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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锐阵承压、血战待援

巳时三刻,石门川以北的无名缓坡战场,热风卷着满地血腥黄土肆意翻涌,整片战场的局势已然到了烈火烹油的绝境。

王敢率领的八千怀戎中军精锐步卒,在击退西夏军第一波进攻后,只进行了短暂的休整,尚未得到足够的喘息之机,更大的压迫感便如泰山般倾轧而来。

抬眼北望,天地变色。

西夏十万大军行军扬起的漫天烟尘,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彻底吞噬了日光,化作一堵无边无际的灰黄色气墙,自北向南缓缓碾压推进。

烟尘翻涌不休,裹挟着千军万马的杀伐之气,排山倒海,无可阻挡。

低沉苍凉的牛角号角、震天动地的雷鸣战鼓、万千马蹄踏地的轰鸣、无数士卒整齐踏步的震响,尽数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厚重的声浪,如同大地剧烈搏动的心跳,狠狠撞在每一名周军将士的胸膛之上。

众人只觉胸口发闷、口舌发干、头皮发麻,一股源自绝对兵力差距的恐慌,悄然在阵列缝隙间蔓延。

不过半刻钟的时间,西夏中军主力,在野利遇乞的白色狼头大纛引领下,终于完全展现在周军眼前。

目之所及,尽是无边无际的兵甲人海,密密麻麻的战旗连绵至天际,根本望不到尽头。

最前方,是数以万计、铠甲兵器相对精良的西夏“正军”步兵,他们穿着不同款式的铁札甲、拿着铁质武器,分成数十个规整方阵,面面大橹紧密相连结成盾墙,森森长矛林立如林,在各级将官的厉声呼喝下,踏着整齐沉稳的步伐,步步推进。

与之前试探的“步跋子”相比,这些正军阵型更为严整,杀气更加内敛而沉重。

步兵方阵的两翼与阵列间隙之中,无数轻骑往来穿插、游走不定,数量远超正面步卒。

他们装备不一,有铁甲、有皮甲甚至还有的只穿了一件皮袍,可以看得出来是多种军力混合而成的大规模骑兵集群。

他们的队形看似松散,却个个马术精湛、进退迅捷,在主力大阵外围肆意驰骋,扬起漫天黄土,既是威慑施压,也是蓄势待发的利刃,随时能从任何一处薄弱缺口发起致命迂回、突袭穿插。

而在整支大军后方偏中的核心位置,高大的白色狼头大纛之下,伫立着一支截然不同的精锐铁骑。

这群骑士人人人马披重铠,甲胄漆黑厚重,遮身蔽体,连战马头颅、脊背都配有特制护具。

他们静静伫立在奔涌躁动的兵潮之中,如同惊涛骇浪里稳固不动的黑色礁石,沉默无声,却自带一股横贯沙场的悍烈凶威,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依旧令人心底生寒、不寒而栗。

这便是西夏立国之本、野战最强底牌,铁鹞子重甲骑兵!

与已经没落的不剩几个人的静塞军、辽国的铁林军,并称当世三大最强骑兵。

但是,拿着千里镜正在观测敌阵的王敢也认为敌军就气势上而言,足以称得上是精锐,就是那身装备嘛……

除了数量多一些外,其装备水平甚至比南征时打过的侬智高的核心精锐部族兵的装备还要稍逊一筹!

尤其是那些铁鹞子重骑,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们身上的甲胄就是用缴获的周军步人甲改的!

至于西夏引以为傲的冷锻瘊子甲,几乎看不到。

很难想象装备重甲硬弩、长枪大盾,武装到牙齿的周军,是如何在数倍于敌人的情况下,一举被西夏骑兵给车翻的。

……

西夏中军,一座低矮土丘之上,便是主将野利遇乞的指挥阵地。

土丘上下亲卫环立、甲士林立,各色将旗、纛旗层层簇拥,威严赫赫。

年近五旬的野利遇乞立马高台,面色黝黑,满脸浓密络腮胡,一双眼眸阴鸷如鹰隼,锐利冰冷,死死锁定前方那道略显单薄的周军偃月阵防线,以及更远处正在似乎被突如其来的攻势给打了个措手不及,正在匆忙结阵的大周主力大军。

良久,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残忍的笑意,低声自语:“周军主力果然尽数出城列阵了。”

“看旗号,是王凌那黄口小儿的怀戎军,还有夏安期的泾原兵,一老一小联袂坐镇,倒是不知,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阵型摆得倒是规整厚重,妄图背靠平夏城与我野战决胜。勇气可嘉,只是太过不自量力。”

“旷野野战,本就是我西夏铁骑的天下,更何况王凌黄口小儿,连哨探都做不好,如此匆忙结阵,还想以步制骑,简直痴心妄想!”

身旁一名披甲副将拱手进言道:“大帅,周军弓弩凌厉无双,前阵巨盾坚不可破,若是硬冲,则我军伤亡必重。”

“末将请命,遣轻骑绕袭敌军两翼,直扑周军本阵,打乱其布阵节奏;或是调泼喜军上前,以石弹轰击敌阵,破其弓弩、乱其阵型!”

副将口中的泼喜军,是西夏独有的特色机动兵种。

于双峰骆驼的驼峰之间架设小型单梢炮,可随军高速机动,野战抛射碎石、攻城投掷巨石,抵达战场即可即刻开火,无需固定架设,堪称这个时代独一无二的“自走炮”。

与大周只能固定布设、机动性极差的大型梢炮不同,西夏泼喜军灵活多变、适配性极强。

西夏野战经典战法,便是以泼喜军远程投石打乱敌军密集步阵与弓弩队列,待敌军阵型溃散、军心混乱之际,再遣铁鹞子重骑全线冲锋,正面收割战局,屡试不爽。

然而野利遇乞只是淡淡摆手,眼神傲慢而冰冷,死死盯着前方周军大阵:“不必多此一举。”

“王凌小儿主动将主力置于旷野,执意与我野战对决,恰好遂我心意。我正愁难以一举围歼大周西北主力,今日石门川,便是他们的埋骨之地!”

说罢,他沉声传令,军令凛冽,响彻中军:“传令全军!”

“中军前部擒生军两个万人队为先锋,正面强攻!左翼山讹部一万轻骑迂回包抄,右翼撞令郎部联合横山诸羌步骑一万侧击牵制,全军列锋矢大阵,全力碾压周军前阵,直冲其中军核心!”

“传我号令!斩王凌首级者,晋侯爵、赏千金、赐奴仆千口!”

“攻破平夏城,三军大索三日,不封刀!”

军令既出,全军沸腾。

苍凉凄厉的号角再度响彻天地,声传十里,杀意滔天。轰鸣战鼓层层叠加,震得大地震颤不休。

数万西夏将士双目赤红、血气翻涌,齐齐仰头咆哮,发出野兽般凶悍的嘶吼:“嗬!嗬!嗬!”

震天嘶吼穿透烟尘、响彻荒原,令人耳膜震颤、心神惊惧。

庞大的西夏锋矢大阵,缓缓启动、稳步压进,两个万人队的擒生军方阵如同箭头锋芒,踏着惊天动地的整齐步伐,全速向前冲刺;左右两翼的数万步骑如同箭翼延展,卷起漫天黄沙,同步包抄合围。

整支西夏大军,化作一柄覆压天地的钢铁巨钳,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石门川中央的周军阵地狠狠夹杀而来!

首当其冲承受这绝世压力的,便是王敢麾下历经血战、疲惫不堪的八千前锋精锐。

在数万西夏大军的兵潮面前,这八千将士构筑的偃月防线,渺小得如同怒海狂涛中的一叶扁舟,仿佛下一秒便会被彻底倾覆、碾碎。

“全军放箭!全力放箭!不惜箭矢,阻滞敌军推进!”王敢嗓音彻底沙哑,甚至带着一丝撕裂的痛感,他死死的攥着手中的战刀,,厉声怒吼传令。

号令之下,周军阵前箭雨再起,密密麻麻的羽箭、弩矢如同漫天飞蝗,倾泻而下,狠狠扎入冲锋的西夏兵潮之中。

每一轮箭雨落下,都会带起一片片血花,放倒数十、数百乃至千余名冲锋的西夏士卒。

可西夏兵力太过庞大,区区数百伤亡,如同投入滔滔大河的几粒碎石,转瞬便被汹涌兵潮彻底吞没,根本无法造成有效迟滞。

后方的西夏士卒踩着同伴的尸体与鲜血,前仆后继,冲锋速度越来越快,震天咆哮越来越近,压迫感窒息人心。

这一刻,王敢现在明白为什么周军会在好水川战败了:相比周军,西夏军的战斗意志和战斗欲望相当高昂,几乎全面碾压周军,相比之下,周军的武备优势好像也不是那么明显了。

现在,王敢终于明白,为什么王凌明明可以以自己的力量,用埋设炸药、引君入瓮的方式来击败野利遇乞,可偏偏还要和夏安期联兵,以硬碰硬的方式与西夏进行野战对决,只将火药当做决胜的杀手锏使用了。

野心勃勃的主君,他如果还想要锐意进取,麾下的军队就必须历经这种十万规模级别的大军野外决战的铁血洗礼,在正面硬撼中淬炼血性、打磨筋骨,方能真正脱胎换骨、傲视群雄。

“顶住!为了主君!为了身后的弟兄!”王敢拔出战刀,亲自站到了第一线盾墙之后。

他知道,自己多顶一刻,中军大阵就多一分准备、多一分稳固。

撤退的命令没有来,那就死战到底!

轰隆——!!!

无可匹敌的终极碰撞,轰然降临!

西夏精锐擒生军组成的滚滚洪流,狠狠撞击在周军残破的偃月防线之上。

这一波冲锋的力量、威势、凶悍,远超此前步跋子的首轮攻势,是真正的举国精锐之威。

周军阵前残存的巨型巨盾,在无数铁骨朵的疯狂砸击、重斧的劈砍撞击下,应声开裂、破碎、轰然倾倒,无数悍不畏死的西夏擒生军士卒,踩着满地尸骸、踏着血水泥泞,嘶吼着疯狂向内突进,悍勇无匹。

原本勉强维系的防线,瞬间被撕开数道巨大缺口,惨烈的贴身白刃战、血肉绞杀战,在阵地每一寸土地上彻底爆发。

刀斧劈砍的脆响、长枪穿体的闷响、骨骼碎裂的爆响、将士临死的嘶吼、伤者凄厉的哀嚎,混杂成片,响彻整片石门川。

鲜血肆意喷溅,染红黄土,浸透大地,新的尸骸层层堆叠,将战场彻底化作人间炼狱。

王敢身先士卒,持刀死战,刀锋凌厉,接连劈斩两名冲到阵前的西夏军校尉,两颗头颅滚落尘土,震慑周遭敌兵。

可混战之中,流矢飞刃无处不在,一柄横扫而来的铁骨朵重重擦过他的左肩,厚重铁甲瞬间凹陷开裂,肩骨剧痛钻心,火辣辣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半边身躯都近乎麻木。

他咬牙强忍剧痛,身形未退半步,依旧持刀屹立阵前。

身旁的亲卫亲兵们死死护住主将,结成小小护卫阵,以血肉之躯挡在敌兵与王敢之间,短短片刻,便有数名亲兵倒地殉国,血染征袍。

“总管!顶不住了!敌军无穷无尽,弟兄们死伤太重,速速撤退保全主力!”一名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军指挥使踉跄奔来,气息紊乱,神色慌张,嘶哑着嗓子急声劝谏。

王敢侧目望去,认出此人是酸枣整军时,枢密院增补的兵员将官,并非怀戎军嫡系部曲。

刹那间,王敢心底怒火熊熊燃烧:妈的,这些外来增补的将兵,终究与主君、与怀戎军不是一条心!

不但跟我们不是一条心,还特么的是个蠢货!

如此战局之下,怎可轻易撤退?

此刻战局凶险万分,前阵一旦后撤,军心必溃,疲惫残兵一旦转身逃窜,必然会被西夏铁骑衔尾追杀,全线崩盘,王凌数月谋划、全军布阵的大局,必将彻底付诸东流!

我等皆是主君一手提拔的部曲家将,身死沙场、马革裹尸,本是分内之责。家中老幼妻儿,自有主君、主母、少主君照拂安顿,无需挂念。

可若是因贪生怕死、擅自撤退而坏了军国大业、误了主君战局,便是万死难赎的千古罪责!

王敢眼底杀意凛然,已然在心中将这名怯战将官判下死罪,面上却依旧冷峻沉稳,厉声呵斥:“此刻撤退,身后便是铁骑追兵,前后无路,唯有死路一条!”

“唯有死守阵地,拖住敌军,等待中军主力驰援,方有一线生机!”

“传令全军!死守不退!死战到底!但凡后退一步者,军法处置!”

军令层层传达,残存的怀戎精锐纵然满身伤痕、疲惫至极,依旧死死咬牙坚守,堵住缺口,与敌死搏。

血战再度持续半个时辰,战况愈发惨烈。

王敢所部八千精锐,已然伤亡过半,尸骸遍布阵地,幸存将士人人带伤、体力透支。

原本厚重规整的偃月阵彻底支离破碎,盾墙尽毁、枪阵残破、箭矢耗尽,整条防线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彻底溃散。

可西夏的攻势依旧无穷无尽,一波接着一波的兵潮轮番碾压,丝毫没有衰竭迹象,漫天兵甲依旧在稳步推进,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前阵周军,,大军隐隐已有将要溃散之势。

就在此时,南方中军方向,响起了三声急促而尖锐的号炮声!

……

原本沉寂伫立在石门川左右两翼的大周主力大阵,终于褪去静默,锋芒初露。

此前为保整体阵型严整、藏锋蓄势,严守主将禁令未曾妄动的周军各部,此刻前沿弓弩列阵率先运转。

密密麻麻的神臂弓手、环子弓士卒稳步出阵,借着地势居高临下,对着向前迂回穿插、试图合围王敢部的西夏零散骑卒、游兵悍勇倾泻箭雨。

(王凌的嘴角轻轻一歪:来吧,大周别的不多,就是强弓硬弩多,足足两万强弓手,看你野利遇乞吃不吃得消!)

在周军密集的远程火力打击之下,弩矢破甲裂肉,精准洞穿西夏简陋皮甲、残缺铁叶,每每一轮齐射,必有大片敌兵倒地哀嚎;近前交锋,厚重旁牌稳如壁垒,麦穗长枪层层突刺,死死锁死敌军突进路线。

凭借这等重甲硬弩的绝对军备优势,又有王凌之前分赐土地的激励,周军的士气也与之前截然不同,两翼的接战极为从容,攻防兼备、进退有序,短短数个呼吸之间,便斩杀数百突进的西夏散兵,打散数波迂回小队,局部战线稳稳压制敌军,牢牢占据上风。

只是王凌军令未下,两翼大军始终克制分寸,仅以零星兵力游走接战、稳住阵脚,不做全线突击,所有目光、所有战力皆死死锁死前方濒临崩塌的王敢前沿阵地,随时待命驰援。

中军高台之上,王凌披甲立马,身姿挺拔如松,一双冷眸将前阵所有惨烈战局尽收眼底。

在千里镜里,王凌清晰看见,王敢八千精锐血战良久,士卒死伤过半,幸存将士个个带伤、体力透支,偃月主阵早已破碎不全,盾毁枪折、箭矢耗尽,整条防线摇摇欲坠,已然到了极限,再拖延片刻,整支前锋部队必将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见状,王凌眸色沉凝,杀伐之气骤起,当机立断沉声传令:“旗手,传令王虎!率两千中军精锐重骑即刻前出!直插敌军两翼骑阵腹地,游走骚扰、拼死牵制,打乱其包抄合围之势,死死拖住西夏轻骑,为王敢部撤离减压!”

令旗破空疾挥,急促的突围号角骤然鸣响。

蛰伏在中军阵后的两千大周重骑轰然开动,马蹄踏地如惊雷滚荡,震得黄土簌簌扬尘。

两千铁骑列成整齐骑阵,如一道漆黑钢铁洪流奔涌而出,破开战场烟尘,笔直冲撞向战场两翼缠斗的西夏轻骑集群。

彼时西夏两翼轻骑尽数将注意力放在合围王敢残兵之上,一心收缩包围圈、收割前沿战果,全然没料到周军重骑会骤然突袭,阵型瞬间大乱,骑队冲撞、人马踩踏,伤亡陡增。

主将王虎身披玄铁重型明光铠,一马当先冲在最前,胯下战马疾驰如风,手中铁枪横扫千军,借力马势连挑数名靠前的西夏骑手,枪刃透甲穿身,敌兵惨叫着坠马殒命。

两千重骑紧随其后,借着极致冲击力凿入敌阵,近身冲撞、劈砍刺杀、往复穿插,与西夏轻骑展开惨烈的大规模骑战,而重甲骑兵打那些穿着皮甲皮袍的轻骑兵和部落游骑,简直如同成年人殴打小朋友一样轻松简单。

嗯,只要避开铁鹞子就行。

王凌的这支骑兵虽然装备好、士气高,但是毕竟成军的时间很短,与成名已久的铁鹞子捉对厮杀,怕是要吃大亏。

在王虎这么勇猛骑将的带领下,周军重骑硬生生的将原本步步紧逼的西夏两翼包抄攻势彻底打乱、死死拖住。

西夏轻骑数次重整阵型反扑,皆被重骑洪流碾碎,只能狼狈游走、被动挨打,再也无力封锁王敢部的后撤退路,为前沿残兵争取到了极为珍贵的喘息与撤离窗口。

骑兵战局稳住的瞬间,王凌第二道军令极速传遍右翼军阵。

中军高台各色传令旗语层层翻飞、清晰明朗:“传令行营右军总管刘昌祚,领本部一万步卒全线前出!结成厚重接应叠阵,稳步推进,拼死撕开敌兵封锁,掩护王敢部后撤,尽数收拢前沿兵力,归合中军主力!”

“诺!”右翼阵前,刘昌祚望见旗号、听闻军令,高声领命,声震阵中。

一万右翼精锐步卒应声而动,动作整齐划一,踏着规整步伐踏出阵列,像一块巨大的磐石,向着王敢的方向移动。

前排重甲大盾手并列推进,结成连绵盾墙,挡住漫天流矢与敌军冲击;中层长枪兵林立攒刺,清剿逼近的敌兵;后排弓弩手持续输出,箭雨层层覆盖压制正面的西夏兵潮。

刘昌祚也是出身将门世家,其父在定川寨之战中殉国,他便以父功授右班殿直,后入西北,在秦凤、泾源二路中流转,大小阵战十余场,也是西北军当中小有名气的战将。

在他的指挥下,右翼的万人大阵进退有度、攻防一体,结成坚不可摧的接应叠阵,稳步向前碾压推进,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西夏兵潮中杀出一条宽阔的血路,在战场中央撑开了一片安全的撤离通道。

……

此刻的前沿阵地,依旧是人间炼狱般的惨烈绞杀。

西夏擒生军悍不畏死,一波又一波轮番冲锋、前仆后继,全然不顾遍地尸骸与惨重伤亡,只有将眼前的敌人全部绞杀的嗜血。

王敢麾下残存的将士早已筋疲力尽、伤痕累累,甲胄破损不堪、兵刃卷刃残缺,不少士卒带伤死战,血浸透甲、汗湿征衣,却依旧凭着一腔血性死死封堵阵地缺口,用血肉之躯阻挡敌军突进,未曾有一人后退半步。

从开战之初到现在,他们依然伤亡过半,作为由广陵军改编而来的军队,他们用行动诠释了自己的忠诚。

眼见接应大阵抵近、两翼敌骑被彻底牵制,王敢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当即抓住唯一的撤离契机,沙哑着嗓子厉声传令:“全军交替掩护,分层徐徐后撤,有序并入主力大阵!”

“伤兵先行,老兵断后,不许慌乱、不许溃散!”

残存的怀戎精锐严格依令行动,层层交替、步步为营。

轻伤、重伤士卒相互搀扶,向着后方主力大阵稳步撤离;精锐老兵结成死士断后小队,伫立阵前,以残破兵刃抵挡西夏追兵的疯狂突击,以命换命,死死拖住敌军脚步,为同袍撤离争取宝贵时间。

如此战局之下,尚能如此有条不紊的成建制后撤,足以见得王凌每个月两贯铜钱、一斛白米的俸禄没有白花!

漫天厮杀之中,刘昌祚的万步大阵稳稳守住撤离通道,弓弩连绵压制,枪盾死守阵线,将试图突进截断退路的西夏兵潮一次次狠狠击退;王虎的重骑在两翼往来驰骋、反复凿击,彻底断绝了西夏骑兵迂回截杀、合围堵路的可能。

两路兵马默契配合、联合兜底,为王敢残兵的撤离筑起了一道坚固的屏障。

在这般的拼死掩护之下,满身血污、左肩带重伤的王敢,终于带着历经血战的残存将士,彻底脱离前沿绝境战场,一步步退回大周中军主力大阵的庇护范围之内。

战后快速清点兵力,八千全副精锐的步卒士,经过数轮惊天猛攻、半个时辰血肉绞杀,历经箭雨覆盖、白刃肉搏、人海碾压,如今堪堪仅剩不到四千可战之兵。

余下士卒半数带伤,或肩破血流、或腿伤难行、或掌指残破,人人气息微弱、体力透支,浑身沾满血污与尘土,却依旧紧握兵刃、昂首挺立,眼神坚毅如钢,无一人溃散、无一人逃阵、无一人哀嚎示弱。

他们在这场血战之中,已经真正的成长起来了。

随着最后一队断后老兵踏入中军阵列,王敢部彻底归入主力大阵,原本中军两翼略有空档、略显松散的阵型瞬间补全合拢,十万大周将士层层列阵、层层叠叠,盾墙林立、枪阵如林,全军肃立荒原,杀气内敛、蓄势待发,完成了最终的决战布阵。

……

西夏中军指挥土丘之上,野利遇乞将全程战局尽收眼底。

亲眼看着自己即将合围全歼的周军前锋精锐被成功接应脱身,看着耗费无数兵力、伤亡惨重才攻破的前沿防线彻底落空,他黝黑的面庞愈发冷厉阴沉,阴鸷的眼眸中翻涌着滔天怒火与凛冽杀意。

但恼怒之余,他心中战意更盛、决断更狠。

在他的眼里,王敢部血战残损、疲敝不堪,周军前阵彻底残破,正是大周主力阵型衔接最乱、士卒战力最低的绝佳战机,此刻全军压上,必能一举破阵、碾压全局。

野利遇乞不再保留任何实力,猛地抬手高举令旗,声嘶力竭、厉声喝出终极总攻军令,凛冽声浪传遍数十万西夏大军:“全军压上!各部齐出,不留余力!直扑石门川周军中军大阵!”

“今日定要踏平敌阵、生擒王凌、全歼大周西北主力!”

呜呜——呜——!!!

苍凉霸道、杀意极致的总攻号角响彻十里荒原,震碎战场余音,震天战鼓再度加急擂动,咚咚轰鸣撼动大地。

西夏数十万大军尽数启动,再无保留。

正面擒生军万人方阵全速碾压,两翼山讹、撞令郎各部步骑同步冲锋,后方蛰伏的铁鹞子重骑缓缓启动马蹄,重甲铿锵、杀气冲天。

无边无际的西夏兵潮滚滚向前,舍弃所有零星试探,直奔大周中军核心主力,一场终极决战,在石门川荒原彻底全面爆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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