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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天都山下、风云际会

元佑二十七年五月十二日,暮春将尽,盛夏初临,西北大地长风浩荡,苍茫辽阔。

横亘在西北边境的天都山脉,如一条蛰伏的青色巨龙,绵延数百里,峰峦叠嶂,峭壁嶙峋,深浅交错的沟壑纵横交错,将这片土地切割得险峻磅礴。

这里是西夏右厢腹地最核心的天然屏障,群山环抱,易守难攻,牢牢扼守着西域通往兴庆府的咽喉要道,地理位置至关重要,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山间河谷开阔,连片草场郁郁青青,溪流潺潺滋养沃土,水草丰美,牛羊遍野,兼具游牧屯驻与驻军守备的绝佳条件。

自西夏立国以来,这里便是右厢最重要的驻牧屯兵重地,世代屯驻重兵,牧养战马,囤积粮草,而坐落于天都山主峰南麓的西夏天都山大营,更是右厢最为坚固的军事堡垒之一,墙垣高厚,壕堑深阔,营寨连绵数里,旌旗蔽日。

然而此刻,这座号称固若金汤的大营,已是遍地狼藉。

大营的营门洞开,辕门上的西夏王旗已被砍倒,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鲜红如血的“周”字大纛,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营寨内到处都是焚烧过的痕迹,倒塌的帐篷、散落的兵器、遗弃的车仗辎重随处可见,几处尚未熄灭的火头冒着黑烟,与山谷间的雾气混杂在一起,弥漫着焦糊与血腥的气息。

半日!

半日之间,王凌率领的四千精骑就攻下了这座尚有万余留守军驻守的大营,野利遇乞几乎没有与王凌交战,稍作抵抗,迟滞了王凌的行动,便趁着王凌调兵遣将的功夫马不停蹄带着不足一万的残军继续往西逃窜。

王凌不明白,兴庆府明明在北,野利遇乞一路向西狂奔是为了什么?

就他那不足一万的残兵,还能在西域搞出什么事情来不成?

此时的营中,周军的将士们正在清理战场,收缴战利品,将俘虏押送集中看管,呼喊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汇成一曲胜利后的交响。

王凌立于天都山大营最高处的点将台上,手按腰间横刀,目光眺望着北方苍茫的天际线。

“启禀主君!”一名亲卫快步登上点将台,单膝跪地:“战场清点初步完成!此战共计斩首四百余级,俘获敌兵一千二百余,缴获战马一千余匹、骆驼五百余峰、牛羊牲畜不计其数,另有粮草军械堆积如山,尚在清点造册之中。”

“野利遇乞所部残兵约八千余人,已向凉州方向逃窜,我军夜不收正在追踪。”

王凌微微颔首,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传令下去,优先救治所有负伤将士,务必尽心医治、妥善照料;阵亡将士遗体尽数妥善收敛,逐一登记姓名、籍贯、履历,造册存档,待战事彻底平息后,统一论功抚恤,安抚家属,绝不辜负将士浴血牺牲。”

“甄别所有被俘敌兵,将其中身怀技艺的工匠、通晓医术的医者、识文断字的文士单独分拣、妥善安置,其余俘虏暂且集中看押、严加管控,严明军纪,严禁将士随意杀戮、私自动刑。”

“即刻传令种谊,率其本部精锐骑兵,前出至天都山以北三十里险要地段扎营驻守,构建临时防线,严密监视白池城敌军动向,防备西夏主力南下突袭。”

“命王虎率领一千骁勇精锐,分区清扫天都山周边山野、烽燧、废弃营寨,清剿所有残余敌寇、散兵游勇,肃清周边隐患,确保我军后方粮道、退路畅通无阻。”

“传信徐平,命其速率麾下大军全速驰援,即刻接管天都山大营全域防务,加急加固营寨防御、修缮破损墙垣、深挖壕堑、增设障碍,严防敌军反扑偷袭,稳固现有战果。”

“再令刘昌祚、李渭二将,统领麾下兵马稳步向北推进,层层推进、步步为营,抵达横山、新萧关、杀牛岭一线后即刻止步扎营,构筑纵深防御工事,严阵以待,全力谨防西夏举国反扑!”

“去信夏帅,请夏帅继续坐镇平夏城,负责军需物资调度、转运、分配等一干事宜。”

“遵命!”

一道道军令从王凌的口中发出,传令兵飞马奔向各处,各部将领接收到王凌的命令之后立刻按照将令行动起来,以万人为一队,奔赴各险要之地构筑防线,将战线往北推进了三百余里。

虽然远隔东西,但整个西北行营,在王凌的调度下,还是有条不紊地运转了起来。

……

发布完了这一系列的命令之后,王凌这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望向脚下的天都山大营。

世人皆知天都山大营是西夏边塞屯兵之所,却不知其真正规模与战略价值。

这座大营以南牟会城为核心主城,背靠天都山连绵群峰,前扼锁黄川河谷天险,是西夏针对大周南线的第一道战略总枢纽,身兼四重核心职能:帝王避暑行宫、天都监军司治所、十万级野战屯兵重镇、西北畜牧粮草总仓,是西夏右厢耗费数十年心血打造的根基重地。

名为大营,实则是一座防御完备、坚不可摧的边塞雄城。

整座城池仿照大周边防堡寨规制修建,通体为夯土铸就的厚重城墙,规整方正,周长九里有余,墙体夯实坚硬,可抵御投石、冲撞等各类攻城攻势。

城池四面各设一座主城门,南门直通山下河谷平原,便于大军出击、粮草转运;东西侧门连通山间烽燧哨塔,可快速传递军情、联动布防;北门径直通往天都山山腰的帝王行宫群落,层级分明、规制森严。

城外双层护城壕环绕全城,壕沟之内引水充盈,碧波阻隔,阻断敌军突进路径;壕沟之外,层层密布拒马、陷马坑、鹿角木等防御障碍,层层设防、步步阻击,防御体系密不透风。

城墙之上分段修筑马面、箭楼,无死角覆盖城外所有攻防区域,城池四角矗立三丈高的巨型敌楼,日夜有蕃兵轮值了望,监控百里动静,戒备森严。

每一座城门皆修筑瓮城结构,内外双重闸门,厚重坚固,夜间准时落锁封闭,无专属银牌兵符,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门禁严苛至极。

而王凌此刻立足的点将台,以整块巨石垒砌而成,高耸巍峨,是整座大营的制高点,登临其上,可俯瞰全城风貌、远眺百里山川,掌控全局态势。

整座城池依天都山山势错落修建,高低错落、攻守兼备,天然地势加持人工防御,堪称易守难攻。

城内格局清晰分明,分为外、中、内三重区域:外寨为普通戍卒、游牧兵士的驻扎营地,营房密集、规整有序;中寨集中排布军械库房、粮草仓库、牛马厩舍,是整座大营的物资核心;内寨规制最高,是西夏右厢统军大将的居所与全军指挥中枢,建筑精致、戒备森严。

如今,内寨腹地最恢弘奢华的一座宅院,已被亲卫清扫规整完毕,除去西夏图腾、纹饰,抹去旧日痕迹,成为王凌的临时帅府。

当然,王凌也有心将幕府迁来此处,以此为核心重新建立西北防线,一步步的对西夏进行蚕食。

不是王凌故意迁延,实在是此战突然,西夏大军崩的太快,王凌战前压根就没有直逼灵武的作战策划,想要北进还需要重新谋划,现在只能借着一举打崩了西夏十万大军的战略优势,尽可能的将战线往北推进,侵吞西夏实控区的精华区域,压缩西夏的生存空间,为后续的战争争取优势。

往北推进三百里到五百里,是王凌在心中划下的底线,再北,后勤压力将会成倍剧增。

家底还是太薄,只能稳扎稳打。

王凌走下点将台,沿着碎石铺就的道路向内城走去,沿途遇到的将士纷纷停下脚步,抱拳行礼,眼中满是敬畏与崇拜。

“大帅!”

“参见大帅!”

“大帅万胜!”

一声声恭敬的问候此起彼伏,响彻街巷。

以前,这支以王氏部曲私兵为核心的军队,对王凌更多的是家臣对家主的尊重和誓死效忠,但是此战过后,哪怕这支军队编入了数量众多的秦凤、泾源、环庆路的精骑,他们看向王凌的眼睛里,已经满满的都是狂热的崇拜!

王凌也在暗自谋划,和各路将领进行交换,将这支军队完整的保留下来,彻底纳入幕府体制,这样,自己五千具装甲骑的野望就可以很快实现了。

面对将士们的行礼问候,王凌一一颔首回应,步伐沉稳的迈进自己的临时帅府,屋内陈设颇为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四壁挂着精美的挂毯,正中是一张宽大的矮桌,桌上摆着银质的酒壶和酒杯,旁边还放着一架造型古朴的铜灯。

显然,这里曾是野利遇乞的起居之所。

这般奢华精致的陈设,诸多异域珍稀物件,就连身为大周节度使、广陵伯的王凌,平日也极少接触,足以窥见野利遇乞平日生活的奢靡安逸。

王凌顺势在矮桌前盘膝落座,身姿松弛却依旧难掩周身威仪,两侧侍立的亲卫动作利落,即刻奉上一碗热气氤氲的清茶,茶香清淡,驱散了山间的微凉与战场的浊气。

王凌指尖轻触温热的茶碗外壁,并未举杯饮用,只是静静凝视碗中袅袅升腾的水汽,目光悠远,再次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自石门川大战爆发至今,前后不过短短五日,五日之内,他亲率精锐铁骑昼夜奔袭、连战连捷,一路冲破西夏防线,连破十余座营寨堡垒,一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最终一举攻陷天都山大营,兵锋所至,西夏守军望风溃逃。

这般迅猛凌厉的用兵节奏,横扫千军的作战威势,颇有西汉名将霍去病千里奔袭、封狼居胥的绝代风范。

可外人只看得见他摧枯拉朽、百战百胜的无上荣光,唯有王凌自己清楚,这一路高歌猛进的背后,是步步如履薄冰、丝毫不敢差错的谨慎与凶险。

西夏经数十年深耕,底蕴深厚、根基未灭,此番右厢精锐虽经重创、折损殆尽,但左厢主力兵马和兴庆府核心禁军依旧完整无损、战力尚存,国力未竭;西夏国主李元昊作为开国之主,权威深重,随时可调动全国兵力南下反扑、收复失地。

反观大周这边,连日奔袭作战、极速推进,战线已然拉至极限,补给线绵延曲折,沿途山川阻隔、转运艰难,后勤粮草、兵甲、兵员补给日益脆弱。

若是不能趁此大胜快速巩固占领区、稳定后方根基、修缮防御工事,一旦西夏缓过颓势、集结重兵反扑,孤军深入的周军必将陷入被动险境,数日血战换来的大好战局,极可能瞬间崩盘,落得功亏一篑的下场。

王凌可不想半路开香槟,将到手的大捷再拱手让出去!

除了这些之外,更重要的是,这场震动西北的空前大胜,传回汴京之后,朝中君臣究竟会作何看待?

想到这里,王凌的目光不觉变得幽深起来。

作为一名文科生,熟读史书(虽然不是这个世界的史书)的他不是不知道“功高震主、木秀于林”的千古至理。

古往今来,无数名将豪杰,不曾战死沙场、殒命敌手,最终却倒在了朝堂倾轧、君臣猜忌之中,被自己人暗中捅刀、无端构陷。

白起百战歼敌、威震六国,最终赐死杜邮;韩信定鼎汉室、功盖天下,终遭夷灭三族;岳飞精忠报国、收复河山,却含冤风波亭……

一个个名垂青史的绝代名将,用鲜血与结局印证着最残酷的真相:沙场破敌易,朝堂立身难;战胜劲敌易,消解君心猜忌难。

就现在来看,他王凌虽然名义上是广陵伯、怀戎军节度使,但说到底,在宰执们的眼里,他只是官家一手提拔起来的“幸进之臣”,根基浅薄,在朝中没有深厚的根基和人脉网络,在根深蒂固的文官集团眼中,始终是异类与隐患。

那些文官集团的大佬们,韩章、富弼之流,从一开始(指开府治事)就看他不顺眼,只是因为官家的信任和战事的紧迫,才勉强容忍了他的存在。

而王氏部曲集团绝大多数都是武将,文臣只能靠外姓之人,而且数量、素质都算不上上乘,尚不足以撑起怀戎军两州五县的底蕴。

所以,王凌只能放缓脚步,先筑牢根基再说。

如今,他立下了如此滔天大功,封赏是必然的。

但封赏之后呢?

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将他调回汴京,明升暗降,给一个国公的空头爵位,再挂一个枢密院或者三衙的虚衔,看着风光无限,实际上却被架空了所有实权,这个新生的怀戎军也会随之消散。

而那些他一手带出来的将领,那些在战场上与他生死与共的兄弟们,很可能也会遭到文官集团的清算和打压:要么被调离原职,要么被安上各种罪名,要么被打散编入其他部队……

总之,绝不会让他们继续抱团,形成一股独立的军事力量。

如果是那样,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大好局面,就会在那些文官的“制衡”之术中,一点一点被蚕食殆尽,收复的疆土可能因为后继乏力而重新丢失,打残的西夏可能因为周军的内耗而得到喘息之机,那些在石门川、天都山、会州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他们的牺牲和付出,可能会变成朝堂上争权夺利的筹码。

想到这里,王凌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他绝对不能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因此,他必须想办法留在西北,继续掌握兵权和地盘,至少要等到局势彻底稳定下来,等到新收复的疆土建立起有效的统治体系,等到西夏彻底失去反击的能力。

而这,需要的不仅仅是战场上的胜利,更需要朝堂上的智慧,甚至,可能需要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王凌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李元昊,你最好别让我失望。”王凌低声自语:“如果你够聪明,就该在这个时候给我制造一点麻烦,让汴京那些人知道,西北离了我王凌,还真就不行。”

“希望你能明白,我很愿意与你勾连,养寇自重啊!”

王凌不禁苦笑了一下,这种盼着敌人给自己“助攻”的心态,说起来还真是有些讽刺。

“主君。”帐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进来。”

走进来的是幕府军务院总管、幕府行军长史李彦,只见他:“大帅,初步统计结果出来了。”

“此战我军可以说是完整的接收了天都山大营,野利遇乞留在这里的物资全部被我军缴获,总计有粮食十五万斛、草料二十万束、箭矢百万支,刀枪甲仗不计其数。”

“此外,还有黄金三千两、白银五万两、铜钱数十万贯,以及各类珍玩珠宝若干。”

王凌点了点头,道:“粮食草料优先供应军中,多余的登记入库。金银铜钱,拿出一部分犒赏将士,剩下的充作军资。至于那些珍玩珠宝……”

他想了想,道:“挑选一些品相好的,派人送回汴京,进献官家和皇后娘娘。”

“其余的,拿出一些分给有功将士,也算是个念想。”

“是。”李彦立刻应下,随后又补充道:“主君,下官在清查文书时,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李彦从袖中抽出几封信函,双手呈上:“这是野利遇乞与西夏国主李元昊之间的往来书信,其中多次提到了‘请左厢出兵夹击’、‘请求增援’等内容,但是李元昊的回信却寥寥无几。”

“看起来,李元昊对野利遇乞的求援,态度颇为暧昧,并未全力支持。”

王凌接过信函,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微挑。

“李元昊这是在借刀杀人啊。”王凌冷笑一声:“野利遇乞是天都大王,手握重兵,久镇右厢,功高震主,李元昊对他早有猜忌,只是碍于形势不便动手。”

“此番石门川之战,野利遇乞请求左厢出兵,李元昊故意拖延,就是要借我之手,除掉这个心腹之患。”

“当然,西夏左厢兵马被我环庆、延鄜、河东诸路兵马牵制,不得脱身,也是事实。”

李彦闻言,若有所思:“如此说来,西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若能善加利用,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不错,确实可以利用。”王凌放下信函,道:“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当务之急,是巩固战果,稳住阵脚。”

“你替我拟一道奏疏,向朝廷报捷,详述战事经过,同时说明我军现状,请求朝廷尽快派遣文官前来接收新复州县,安抚百姓,恢复生产。”

说到这里,王凌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在奏疏中要着重强调一点:西夏虽遭重创,但元气未伤,左厢兵力完整,李元昊正在紧急动员,随时可能发动大规模反扑。”

“我军虽然取得胜利,但伤亡也不小,战线拉得过长,后勤补给困难,急需休整和补充。”

“因此,臣恳请陛下允准臣继续留镇西北,统筹全局,以免功亏一篑。”

李彦一听便明白了王凌的意思:这是在提前给官家打预防针,防止朝中有人借机提议将王凌调回。

“下官明白了。”李彦郑重拱手以对:“这封奏疏,下官一定用心措辞。”

“去吧。”

李彦领命而去,王凌重新站起身,走出毡帐,抬头望向天都山的主峰。

……

夕阳西下,将整座山脉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色,山风吹过白桦林,发出阵阵涛声,仿佛天地间最古老的吟唱。

王凌沿着一条蜿蜒的山径向上攀登,亲卫想要跟随,被他挥手制止。

他想一个人静一静。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他登上了天都山主峰的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此处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天都山大营,以及更远处苍茫的西北大地。

王凌在一方平整的青石上静坐下来,任由凛冽浩荡的山风拂过面颊、吹动衣袍,吹散连日征战的疲惫与心底的沉郁,目光穿透眼前的山河万里,越过层层叠叠的营帐与山峦,穿透悠悠岁月长河,望向这片土地波澜壮阔的过往。

天都山,这个名字在史书中并不陌生。

数百年前,这里曾是突厥人的牧场;百余年前,党项人在这里崛起;而在此之前,这片土地也曾是大唐的疆域,陇右、河西节度使的铁骑曾在这里驰骋;更早的时候,汉家的屯田校尉也曾在这里挥洒汗水。

悠悠千载,多少英雄豪杰奔赴此地,金戈铁马、建功立业,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不朽足迹?

汉武帝的使者张骞,曾从这里走过,凿空西域,开辟丝绸之路;东汉的班超,率三十六人纵横西域,定远侯的威名至今流传;大唐的李靖、苏定方、薛仁贵,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都曾在这片土地上建功立业;就连那位写下“葡萄美酒夜光杯”的王翰,也曾在这里戍守边关。

千古风流人物,尽数在这片塞北热土留下过传奇篇章。

然而,更多的,是无名的戍卒,是埋骨黄沙的将士,是那些在烽火连天中坚守家园的普通人。

他们的名字或许不曾载入史册,但正是他们的血肉,筑起了这片土地的脊梁。

王凌的目光变得深远而悠长,他想起自己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想起那些波澜壮阔的时代,想起那些或悲壮或辉煌的人物。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王凌低声吟哦,随即摇了摇头,觉得这句词虽好,却未免太过悲凉。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望着渐渐沉入地平线的落日,胸中一股豪情油然而生。

他想起自己从扬州起步,一步步走到今天;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部曲、兄弟,那些牺牲的将士;想起汴京城中等待他的妻子和孩子;想起那位高高在上、却对自己寄予厚望、授予超格信任的帝王;想起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母亲……

万般心绪交织相融,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凌云壮志,激荡胸怀。

此时此刻,山河壮阔、落日熔金,壮志在胸、初心不改,他心中骤然生出无尽感慨,提笔难书的心境,化作朗朗诗行,脱口而出:

天都山前翠草青,铁骑奔腾剑戟鸣。

十万虎贲摧敌阵,千声霹雳踏番营。

沙场浴血尘氛净,瀚宇开霁日月明。

男儿齐执吴钩刃,尽复中原五十庭。

休言筹策无英气,横戈拓土树芳名。

平生不负凌云志,威慑西疆百万兵。

扬鞭直指云天外,浩气长留塞北垧。

千秋鼎定山河固,铁血丹心照汗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