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皇城大内,垂拱殿,殿内气氛庄重肃穆,虽只有几人,可偏偏有一股开朝会的感觉。
王凌身着紫袍公服,头戴展脚幞头帽,腰悬金鱼袋,身姿挺拔如松,立于御阶之下。他神色从容,但眉宇间带着连日奔波与案牍劳形后的一丝风霜之色。
王凌也并不是一人独身入宫的,而是随手拉了几个小内侍,帮他将东西搬进殿中。
随后,王凌向赵帧进行了述职奏报:“启禀陛下,以上,便是本次两浙海贸走私贪腐案的全部案卷!”
“本案,共计擒获主犯郑青田、方明远等二十七人,从犯及涉案商贾、船主、护卫等二百一十人,一干人犯全部押解入京,现已移交刑部大牢。”
“查抄现银、金锭、珠宝、古玩、田宅、商铺等,总计估值约四百五十万贯,缴获走私商船三艘。另有香料、绸缎、兵甲等实物若干,清单在此,现已封存入库。”
“涉案两浙路、杭州府官员共二十三人,其不法情由、证据证言,俱已整理成卷,附于其后。”
“臣,门下左侍郎、镇海军节度观察留后,差遣奉旨钦差江南盐务巡察诸事王凌,今奉旨回京复命,交割完毕,陛下圣鉴。”
王凌的声音清朗平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响。
赵帧高坐御座,面色沉静,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待王凌奏报完毕,他温声道:“王卿一路辛苦,功在社稷。且先将一应事务与诸卿交割清楚,朕另有话问你。”
“臣遵旨。”
当那份触目惊心的赃物总价和那份不算太长却足以震动朝野的官员名单被当众宣读完毕时,殿内响起一片难以抑制的、低低的抽气声。
三司使程琳看着那几乎相当于朝廷一年盐税收入的赃款估值,脸色极为难看;大理寺卿和御史中丞则面色凝重,知道接下来三法司将面临一场硬仗。
交割流程繁琐而细致,足足进行了一个多时辰。
待程琳等人捧着厚厚的卷宗、带着复杂的心情告退离去后,殿内只剩下赵帧与王凌君臣二人,空气似乎也随之松弛了几分,但天威咫尺,压力犹在。
“少丞。”赵帧唤了王凌的表字,语气亲近了许多,他从御座上走下来,行至王凌面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叹道:“清减了些,也黑了些!东南湿热,案子棘手,难为你了。”
王凌连忙躬身回道:“陛下关怀,臣感激不尽。为陛下分忧,乃为臣之本分,实在不敢言苦。”
“好一个‘本分’。”赵帧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到一旁的锦凳上坐下,自己也落座御座之上:“你这‘本分’尽得极好!不仅揪出了走私巨蠹,追回了巨额赃款,更难得的是,行事果决,张弛有度,未曾引起地方过大动荡,稳妥的解决了此事!”
“朝中已有人将你的‘东南霹雳手段’与‘汴京温润气度’并提了。”
这话既是夸奖,也暗含了某种审视:王凌作为一个武将,说他“霹雳手段”自然是无碍的,但“汴京气度”是他一个武将能当的吗?
王凌立刻道:“陛下谬赞,朝臣亦谬赞!所谓‘雷霆手段’,乃是因案情实在重大,不得不为之而已;所谓温润,实是赖陛下天威浩荡,臣自知本分,不敢僭越,亦不敢使陛下的江山动荡,万事皆由陛下做主罢了。”
“许多事,非臣一人之功,顾千帆指挥使之精细,刘、张二位御史之勤勉,乃至地方如钱王府之配合,皆不可或缺。”
“陛下是臣等的君父、是天下人的君父,有人破坏陛下的江山,就是毁坏臣等父母的肌体,臣等不善言辞,唯有竭力尽忠而已!”
赵帧听着王凌的话,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喜欢这个少年将军,更喜欢这种清醒且不独揽功劳的态度。
这样的人,才能和他君臣相伴,给后世留下美传。
“嗯,顾千帆、刘阚、张丛等,朕自有封赏。至于你……”赵帧的话锋一转,神色也变得郑重了起来:“此案虽已擒获首恶,然其根系庞杂,余孽未清,东南盐务积弊,更非一朝一夕可革。”
“朕思虑再三,后续深挖余党、整饬盐纲、肃清关联吏治之事,千头万绪,仍需一位能镇得住场面、又深知内情之人主持后续事务,维持江南稳定,为后续‘开中法’的施行提供助力。”
“你此番南下,以雷霆手段擒拿一干案犯,已经在江南树立了威信,于彼处情势了如指掌,朕意,仍由你挂‘镇海军节度观察留后、两浙路体量安抚使’衔,加‘江淮诸路盐务清查使’衔,总揽后续一切事宜,直至东南盐务廓清,海晏河清!”
“你以为如何?”
王凌心中一凛:我以为如何?当然是果断拒绝了!
在返回京师的路上,王凌审视了一遍自身,发现自己现在有些树大招风了:十六岁领遥郡,还加了节度衔(节度观察留后可视为代理节度使),这可是郡王乃至亲王才能有的待遇啊!
自己要是姓赵还则罢了,还能享受一把宗师待遇,关键自己姓王,这份恩宠就有点过头了。
宠臣可以有,当今官家因为无子而偏爱少年郎,宰执相公们也都能理解,所以才能容忍官家对王凌的优渥待遇。
但是,这并不代表相公们就能一直容忍下去,让王凌出任西北,就是相公们权衡后的选择。
但现在听赵帧这意思,这位官家是要将他彻底推向东南,成为手握盐务、司法、监察大权的“东南王”前奏了!
这份权力自然是十分诱人的,但王凌心中澄明如镜,知道自己现在得牢牢的站定在勋贵将门的行列了,绝对不能出任路一级的重任。
他再次离席,肃然长揖,声音恳切而坚定:“陛下信重至此,臣虽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然,臣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万望陛下垂听。”
赵帧抬抬手:“王卿无需拘礼,但讲无妨!”
王凌道:“陛下,此案关键,在于破局,在于拿住主犯的罪证!如今,此局已破,主犯落网、铁证如山,脉络已清,后续之事,无非是依律审讯、追赃罚没、按名单清查余党、修订盐法章程等庶务!”
“此类事务,繁琐细致,需坐镇案头、明察秋毫,更需与各方文牍往来、周旋博弈,非精明强干之大臣不可为!”
“臣起自行伍,长于军阵谋划、临机决断,于钱粮刑名之细务,实非专长。”
“若勉力为之,恐事倍功半,贻误陛下整顿大计。”
他抬头,目光清澈地看向赵帧,继续道:“且,臣此番南下,借陛下天威与钦差权柄,行事难免刚猛。东南官场经此震荡,对臣或畏或忌,若臣久留不去,反易使其人人自危,结成暗抗,于长治久安不利。”
“不若另遣一位资望深重、精通律例财经、素为清流所重之大臣前往,持陛下明旨,执臣所获之铁证,徐徐图之、刚柔并济,则阻力更小,成效或更为显着。”
“再者!”王凌语气稍缓,带上了一丝人情味:“臣离京数月,家中内子临盆在即,实是挂念不已。恳请陛下体恤,容臣暂卸重担,归家稍作休整。”
“臣愿将南下所知所历,东南官场人情之微妙,案中未尽之疑点,毫无保留,悉数呈报,并愿为新任大臣之辅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此,既可全陛下整顿盐务之志,亦可安臣私心挂念之情。”
“臣言已尽,伏惟陛下圣裁!”
这一番话,条分缕析,公私兼顾,既摆正了自己的位置,点明了后续工作的性质,考虑了东南的实际情况,又表达了家庭牵挂,更表明了全力配合的态度,可谓滴水不漏,诚恳至极。
赵帧静静的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叩。
他又何尝不明白王凌话里的深意?这份不贪权、不恋栈、知进退、懂政治的清醒,在如此年轻的臣子身上,尤为难得。
让他去啃最硬的骨头,他毫不犹豫;骨头啃下来了,他却懂得将炖肉的功劳和机会让给更合适的人。
这份心性,比他立下的功劳更让赵帧欣赏。
良久,赵帧脸上露出了释然且更加温和的笑容:“王卿思虑之周详,体国之忠悃,朕心甚慰,你之所言,皆老成谋国之言也!朕便准你所请,撤去你门下左侍郎、镇海军节度观察留后、奉旨钦差江南盐务巡察诸事的差遣吧。”
“后续之事,朕会择一稳当之人前去料理。你此番劳苦功高,先好生回府休养,陪伴家眷。”
“待此案全部审定,东南盐务新章初定,朕必论功行赏,绝不吝爵禄之封。”
“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体恤之情,臣铭感五内!”王凌心下大定,深深拜谢。
同时,王凌的心里也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这一步,他还真是走对了。
……
离开皇宫时,夕阳的余晖给巍峨的宫墙镀上了一层金边。
王凌深吸了一口汴京干燥而熟悉的空气,数月来的紧张与疲惫似乎稍稍缓解,他归心似箭,出了宫门后便径直策马返回永宁坊。
广陵伯府早已得到主君归来的消息,中门大开,管事仆役排列整齐,迎候王凌的归来。
王凌挥手免了虚礼,因为没见到穆伯,故而问了一句:“穆伯呢?”
“父亲因为偶感风寒,怕将寒气过给两位夫人,去京郊的庄子去了!”穆砚回道:“正好,府里新置了一个庄子,父亲正好去压压阵!”
王凌脚步一顿,问道:“请大夫看了吗?”
“请的太医院的李太医!”穆砚道:“李太医给开了方子,说将养几日便好!”
“那就好!”王凌这才点点头,随即脚步不停的走向内院。
刚过二门,便看见盛华兰和盛淑兰在丫鬟嬷嬷的簇拥下,倚门而望,两人皆是腹部高隆,行动已见不便,脸上带着孕期的圆润与疲惫,但望向他的眼眸中,瞬间迸发出的喜悦与思念,点亮了暮色。
“夫君!”、“伯爷!”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王凌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两人一并拢入怀中,手臂环着她们圆润的腰身,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踏实与温暖。
“我回来了。”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这一句话。
他仔细端详着她们的气色,柔声问道:“一切都好?身子可还舒坦?孩儿们可还安分?”
“好,都好,就是想你念你。”盛华兰靠在他肩头,泪水无声浸湿了他的衣襟。盛淑兰也倚在他身侧,轻轻点头,眼圈泛红。
王凌心中满是柔情与歉疚,揽着她们慢慢走回暖阁,绝口不提任何公务烦扰,扬州的事情更是只字不提。他不能允许任何可能的惊扰,影响到她们和即将出世的孩子。
是夜,暖阁内烛光柔和,地龙温暖。王凌放下所有朝堂纷扰,只做一个归家的丈夫,耐心倾听妻子们讲述孕中的琐碎趣事和辛苦,分享些沿途风光见闻,手掌轻柔地抚过她们高隆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小生命偶尔的胎动。
分离的思念,在重逢的温存和共同期待新生命的喜悦中,缓缓消融,化为满室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