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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野利遇乞、好本事啊!

王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西边的天际线,缓缓道:“野利遇乞这个人,是个人才。石门川一战,他虽然败给了我,但那是因为震天雷的缘故,论用兵之道,他并不比我差多少。”

“如今他占据河西三州,手底下有一万多兵马,若是能为我所用,那就是一把插在西夏后背的尖刀;若是不能为我所用,那就是一个潜在的麻烦。”

他转过身来,目光中带着一丝果断:“所以,我决定接受他的投诚。”

“主君三思!”王虎连忙劝道:“万一这是诈降……”

“就算是诈降,我也不怕。”王凌打断了他的话,淡淡道:“他远在沙州,离我隔着上千里路。就算他心怀鬼胎,也威胁不到我。相反,只要他接受了我的旗号,名义上就成了我的下属。”

“日后我要西进,他就是我的先锋;我要他牵制西夏,他就得给我出力。”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王虎想了想,觉得王凌说得有道理,便不再劝阻:“那主君打算怎么回复他?”

“让他公开举旗归附!”王凌道:“否则一律视为诈降,以后也断绝其投降的可能!”

“主君英明!”

王凌走到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略作沉吟,便开始写信。信中写明了归顺条件、暗中扶持承诺以及公开归降的硬性要求,封好密信递给王平:“即刻派遣最快驿骑,八百里加急送往河西,务必亲手交到野利遇乞手中。”

“属下遵命!”王平领命,火速退下。

驿馆之内重归安静,王凌凭窗而立,望向河西方向,眸色深沉。

他很清楚,野利遇乞归顺并非真心臣服,只是乱世之中求生自保的选择,彼此心照不宣,互相利用,亦是乱世生存之道。

只不过,王凌的心中更多的是一股年少气盛的自信:野利遇乞的发展必然没有自己快,等到自己占据绝对优势的时候,野利遇乞的效忠也就能变成绝对的忠诚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让我们把时间线再往前倒一倒。

元佑二十七年五月二十,贺兰山西麓,一个野利部的私庄。

夜色沉沉,山风呜咽,庄中的人都被关押了起来,此时是一片死寂,只有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土屋中还亮着微弱的灯火。

一路奔逃至此野利遇乞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一张已经磨损得厉害的羊皮地图,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石门川之战中留下的箭伤尚未痊愈,隐隐作痛,但他此时已经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一条条蜿蜒的线条,目光阴晴不定。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安静下来。

一名亲卫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低声道:“宁令(大王的意思),庄外巡哨的人都安排好了,庄内的人也都被关了起来,这里暂时还算安全。”

“飞骑已经探查过来,东边十里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没有周人的追兵,没藏家的人也没有跟过来。”

野利遇乞点了点头,淡淡开口:“还有其他异动吗?”

“回宁令,没有了!”亲卫迟疑片刻,终究忍不住问道:“宁令,我们接下来,真的绝不返回兴庆府了吗?”

“若是回去,向陛下请罪,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野利遇乞终于抬眼,冷冷瞥向这名亲卫,眼神冰冷刺骨,亲卫浑身一颤,下意识低头不敢对视。

“回去?”野利遇乞低声冷笑,笑声满是悲凉与嘲讽:“回兴庆府,等着被李元昊斩首示众?还是等着没藏讹庞摘取我的头颅,巩固没藏一族朝堂地位?”

亲卫不敢接话,只是低头不语。

野利遇乞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他鬓角的乱发,他望着东北方向(那是兴庆府的方向),目光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在西夏军中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从一个部族头领一步步爬到右厢都统军的位置,靠的不只是武勇,还有计谋,更有对人心世情的洞察。

君臣相伴三十余年,他太了解李元昊了。

李元昊这个人,雄才大略不假,但却是个实实在在的暴君,其心胸狭隘、多疑嗜杀也是真的。

他用你的时候,可以把你捧上天;但你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让他觉得你威胁到了他的地位,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一脚踢开,甚至赶尽杀绝。

右厢十万精锐,是他野利遇乞一手带出来的队伍,也是西夏最能打的一支力量,正是因为自己牢牢的掌握了这支军队,并以此控制了河西走廊上的十数个州县,这才让李元昊对自己无法下手。

如今这支力量在石门川全军覆没,李元昊怎么可能不震怒?怎么可能不找人背锅?

而他野利遇乞丧师辱国之将,就是那个最合适的背锅之人。

就算李元昊看在野利一族势大的面子上,暂时不杀他,也一定会剥夺他的兵权,将他软禁起来,然后在某个合适的时候,随便找个罪名将他处死。

这种事情,李元昊也不是第一次干了,张元、吴昊、卫慕山喜等前车之鉴不远,足以警示后人。

更何况,还有没藏讹庞那一党的人在旁边日夜煽风点火,这股邪火绝不会轻易的从李元昊的心中散去:没藏家觊觎野利家的地位已久,如今抓住了这么大的把柄,岂能轻易放过?

野利遇乞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回去,就是死路一条!而且不只是他一个人死,是整个野利家族都要跟着陪葬。

可若是不回去……

野利遇乞睁开眼,目光落在地图上,他的手指缓缓划过河西走廊,最终停在最西端的那三个字上。

沙州。

沙州,古称敦煌,位于河西走廊的最西端,是丝绸之路上的明珠,那里远离周夏交战的主战场,远离兴庆府的权力漩涡,天高皇帝远,正是一块可以落脚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沙州、瓜州、肃州一带,还有不少党项部落和野利氏旧部,正适合自己。

他野利遇乞在河西经营多年,名声还是有一些的,只要他到了那里,振臂一呼,未必不能拉起一支队伍来。

“宁令?”亲卫见他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野利遇乞回过神来,转过身来,目光已经变得坚定:“传令下去,收拾东西,一个时辰后出发,所有能带走的金银细软全部带上,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不留痕迹。”

亲卫一愣:“将军,咱们去哪儿?”

“西边。”野利遇乞淡淡道:“去一个李元昊找不到的地方。”

……

一个时辰后,贺兰山西麓的私庄燃起了冲天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方圆数十里都能看到。

附近的牧民纷纷跑出帐篷来观望,议论纷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说可能是失火了,有人说是遭了土匪,还有人说是野利家的人畏罪自焚了。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场大火最烈的时候,野利遇乞已经带着两千余名最忠诚的核心部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这两千余人,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几乎全部都是野利氏下的部族出身,和大周将门家的部曲一样,是核心私兵!

这些人有的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军官,有的是他救过性命的亲卫,有的是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兄弟……

这些人对他的忠诚,远远超过了对西夏朝廷的忠诚。他们愿意跟着他去任何地方,哪怕是刀山火海。

野利遇乞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冲天的火光,嘴里念叨了几句不知所谓的话,然后面无表情地勒转马头,向着西北方向策马而去。

从这一刻起,他与西夏朝廷,恩断义绝。

……

六月初的河西走廊,正值盛夏,白天烈日当空,酷热难耐;夜晚气温骤降,寒风刺骨。

对于需要长途行军的小股部队来说,这样的天气绝对是对身心意志的考验。

野利遇乞率领两千余部曲,专挑偏僻的小路行走,避开官道和城镇,昼伏夜出,一路向西北方向行进。

他之所以选择先向北走,而不是直接向西,就是为了避开沿途的西夏关卡和驻军。

作为担任右厢都统军十八年之久的人,西北方向都是野利遇乞一手组建的,因此他也太清楚西夏的驿传系统的效率了:若是他直接沿着河西走廊西行,沿途的军司和烽燧很快就会发现他的行踪,用不了几天消息就会传到兴庆府。

到时候,李元昊只需一道旨意,就能让沿途的驻军将他拦截下来。

所以他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险的路:先向北穿越沙漠,过居延泽,然后再折道向西。

这条路,比沿着河西走廊走要多出数百上千里的路程,而且要穿越茫茫戈壁和沙漠,缺水少粮,危险重重;但这条路的好处是人迹罕至,没有人会想到他会走这条路,也没有人会在这条路上设卡拦截。

“将军,前面就是勒漠(腾格里沙漠)的边缘了。”一名被抓来的向导指着前方苍茫的地平线,对野利遇乞道:“过了这片沙漠,再走四五天,就能到居延泽了。”

野利遇乞举目远眺。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黄色沙丘,在烈日下泛着灼热的光芒,热浪蒸腾,让远处的景物都扭曲变形。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点了点头:“让大家做好准备,每人带足五天的水,进了沙漠之后,一切听从向导的指挥,不得擅自离队。”

“是!”

两千余人的队伍,在向导的带领下,缓缓进入了腾格里沙漠。

沙漠中的行军,远比想象的更加艰苦。白天,烈日炙烤着大地,沙面的温度高得可以烫熟鸡蛋;夜晚,气温骤降,冻得人瑟瑟发抖;风沙一起,遮天蔽日,几步之外就看不到人影,稍有不慎就会迷失方向。

水源是最宝贵的东西。每个人每天只能分到一小壶水,润润喉咙而已。

有人实在渴得受不了,偷偷多喝了几口,被野利遇乞发现后,当着全军的面抽了二十鞭子。

“在这里,水就是命。”野利遇乞冷冷地对所有人道:“谁敢浪费一滴水,就是在浪费所有人的命。”

“再有下次,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