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长松和秦可卿的婚事的细节,在两家的默契配合下,飞速的推进了下去。
聘礼方面,盛维准备了聘雁一对、金钗六支、金钏四对、金帔坠两副、珠翠团冠一顶、金镶绣簪/花钿全套、各色锦绫罗绢合计一百匹、聘财铜钱三十万文、银铤十笏、玄帛三匹、纁帛两匹、良马四匹、肥羊十六口、清酒三十壶、名茶/时鲜果盘/花饼/花粉礼盒各全套。
听上去是不是不算多,和宥阳盛家东南巨贾的身份不相符?
但,这已经是三品大员娶妻的常规规格了,盛长松毕竟只是一个九品武官,哪怕前途无量,哪怕此番是高娶(九品娶七品之女),聘礼用到这个程度已经算是顶格了,再多,就要被御史弹劾了。
不过,盛家大房给添了一份,有金镯一对、绫罗绸缎材质的四季常服衣料各一身,算是锦上添花。
另外,伯府这边也给添了一份,共有金镶玉如意一对、绢帛十匹、良马两匹。
而作为女方,秦业虽然官小清贫,但作为书香门第,在嫁妆上也绝不马虎。
他变卖了自己珍藏多年的几幅名家字画,又从祖产中划拨出一批珍稀的古籍善本,作为女儿的陪嫁。
……
日子在忙碌中飞逝,转眼便到了七月中旬。汴京的天气,进入了最为难熬的“三伏天”。
连日来,天空像是被扣上了一个巨大的蒸笼一般,烈日炙烤着青石板路,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拖长了声音,透着一股濒死的慵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粘稠的湿热,仿佛打一下火石就能点着一般。
广陵伯府里的太湖石都被晒得烫手,池塘里的荷叶蔫头耷脑,只有那几株老槐树,还顽强地撑开一片浓荫。
随着两位夫人预产期的临近,今年已经七十六岁的穆伯这几日显得格外的焦躁,常常在府中各处走动,尤其是暖阁附近,成了他路过最多的地方。
每次路过这里,他会停下来,侧耳倾听,浑浊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嘴里时常念念有词,那是在为尚未出世的小主君祈福。
“这天气,邪性得很。”这一日,穆伯对身边的穆砚嘟囔道:“沉闷的紧,连老猫都躲在床底下不肯出来,怕是要变天啊。”
“让家里上下都做好准备,两位夫人即将临盆,别到时候因为下雨,耽误了事情。”
穆伯不厌其烦的吩咐了很多事情,甚至设计到了很多男子不应该知道的细节,穆砚一一应承,随后安排了下去。
十六日这天的下午,天色愈发晦暗,像极了一块浸了隔夜油污的破布,低低地压在头顶。
午时刚过,天边就起了风,风里带着湿漉漉的土腥气,约莫半炷香之后,雨水便落了下来。
先是几滴豆大的雨点砸在芭蕉叶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紧接着,细密的毛毛雨便织成了一张大网,将整个汴京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雨之中。
此时的伯府暖阁内,盛华兰与盛淑兰正靠在引枕上说着闲话。
盛华兰手里拿着一本《诗经》,却半天没翻一页,只觉得心烦气躁,胎儿在腹中似乎也比往日活跃,踢得她有些难受;盛淑兰则更显慵懒,在这闷热的天气里,提不起半分精神。
突然,毫无征兆地,两人几乎同时“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原本放在小腹上的手猛地收紧,死死地抓住了身下的锦缎软垫。
“哎哟……夫君……!”盛华兰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温婉,变得尖锐而颤抖,额头上瞬间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不自觉的就叫了一声“夫君”。
“姐姐……我、我好像……”盛淑兰更是花容失色,痛得弯下了腰,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抓盛华兰的衣袖:“要生了!”
贴身侍奉的彩簪、彩环大惊失色,手中的团扇和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上前,一边一个,紧紧扶住摇摇欲坠的两位夫人。
“大夫人!二夫人!这是要生了!快!快去请太医!快去禀报主君!”彩簪的声音瞬间撕裂了暖阁的宁静,也穿透了连绵的雨幕,传遍了整个内宅。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暖阁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阖府上下顿时如临大敌,却又因为早有准备而井然有序。
穆砚带着一众家丁、护院,在门口严阵以待,穆伯则居中指挥!
“快!把产房烧的水全部换成新的!必须是沸水!”
“去请陈院判!不,把太医院所有擅长妇科的太医都给我请来!取主君那块可入大内的要牌去!”
“稳婆!稳婆呢?快去后门接张、李两位姥姥!”
“把所有火盆都搬到产房外,点上苍术、艾叶,给我熏!一个角落都不能漏!”
一道道命令从管事房中发出,仆役们如同穿花蝴蝶般穿梭不息,各自井然有序的忙碌了起来。
众丫鬟、嬷嬷们小心翼翼地将两位夫人抬进了产房,这个产房是王凌特意准备的。
作为一个现代穿越者,王凌深知现代无菌观念对生产安全的重要性,于是就利用随身仓库中的物资,在府中僻静处改建了一间特殊的产房,地面墙壁皆用可消毒的材料特殊处理,所有器具皆经严格蒸煮消毒,力求最大限度减少感染的风险。
这是他为爱人能平安生产所做的最大努力,是他超越时代的守护,是他能给予的深情。
被请来常驻府中的稳婆迅速赶到产房,随即,被部曲快马带回来的太医也到了,在产房外严阵以待。
穆伯则在指挥完后,因为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派人快马赶去酸枣大营,请王凌回来主持大局,自己则去了后院的祠堂,为两位夫人祈祷。
……
本来,两个老婆的产期将至,王凌是不应该离府太久的,但是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办,所以他不得不来酸枣大营。
今日,王敢将率领广陵军两个军5000人马并使司全部僚属,押运十五万石粮草,率先前往镇戎军,接管那里的一切军政设施,并妥善安置原有驻军。
府中部曲赶到的时候,王凌正送走了王敢,在中军帐中和王虎及诸将商议后续大军移防的事情。
然后,就有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从汴京方向疾驰而来,那亲卫浑身湿透,举着王凌的腰牌直奔中军帐外,滚鞍下马,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中,声音因紧张而变了调:“主君!主君!大夫人、二夫人同时要生了!”
“什么?!”帐中诸人皆是震惊不已。
王凌一句话都没多说,直奔帐外、翻身上马,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没有看任何一个人,只说了一句“回府!”,随后便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一般,径直冲出了军营,身后留下一众目瞪口呆的将领。
盛长松反应极快,立刻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卫,紧随其后,马蹄踏碎了雨幕,直奔汴京城而去。
……
产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盛华兰和盛淑兰被分别安置在两张产床上,华兰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身下的软垫,额上青筋暴起,汗水如雨下,将鬓发浸得透湿。
她出身官宦之家,自幼所受的教育让她极力忍耐着不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从喉咙深处溢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夫人,用力!对,就是这样!跟着我的节奏,吸——呼——!”稳婆的声音沉稳有力,双手死死托住华兰的腰胯。
另一边,盛淑兰则显得脆弱许多,疼得花容失色,泪水涟涟,哭喊着“娘”、“夫君”,几乎要昏厥过去。太医见状,立刻上前用银针在她的人中、合谷穴上轻轻一刺,让她再度清醒过来,
“二夫人,醒醒!为了孩子,你必须醒着!用力!”太医的声音严厉而急促。
产房外,则是另一番景象。
盛家两房的人闻讯急急忙忙的赶了过来,但是盛紘、盛维、盛长柏等男丁,都被请到了外院的穿堂里等候,这里没有椅子,男人们一个个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廊下来回踱步,却又不敢走得太远,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动静。
盛紘捻断了好几根胡须,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他担心女儿的安危,心中七上八下,生怕出了什么意外;盛维则是搓手不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菩萨保佑”。
李大娘子、王若弗因为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产房外候着,此刻早已哭成了泪人。
而最令人动容的,是那个被众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林黛玉。
她怯生生地躲在离产房不远的一个廊柱后面,探出头看向产房。
在林黛玉此前六年的生命之中,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生”的残酷与伟大。
那一声声压抑的痛呼,像锤子一样砸在她的心上;她看着彩簪、彩环端着一盆盆冒着热气的水进进出出,看着稳婆婆子们严肃凝重的神情,小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母亲当年生下她,究竟经历了怎样的鬼门关,她不应该整日郁郁不欢,辜负了母亲的期待。
那一刻,对生命的敬畏,对母爱的感知,如醍醐灌顶般击中了这个孤女的内心,她不再仅仅是害怕,眼中流露出了真诚的担忧与祈祷。
……
与此同时,伯府后院的祠堂内。
这里与外面的喧嚣隔绝,只有长明灯摇曳的火光,映照着一排排冰冷的牌位。
穆伯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却在不停地剧烈颤抖,他没去产房外添乱,而是选择了这里,请求列祖列宗保佑两位夫人安全生产。
他颤巍巍地拿起三炷香,点燃后高高举起,然后深深地、深深地插进了香炉里。
他没有哭,只是那浑浊的老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打湿了他破旧的衣襟,也滴落在光洁的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列祖列宗在上,老奴穆顺,今叩请祖宗保佑,保佑主君、保佑大夫人、二夫人,保佑小主君平安降世!”穆伯的声音沙哑的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伏请祖宗明鉴,我王家一脉单传,历经磨难、几欲绝嗣,如今只剩主君这根独苗!”
“求列祖列宗开眼,保佑两位夫人,别让王家绝后啊……”
他一遍遍的磕头祷告,额头撞击地面的“咚、咚”声,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沉闷、苍凉。
他回忆着王凌小时候生病,自己守了一夜又一夜;回忆着老主君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绝望的嘱托;回忆着这十几年来,他看着王凌从一个失去双亲的幼童,长成如今威震天下的少年伯爷……
所有的委屈、孤独、坚守,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最虔诚的祈祷。
他觉得自己这一生,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只要能看到小主君的出生,他这把老骨头,也就该散了。
他虽是仆役出身,但老主君救他出牢狱之灾、护住一家老小,三代以来,历代主君皆托付重任,他怎么不能以“忠义”报答呢?
子老主君王赫去世后,他主持着家中的大小事务,护持着幼主长大,沉稳的如同王家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一般,以致于就连王凌、连他自己,都忘了他已经是一名七十六岁的老人,多年的苦熬早已经让他油尽灯枯了。
“老主君啊……您看到了吗?主君有后了……王家,有后了啊……终于要有后了啊!”穆伯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哽咽,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哽咽,只有那剧烈起伏的肩膀,出卖了他内心的激动。
……
时间在极度的焦灼与痛苦中缓慢爬行,产房内的稳婆和太医早已汗透重衣跑。
终于,在暮色四合、细雨未歇的傍晚时分,产房内传出了一声清亮有力、穿透雨幕的婴儿啼哭!
那声音,嘹亮、高亢,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仿佛一把利剑,瞬间划破了伯府上空沉闷压抑的空气。
“生了!大夫人生了!是个小公子!”稳婆喜极而泣的声音带着颤抖,从产房里传了出来:“恭喜!恭喜啊!”
仅仅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又是一声响彻庭院的哭声爆发出来!
这一声啼哭稍显纤细,却同样中气十足,宣告着又一个新生命的降临。
“二夫人也生了!也是位小公子!”
大夫人、二夫人都顺利生产,为伯府诞下了两名小主君!这两个喜讯,如同惊雷一般,在外院和祠堂里炸响。
“生了!生了!”外间丫鬟欢欣鼓舞地奔走相告,喜讯如同风一般,瞬间传遍了整个伯府。
一直跪在祠堂里、仿佛老僧入定的穆伯,浑身猛地一僵。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狂喜,随即,那狂喜化作了排山倒海般的悲怆。
一直守在祠堂门口的穆砚,激动得满脸是泪,连滚带爬地冲进烟雾缭绕的祠堂,对着父亲声嘶力竭地高喊:“父亲!父亲!大喜!大喜啊!生了!生了!两位夫人生了两位小公子!我王家有后了!有后了!”
穆伯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剧烈地颤抖了几下,随后猛地转过身,面向王赫的灵位,高高地扬起头,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发出了一声苍凉、悲怆却又解脱的哭嚎:
“老主君!老主君啊!您看到了吗?您看到了吗?主君有后了!王家有后了啊!我王氏一脉,终于不绝了!”
“老奴……老奴终于可以安心下去见您了啊——!”
那哭声,不是悲伤,而是积压了数十年的委屈、孤独、坚守,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彻底的释放!
那是一名忠诚的老奴对故主的终极忠诚,是跨越生死的完美交代!
穆伯在极致的悲喜交加中,用尽生命最后的一丝力气,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仿佛是他这辈子所有的牵挂与重担,终于被彻底卸下。
随即,那佝偻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极其端正的、跪拜的姿势,缓缓地、缓缓地瘫软下去,阖上了双眼。
嘴角,却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了无遗憾的微笑。
他终究没能亲眼看一眼那新生的希望,便在夙愿得偿的刹那,追随老主君而去,为自己的忠诚,画上了一个最悲壮、也最圆满的句号。
祠堂外,新生儿嘹亮而持续的啼哭,穿透细雨,宣告着一个家族崭新未来的开始,也为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仆,奏响了最后的、荡气回肠的挽歌。
……
一直想着要给穆伯一个体面的下线仪式,想来想去,或许这样的方式是最好的。
这章我想了很久了,删删改改的一直写到凌晨,总算是搞定了,写的不好,没有写出我想象中的那种期待中带着悲怆、又不留遗憾的画面感。
今天先发一章,还有一章晚上下班之后发上来,预估在九点左右。
最后,请求一下大家,能不能给作者点点免费的小礼物,让我也感受一下日入过百是一种什么感觉?
就当是给穆伯随礼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