棋子。

韩章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了,这些年的朝堂争斗,这些年的权谋博弈,到头来,似乎都成了一场空。

也许,是时候放手了。

……

今日有加更,但因为时间的问题,先更一章,还有两章晚点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