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塞军司地处河西走廊最东端,背靠险峻的横山山脉,地理位置极为关键,是西夏连接左右两厢疆域的交通枢纽,更是西夏南部防线最后的屏障。
此地守军足足八千余人,城池依山而建,易守难攻,也是三座军司之中防御最强的一座。
王凌先是与刘昌祚等军汇合,逼迫嵬名察哥后撤,随即将静塞军司围了个水泄不通。
此时静塞军司守军早已接连听闻前方两座军司失守、两大西夏名将一俘一死的战报,又亲眼见证嵬名察哥被周军逼退,全军上下人心惶惶,人人都笼罩在震天雷炮火的阴影之中,根本没有死战的勇气。
王凌见状,没有急于下令炮火攻城,而是派遣使者前往城下劝降,陈明利害:死守城池,全城玉石俱焚;开城归降,保全将士性命,不杀降卒、不扰百姓。
静塞军司守将站在城头,望着城外无边无际的周军旌旗,沉默了整整两日。
他心中清楚,河西大势已去,西夏丢失兰州、连败三场,野战主力尽灭,三座屏障军司已失其二,兴庆府远水难救近火,死守不过是白白葬送全军性命。
经过两日的煎熬权衡,静塞军司守将放下最后的执念,亲自捧着印绶与全城户籍军械名册,缓步打开城门,出城俯首归降。
至此,西夏南线卓罗和南、西寿保泰、静塞三大边防军司,尽数归入大周版图。
王凌立于静塞军司城头,极目远眺整片河西大地。
兰州以北、凉州以东千里沃土尽数被大周掌控,大周疆域从横山南麓一路向西延伸,横穿半个河西走廊,东西疆域绵延千里,彻底斩断西夏河西与兴庆府本土的联系。
西夏整条南线防线彻底崩塌,河西走廊被大周拦腰截断,凉州、甘州等西部重镇彻底沦为孤岛,西夏南疆门户彻底洞开,周军铁骑随时可以长驱直入,兵临兴庆府城下。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让我们把时间再往前面调一丢丢,回到王凌攻下兰州、忙于杂务的时候。
元佑二十七年六月初三,汴京,枢密院。
一封加急军报从前线送来,打破了午后略显沉闷的气氛。狄青接过军报,拆开火漆封印,一目十行地扫过,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环庆路来报,种世衡率蕃汉弓箭手五千人,自保安军出发,连破西夏十二寨,斩首一千五百级,俘获牲畜辎重无数,已推进至白豹城下。”狄青的语气中带着难得的赞许:“种世衡这个老将,果然是宝刀不老啊!”
“五千人,五日之内连破十二寨,这等战绩,放在我大周开国以来,也是少有的。”
枢密副使田况接过军报看了一遍,也是连连点头:“种将军在西北经营多年,熟悉蕃情,善用羌兵,此番能以五千之众连破十二寨,足见其用兵之妙。”
“不过,白豹城是西夏在东线的军事重镇,城防坚固,守将没藏阿罗也是西夏宿将,种将军想要拿下白豹城,恐怕还要费一番周折。”
“费周折是肯定的,但老夫相信种世衡有这个本事。”狄青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幅地图前,手指沿着西北边境线缓缓划过:“你看,王帅在西线拿下了天都山、会州,兵临兰州;东线的环庆路已经推进到白豹城,延鄜路那边,郭逵也打到了金汤城一线。”
“东西两线同时发力,就像一把钳子,正一点点把西夏左厢主力往内挤压。”
田况的目光跟着狄青的手指移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只要东西两线能够会师,将横山以南的区域全部收入囊中,西夏就失去了所有的战略缓冲地带。”
“以后他们想要南侵,就只能翻越横山天险,难度大增。到那时,我大周西北边境,便可高枕无忧了。”
“正是这个道理。”狄青抚须微笑,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不过,要完全做到这一点,还需要一些时间。”
“从定难军节度使算起,西夏立国已有百年,根深蒂固,不是一两场胜仗就能彻底打垮的。”
“我们现在做的,是在一点点挖断他们的根基。只要根基断了,再大的树,也会倒。”
田况听得连连点头,却又有些担忧:“可是,西夏左厢都统军野利旺荣麾下尚有八万人马,据守在宥州、夏州一线。若是他们集中兵力,先吃掉东线的某一支孤军……”
狄青笑了笑,摆了摆手:“你放心,王帅当世名将,自然也是有所谋划!”
“他在西线摆出要大举进攻西进的架势,实际上就是在牵制嵬名察哥的右厢残部和兴庆府的主力。”
“野利旺荣要是敢分兵,王帅立马就能从西线捅他一刀!”
“他现在是进退两难,只能眼睁睁看着东西两线的周军一步步蚕食西夏的地盘。”
狄青拍了拍地图上横山的位置,语气笃定:“最多一个月,横山以南,将不复为西夏所有。”
……
六月初五,白豹城。
白豹城隶属西夏洪州,控扼环庆、延鄜之间的交通要道,是西夏南下袭扰大周庆州、延州的重要军城据点,城内设有太尉衙署,驻有三千步跋子精兵。
白豹城由李元昊亲自督建,城墙高达三丈,全部用黄土夯筑而成,即便历经风雨侵蚀,也依然坚如磐石。
城墙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座箭楼,箭楼上架着强弩,可以覆盖城下百步范围内的任何角落。城门外还有一道宽达两丈的护城河,河水引自附近的河流,深不见底。
自建成之日起,白豹城就从未陷落过。
虽然三川寨之战时,环庆路兵马副总管任福曾绕后奇袭白豹城,杀敌700、俘虏80、缴获牛羊驼总计七千余头,但白豹城仍然没有被攻下。
然而,此刻的白豹城守将没藏阿罗,却是一脸的愁容。
没藏阿罗是没藏家族的旁支子弟,年近四十,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须。
他自幼从军,在西夏军中摸爬滚打了二十余年,从一个普通士卒一步步爬到将军的位置,靠的是实打实的战功,而不是没藏家的身份!
在左厢诸军当中,论武艺,论胆识,他都不输任何人。
但此刻,面对着城外那位名震西夏的周军老将种世衡,没藏阿罗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城外周军营寨连绵三里有余,营帐整齐排布,巡逻骑兵往来不绝,军纪森严,叫人抓不到破绽。
种世衡率领的五千精锐蕃汉弓箭手,又汇合了后续跟上来八千精锐驻防禁军,总计一万三千大军,已经在城外驻扎了两天,将白豹城四面合围。
相比之于河北诸军,西军常年对阵西夏、吐蕃骑兵,是大周除了上四军当中最精锐的部队,也是最为桀骜的一部分。
在常年的交战中,西军的将领深知中原禁军步弓手不善山地野战、追敌乏力的短板,故而数十年间一直坚持吸纳沿边熟羌、蕃部勇士编入行伍,与本地汉人边兵混编作战。
后来,朝廷划拨边境无主荒地进行授田募兵,每名弓箭手授田百亩,家中有战马者再加五十亩;这些弓箭手土地免税、免徭役,唯一义务就是自备弓、箭、刀、马,战时从军,平日务农戍守堡寨烽燧。
一户一丁为正弓箭手,家中子弟为后备,父子世代承袭,扎根边境,此制度就是有大周特色的军户制度。
西军的将领尤其喜欢招募弓箭手,因为这些弓箭手不受朝廷编制限制,且数量极多,轻轻松松就能拉起成千上万大军。
朝廷西北驻军,员额只有二十五万,但实际能动员的披甲士只有十五六万,但西军仍然能对西夏、吐蕃两线开战,常年保持四十万左右的可战之兵,靠的就是弓箭手。
据不完全统计,整个西北,蕃汉弓箭手效用士的总数不下于六十万,其中很多都是已经连续两三代专门做弓箭手,耕田的技能早已经忘的一干二净,全靠随军抓回来的熟蕃耕地来维持收入和主战力。
相比较数量高达百万的厢兵,这些沿边弓箭手,才是真正的继承了五代遗风的职业武夫。
王凌当初在镇戎军能轻轻松松的招募大几千户军户,依托的就是西北庞大的基数。
在这些弓箭手当中,其中蕃部弓手自幼生于河西横山一带,自幼逐水草而居,善骑善射,无需操练便可适应山地、荒原复杂地形,擅长夜袭、冷箭伏击、远距离游猎袭扰,耐力远超中原禁军;汉人沿边弓手则熟稔军阵法度,弓弩章法扎实,擅长大规模齐射压阵,攻守兼备。
二者互补长短,远射压制西夏骑兵,近防阻拦敌军步卒冲锋,恰好克制西夏主打高速突袭的步跋子与轻骑战术。
种世衡在西北征战半生,更是深谙蕃汉弓手的妙用,从不盲目依赖重兵强攻,习惯以弓手疲敌、耗敌、困敌,再伺机一战定乾坤,此番围困白豹城,便是他最擅长的远射疲敌战法。
围城的这几天时间里,虽然种世衡没有发动大规模攻城,但小规模的骚扰和试探却从未间断。
白天,周军的斥候四处活动,测绘地形,标注水源,将白豹城周边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处高地都摸得一清二楚;夜晚,周军的弓箭手摸到城下,对着城头放冷箭,搅得守军彻夜难眠。
更让没藏阿罗头疼的是,种世衡还派人奔赴河道上游,截断了活水入水口,护城河成为一潭死水。
不出十日,河水便会彻底干涸,周军便可直接填平护城河,兵临城下,到时候白豹城最后一道天险将会彻底失效。
“将军,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名副将焦急地对没藏阿罗道:“周人这是在磨我们,等把我们磨得筋疲力尽了,再一举攻城,到时候我们怎么守?”
“将军,咱们得想办法突围,或者向宥州求援!”
没藏阿罗苦笑一声:“求援?怎么求援?元帅的主力被环庆、延鄜两路牵制在宥州一线,动弹不得;兴庆府那边的援军,至少要十天才能赶到。”
“十天?你觉得咱们还能守住十天吗?”
副将哑口无言。
没藏阿罗走到城头,望着城外周军的营地,目光凝重:“种世衡这个老狐狸,在西北打了二十年的仗,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比我们熟悉!”
“他带的那些蕃汉弓箭手,都是常年在这片土地上讨生活的老手,爬山涉水如履平地,箭法精准,悍不畏死。”
“说实话,跟他们打,我的心里也没底,所以我们不能按常规来。”
没藏阿罗沉思了片刻,忽然道:“传令下去,今夜三更,打开西门,全军突围!”
副将大吃一惊:“将军,弃城而逃,这可是死罪啊!”
“死罪也比全军覆没好!”没藏阿罗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活着,城池丢了还可以再夺回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副将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末将遵命。”
当夜三更时分,白豹城西门突然大开,没藏阿罗率领三千守军,趁着夜色向西突围。
这三千人人皆有马,马蹄上裹了厚厚的布帛,以减少声响;士兵则口中衔枚,不得发出任何声音。
刘千人马如同一条黑色的长蛇,悄无声息地涌出城门,沿着官道向西疾驰而去。
然而,他们刚冲出城门不到三里,就一头撞进了种世衡设下的伏击圈。
种世衡一身老将戎装,手持令旗,厉声喝令:“全军放箭!”
下一秒,道路两侧埋伏的数千弓箭手同时抬弓,万箭齐发,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遮天蔽日的蝗虫,裹挟着破风锐响,狠狠倾泻在西夏突围军阵之中。
狭窄的官道无处避让,西夏骑兵首尾相撞,乱作一团,毫无还手之力。
凄厉惨叫声、战马哀鸣声、兵器落地声交织在一起,响彻荒野黑夜,大批的西夏将士瞬间中箭倒地,血流遍地。
没藏阿罗拼死带队冲锋,身先士卒,却依旧难逃箭雨的围剿。
两支重箭分别刺穿了他的左肩和右臂,还有一支箭矢擦过他的头皮,削落了他的半片耳廓,鲜血顺着脸颊不断的流淌,染红了整片甲胄。
他强忍着剧痛,挥舞弯刀奋力嘶吼,试图收拢溃兵结阵反击:“不要慌乱!就地结盾阵!稳住阵型!”
可箭雨无穷无尽,身边亲卫接连倒地战死,片刻之间,他身边便再无一人护卫,胯下的战马也脖颈中箭,轰然倒地,直接将重伤的没藏阿罗狠狠的摔落于地。
火光之下,周军喊话声清晰传来,一口纯正党项语直击人心:“顽抗必死,降者免死!”
没藏阿罗环顾四周,遍地尸骸血流成河,麾下三千精锐几乎全军覆没,仅剩寥寥残兵重伤倒地,再无再战之力。
他望着漆黑的夜空,发出一声绵长绝望的长叹,撒手丢掉手中弯刀,闭目静待被俘。
当夜,白豹城守军全员溃败,大周兵马入主城池。
东线重镇白豹城,彻底易主。
……
稍微有些事耽误一下,今天正常更新,还有一章,晚上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