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架十梢炮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这些拆卸成零件后用马车运输过来后重新组装的十梢炮,是配重式抛石机(回回炮)传入中原之前,这种大型人力拽索抛石机已经是当时最强的攻城武器之一了。
比之更强的,只有需要三百人方能操作的十二梢炮了。
那一刻,天地为之变色!二十发炸药包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流星一般划过天空,砸向兰州城墙。
紧接着,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火光冲天,硝烟弥漫,整座兰州城都在剧烈地颤抖。
野利昌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浑身僵硬地伫立在原地,嘴巴不受控制地大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双眼瞪得浑圆,瞳孔剧烈收缩,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他自幼生长于西夏,也曾随军征战过,见过刀山剑海、见过千军对冲、见过蚁附攻城,却从未见过这般不讲道理、摧枯拉朽的杀伐利器。
往日里号称河西第一雄关、固若金汤的兰州城墙,以夯土混合巨石浇筑而成,壁厚两丈有余,寻常云梯、撞车、投石机轮番猛攻数日都难以撼动分毫,西夏守军一直依仗此城,笃定周军难以正面强攻。
可此刻,坚硬的城墙在震天雷狂暴的爆炸威力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糊制的一般。
一块块千斤重的城砖轰然碎裂、脱落,厚重的墙体不断向内坍塌崩裂,碎石尘土漫天飞扬。
驻守城头的西夏守军更是死伤惨重,毫无防备的士兵直接被爆炸掀起的狂暴气浪凌空掀飞,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而后重重砸落地面,骨肉碎裂之声被淹没在连绵的爆炸声里。
凄厉的哀嚎、绝望的嘶吼交织在一起,成了城头守军最后的悲歌。
其中一枚炸药包精准无误地命中城墙中段最薄弱的衔接之处,一声凌驾于所有爆炸之上的巨响轰然爆发,强光瞬间刺眼夺目,丈高的火柱冲天而起。
轰隆!
数丈宽的城墙直接被硬生生炸开一道巨大缺口,上下贯通,两侧墙体彻底松动崩塌,无数碎石、断砖、木梁四散飞溅,扬起漫天灰蒙蒙的尘土,遮蔽了城头视野。
崩塌的砖石层层堆积,自然而然形成一道平缓的斜坡,大周步兵无需架设云梯,便可踏着斜坡径直冲上城头,杀入城内。
“全军将士,随我杀!踏平兰州!”王虎手持丈八步槊,一马当先冲向城墙缺口,铠甲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身后的大周将士齐声怒吼,呐喊声直冲云霄,如同奔腾不息的潮水,踏着满地碎石,顺着崩塌形成的斜坡,义无反顾涌入兰州城内。
城内残存的西夏守军早已被震天雷恐怖的威力吓得魂飞魄散,军心彻底崩盘,手中兵器重若千斤,根本提不起半点抵抗的勇气。
大部分士兵仓皇丢下刀枪剑戟,抱头鼠窜,朝着城内街巷深处逃命;还有大批士卒直接扔掉兵器,双膝跪地,双手抱头瑟瑟发抖,主动投降。
唯有嵬名令公,依旧守住最后一丝血性,他身披残破重甲,立于城头断墙之上,手持一柄阔背长刀,嘴角是被爆炸冲击波震出的血,却依旧咬牙死战不退。
但见他挥舞长刀,刀风呼啸,接连斩杀三四名突入城头的周军先锋士卒,试图以一己之力稳住崩溃的防线。
可就算他如此善战,此时也是大势已去,周军源源不断从缺口涌入,密密麻麻的士卒很快将他团团包围,刀枪如林,封住了他所有进退之路。
王虎拨开身前士卒,缓步上前,手中长槊直指嵬名令公:“西夏穷途末路,将军何必负隅顽抗,自取死路?”
嵬名令公怒目圆睁,一言不发,挥刀直劈王虎脖颈,悍不畏死。
二人当即缠斗在一起,刀锋与槊尖不断碰撞,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刺耳。
交手不过十余回合,王虎便瞅准破绽,长槊骤然下沉,精准的刺穿了嵬名令公的大腿。
剧痛席卷全身,嵬名令公身躯一僵,再也站立不稳,重重摔倒在砖石废墟之中,四周周军士卒一拥而上,粗麻绳层层缠绕,将这位西夏大将五花大绑,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主将被俘,兰州东门守军彻底丧失战意,守城士兵主动拉开厚重城门。
大门轰然洞开,城外大周主力大军蜂拥入城,马蹄声、脚步声、传令声遍布全城。
从第一轮震天雷轰击,到大军彻底掌控整座兰州城,前后耗时不足半个时辰。
河西雄关兰州,就此易主。
……
野利昌依旧呆呆伫立在原地,双腿控制不住地发软颤抖,浑身力气被彻底抽空,若不是扶住了身旁王凌的手臂,他此时早已瘫软在地。
他面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不停哆嗦,牙关打颤,眼底深处只剩下挥之不去的极致恐惧与茫然。
方才还巍峨坚固、足以抵挡十万大军的兰州雄城,此刻满目疮痍,城墙缺口触目惊心,城内多处屋舍被爆炸引燃,火光熊熊,浓烟滚滚,断壁残垣随处可见。
这一切,都清清楚楚映入他的眼底,全程发生在他眼皮底下。
他亲眼看着西夏重兵驻守的坚城,在大周诡异火器面前不堪一击,亲眼看着本国精锐守军瞬间溃败,亲眼看着皇族大将嵬名令公沦为阶下囚。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野利昌双腿不停战栗,心底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王凌没有计较野利昌的失礼,缓缓松开被他紧握的手臂,神色淡然,轻轻拍了拍野利昌僵硬的肩膀,语气平淡闲适,仿佛只是闲聊天气,而非刚刚以雷霆手段攻破一座河西重镇:“野利使者,从头到尾你都亲眼见证。兰州,是我大周将士一刀一炮实打实强攻下来的,并非李元昊主动割让。”
他微微侧目,看向神色崩溃的使者,一字一句加重语气:“这二者,天差地别,意义截然不同。”
“当然了,这也不是我不守信用,实在是我家官家雄心壮志,一心要覆灭你西夏!”
“我身为臣子,又刚刚受封公爵,哪怕就是装装样子,也不能无动于衷嘛?”
“但是你看,我也没有北上直入兴庆府,而是向西,这怎么着也算是给了你们缓冲的时间了吧?”
野利昌僵硬地扭动脖颈,抬头看向眼前这位从容自若的大周国公,喉咙干涩无比,声音抖不成调:“国……国公爷……”
王凌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我知晓使者心中感念我的手下留情,不必言谢。”
“国……国公爷……”野利昌欲哭无泪,嘴唇哆嗦良久,终于艰难吐出心中最大的惶恐与难处:“国公爷……外臣此番归国,根本无法向陛下交代啊!”
野利昌清楚,李元昊之所以答应割让兰州求和,本就是一场缓兵之计:
一方面,是大周东线、南线双线压境,西夏兵马疲于奔命,国力不堪重负,无力长久支撑两线战事;另一方面,李元昊本意是借着割城议和的由头,顺势召回驻守兰州的皇族大将嵬名令公,同时撤回城内三千西夏精锐主力,保全河西有生力量。
可如今,兰州失守,全城沦陷,嵬名令公兵败被俘,三千精锐全军覆没。他空手而归,回去之后必定难逃死罪。
“你回去告诉李元昊。”王凌负手而立,目光望向北方,面容转而变得严肃,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要想求和,光是一个兰州,已经不够了。”
“他必须割让卓罗和南军司、西寿保泰军司、静塞军司,这三个军司的全部领土,尽数归我大周所有。”
“否则,我们的官家要是不满意,不愿意善罢甘休,那就别怪我继续北上,兵临兴庆府城下了。”
野利昌浑身一颤,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卓罗和南军司、西寿保泰军司、静塞军司,这三个军司是西夏南面抵御大周北上的核心屏障,领地囊括兰州以北、凉州以东广袤沃土,境内草场辽阔、良田无数,更是西夏最重要的粮草产地与兵马屯守地。
一旦丢失这三处军司,整条河西走廊将被大周兵马拦腰截断,凉州、甘州等西部重镇彻底与兴庆府本土割裂,西夏往来东西疆域,只能绕道荒芜大漠,补给断绝,首尾不能相顾。
届时大周大军驻守三处军司,兴庆府以南将无险可守,周军铁骑随时可以兵临皇都城下。
这份议和条款,比起此前割让兰州,苛刻十倍不止,近乎是直接斩断西夏半条国运。
“国公爷……”野利昌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这……这条件实在太……太苛刻了……外……外臣做不了主……”
“我知道你做不了主!你做不了主,就让李元昊来做主。”王凌淡淡道:“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内,若是李元昊答应我的条件,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若是不答应,我的大军就会继续北上。”
“到时候,他要失去的,就不只是这三个军司了。”
王凌说完,便转身走向兰州城,留下野利昌一个人在原地,失魂落魄地站着。
野利昌在原地呆呆站立良久,才从极致的震撼与恐惧中回过神来,他踉跄着脚步,跌跌撞撞走到战马身旁,手脚发软地翻上马背,甚至来不及整理衣冠,狠狠抽打马臀,头也不回朝着北方兴庆府仓皇疾驰。
他的背影是那么的狼狈仓皇,如同身后有一条索命恶鬼在追赶一般,一刻都不敢停留。
王凌登临兰州城头,凭栏而立,望着野利昌飞速远去的渺小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
“主君,您这一手,可真够狠的。”王敢走到他身边,笑道:“震天雷一亮相,那西夏使者吓得腿都软了,估计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今天的场景了。”
“就是要让他记住。”王凌淡淡道:“震天雷的威力,迟早会传到李元昊的耳朵里,估计他已经派细作来刺探了。”
“只要我们牢牢的掌握住火药的配方,就不怕他们看爆炸的效果,这种东西反正也藏不住。”
“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大方方地展示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我大周有这样的神器在手,他们西夏,没有任何胜算。”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下去,安抚城中百姓,维持秩序,让医官救治伤员,清理战场。”
“另外,派人清点府库钱粮和甲胄军械,全部登记造册。”
“是!”王虎领命而去。
……
王凌在兰州城中休整了三日。
这三日里,他做了以下几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安抚城中百姓。兰州一直以来都是河西重镇,失陷于党项之手二十二年,城中还居住着不少汉人,也有一些党项人和吐蕃人,党项人和吐蕃人什么的,王凌不在乎,但是他在乎汉人,因为这些汉人对大周故国还有相当的认同性,王凌进城时,不少人还主动到街边跪迎王师、失声痛哭!
在王凌的眼里,这些人汉人才是他统治的根基。
倒不是说王凌是皇汉什么的,只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还是懂的。
王凌下令,将城中所有百姓全部登记造册,并且在登记的时候首次提出了“国籍”和“民族”这一概念,登记的时候统一登记为“周”,但是民族上却分出了“汉”“党项”、“吐蕃”等多个民族分类。
在法度公理之上,王凌一视同仁,无论何种民族,但凡遭到军士骚扰欺凌,一律严惩施暴士卒,绝不姑息;但在民生抚恤的细则之上,暗中倾斜汉人百姓。
后续开仓放粮赈济贫民之时,汉族每户额外多派发十斤粮食,以此收拢汉人民心,夯实统治根基。
王凌前世并无治国理政经验,也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姑且先试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