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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垂落襄阳,残阳彻底隐没于城西远山之后。漫天白日的澄澈天光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润柔和的暮霭,轻轻笼罩整座襄阳雄城。

那暮霭不浓不重,似烟非烟,似雾非雾,自城西远山那边一层层漫过来。先覆住城头高耸的雉堞,又缓缓铺过青石街面,最后落入千家万户的檐角窗棂之间,将白日里那一种边关重城的肃杀与坚硬,悄然柔化了几分。

城楼之上尚有旌旗在晚风里轻轻翻动,旗角拂过暮色,发出细碎而沉静的声响。远远听去,反倒更衬得城中渐次安宁。

白日里喧嚣热闹的城中街巷渐渐归于静谧,市井人声渐歇,车马步履声悄然消散。唯有家家户户次第亮起的灯火,点点灼灼、星星落落,穿透沉沉暮色,为肃穆厚重的边关古城镀上一层温柔暖光。

那些灯火有的从临街铺面里透出来,有的从深巷小院中漏出来,有的明亮,有的昏黄,有的只如一粒豆火,在窗纸上摇摇晃晃,却都带着人间烟火独有的暖意。

晚风穿巷而过,拂去白日的燥热喧嚣,携着庭院花木的淡淡清香,悠悠漫入郭府之内,让整座府邸都浸在安宁闲适的夜色氛围之中。风过廊下,吹动檐前灯影,灯影微微摇曳,连院中树影也跟着轻轻晃动,一静一动之间,更显得郭府内外安宁深沉。

郭府正屋厅堂之内,早已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盏盏琉璃油灯悬挂梁间,灯花灼灼,暖黄的灯光铺满整座厅堂。将木质桌椅、雕花木梁、素色屏风尽数映照得温润透亮,驱散了夜色的微凉,衬得屋内暖意盎然、雅致温馨。

灯影落在梁柱之上,将那一道道旧年木纹照得清清楚楚,也落在屏风素面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厅堂正中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实木圆桌,乃是郭家平日待客宴饮所用。桌面光洁温润,一尘不染,此刻已然被黄蓉细细擦拭干净,静静等候众人落座。

那圆桌木质沉厚,边沿被多年使用磨得温润发亮,映着灯色,隐隐透出一层暖光,仿佛也将郭家多年待客的诚厚与家常的温情,一并凝在桌面之上。

历经一下午的精心筹备、细致烹制,黄蓉已然备齐了满满一桌丰盛至极的酒菜佳肴。

案桌之上,荤素搭配、冷热俱全、色香味俱佳。一盘盘精致菜式错落排布、满满当当,皆是襄阳本地特色佳肴,亦是郭靖平日偏爱、待客最体面的拿手吃食。

那些盘盏大小不一,摆得却极有章法,既不显拥挤,也不见疏落。荤菜油亮,素菜清爽,小菜精致,汤羹温润,一眼望去,便知主人费了多少心思。

灯下看去,菜色愈发鲜明,热气自盘盏之间袅袅升起,又缓缓散入梁间灯影里,叫人只看一眼,便觉得腹中微饥,心头生暖。

油亮的肉食醇厚鲜香,清嫩的时蔬爽口雅致,精致的小菜点缀其间。热气袅袅萦绕,醇厚的食物香气丝丝缕缕弥漫整座厅堂,勾人食欲,沁人心脾。

那肉香不腻,菜香不寡,酒香未开,已有暖意。种种气味交织在一起,便成了寻常人家最难得的团圆气息。

厅堂之中并无过多奢华陈设,可正是这一桌热菜、几盏暖灯、数坛老酒,将故人重逢的意味衬得格外深长。

桌案侧边,早已摆好数坛封泥完好、窖藏多年的佳酿老酒。酒坛古朴厚重,酒香内敛醇厚,尚未开封,便已有淡淡清冽酒香悄然溢出。

酒香与满桌菜香交织相融,氤氲出满堂烟火暖意,温馨又热闹。那酒坛一列排开,坛口封泥颜色深沉,显是藏了多年,寻常日子舍不得轻易取出,今日却因故人远来,被黄蓉一并搬了出来。

酒香虽淡,却极绵长,混在菜香里,不争不抢,只悄悄添了一层醇厚。

时隔八年故人重聚,千里远道相逢,黄蓉心思周全细腻,特意用心整治了这一席丰盛家宴,只为好好款待杨过一行人,弥补八年别离的生疏,成全故人重逢的温情。

她素来知晓,久别重逢最怕生分,若一味寒暄客套,反倒更显疏远。唯有热菜热酒、灯火家常,才能将八年光阴带来的隔膜一点点化开。

是以这一席家宴,她不曾假手他人,许多菜式皆是亲自照看,火候咸淡,皆按旧日众人口味细细斟酌。

不多时,郭靖、杨过、杨歌、小龙女、李莫愁、陆无双、洪凌波,还有大武,小武九人,尽数依次步入厅堂,各自有序落座,围坐于实木圆桌四周。

九人身形错落落座,姿态安然松弛,褪去了白日赶路的疲惫、初见相逢的拘谨。在暖灯佳肴、酒香萦绕的温馨氛围里,尽数放松心神,静待开席宴饮、闲谈叙旧。

郭靖坐在主位,肩背仍自挺直,那是多年江湖风雨与守城重责养成的习惯,纵然在家宴之中,也不曾真正松懈。

杨过坐在一侧,神色间带着几分从容与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慨。八年岁月在他身上留下沉稳,却未曾消去那一点骨子里的疏狂。

杨歌坐在小龙女身侧,白衣安静,白绫覆目,碧色竹杖倚在身旁,气息清冷沉静,仿佛与满堂烟火相隔一层薄雾,却又分明坐在这团圆之中。

小龙女依旧清丽寡言,静静依偎在他身侧,神情安然。李莫愁、陆无双、洪凌波各坐其位,虽神色不同,却也都因这满堂暖意而少了些途中的冷硬。

满堂灯火温柔,佳肴满目,故人齐聚,本该是其乐融融、把酒言欢的温馨场面。可端坐主位的郭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客座,眉宇之间却悄然凝起一丝浅淡的郁色,心头隐隐生出几分疑惑与不悦。

自午后众人抵达郭府至今,整整一个下午的时辰缓缓流逝。日头西斜、暮色渐深,转瞬便至夜幕降临、开席用膳之时。府中上下众人尽数齐聚厅堂,唯独郭芙一人迟迟不见踪影、不曾现身。

郭靖起初并未多想,只当她姑娘家心事多,或许真是身子不适,歇一歇便能出来。可等到菜已上齐,酒已摆好,众人皆已落座,那一个空位仍旧空着,便由不得他心底不生出几分沉郁。

郭靖端坐席位之上,脊背挺直,面色沉静,眉头微微蹙起。一双历经风雨的沉敛眼眸带着几分不解与无奈,心底暗自沉吟,心绪微微浮动。

他并非不知女儿性子骄纵,也并非不曾包容。只是今日非同寻常,八年故人远来,杨过一行人千里至此,于情于理,郭芙都该出来一见。若一味闭门不出,不仅失了礼数,也冷了故人心肠。

他心底默默思忖,今日芙儿自午后归家,便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歇息,整整歇息了一个完整下午的时辰。

纵使当真身子微恙、心绪不佳,经过一下午的安睡静养、闭门休憩,一身疲累郁结也该尽数消散,身心早已恢复如常。

何况郭芙素来身子康健,并非那等弱不禁风之人,若说病到不能起身,郭靖心中实在难以全然相信。可若说她是故意避而不见,郭靖又不愿将女儿想得太过任性,只是这份不愿,终究压不住心底那一丝失望。

如今夜幕已深,家宴备好,故人齐聚,八年难得一遇的重逢宴席摆在眼前。无论如何,也该起身出房,前来厅堂与故人相见、落座赴宴,断无一直闭门不出、任性推脱的道理。

郭靖越想,越觉得心中不畅,却又不愿在众人面前显露怒气,只得将那几分不满压成一声轻叹。

念及此处,郭靖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怅然与不满,眉头蹙得更紧,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的沉郁。他望着满堂佳肴、一众故人,轻声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叹惋:

“这芙儿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已然闭门歇息整整一个下午了,就算身子当真有所不适、心绪当真郁结烦闷,静养许久,也早该痊愈平复、起身出房了,何以至此刻依旧闭门不出、不肯现身?”

话语轻轻落于厅堂之内,裹挟着几分长辈对晚辈任性矫情的无奈,寥寥数语,道出心底的费解与怅然。

那声音不重,却让厅堂中原本松弛的气氛微微一凝。杨过等人虽未接话,却也都听出郭靖话中之意,只是此事涉及郭家家事,众人不便多言,只各自端坐,静待下文。

厅堂之内静谧安然,唯有郭靖轻声叹问的话音缓缓回荡。

恰在此时,后厨方向传来细碎轻柔的脚步声。身着素雅裙衫的黄蓉,端着最后一盘精心烹制的精致小菜,步履轻盈温婉,缓缓从后厨走入厅堂之中。

她眉眼温润柔和,身姿清雅端庄,听闻郭靖这番带着无奈的轻叹问话,脚步微微一顿,抬眸望向主位蹙眉沉郁的夫君,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无奈笑意。那笑意极淡,既是对丈夫的宽慰,也是对女儿性子的无可奈何。

对于自家女儿骄拗别扭、爱面子、心思敏感的性子,黄蓉心中再清楚不过。今日城门之外,她虽未曾亲身到场,却也能猜到七八分缘由。

定然是白日撞见杨过归来,忆起当年旧事心结,心底郁结羞恼,故而故意闭门不出、闹着小性子。

郭芙自幼被众人捧在手心,最受不得人前失面。如今旧人重逢,她心中那道多年未曾真正解开的结,自然又被牵动。黄蓉虽未亲眼见她在城门外的神色,却几乎能想见她当时如何强撑脸面,回府后又如何越想越恼,最终索性关门不出。

她端着餐盘缓步走到桌旁,轻轻将菜式摆上桌案,动作轻柔妥帖。随后方才柔声开口,语气温和宽慰,化解郭靖心底的不悦,柔声劝解道:

“靖哥哥,你也莫要过多责怪芙儿了。孩子大了,自有自己的心结心事、情绪烦闷,许是今日当真心绪不宁、心中郁结,不愿出门见人,便随她去吧。稍后宴席开罢,我亲自去往她的院落一趟,好好问问她的心事,好好劝解一番便是。”

黄蓉心思通透、处事圆滑,深知儿女心结最忌逼迫。越是苛责传唤,越是逆反别扭,唯有温柔疏导、静心劝解,方能化解郁结,是以此刻温柔宽慰,事事周全。

她这番话,既安抚了郭靖,也给郭芙留了余地,更不曾让席间故人觉得郭家有意怠慢。

郭靖听闻黄蓉这番温柔劝解,沉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几分,心底的不悦与无奈也渐渐散去大半。

他知晓妻子心思缜密、最懂儿女心性,凡事思虑周全、处置妥当,交由她劝解自然最为稳妥。当下他微微颔首,神色归于平淡释然,薄唇轻启,淡淡吐出简洁二字:

“行吧。”

简简单单两个字,音色低沉平和,不带半分怒气,尽数敛去了方才的郁色不满,不再纠结郭芙缺席之事,不再为此心生烦闷。

郭靖素来如此,凡事一旦交给黄蓉,便不再多言,只将心思重新放回眼前故人身上。

话音落下之后,郭靖便彻底闭口,不再多提半句关于郭芙的话题。厅堂之内再度恢复方才的温润静谧,只剩灯火摇曳、酒香袅袅、佳肴飘香的安然氛围。

黄蓉见状,轻轻悠悠叹了一声细弱的气息,眼底带着几分对女儿任性心性的无奈,随即转身抬脚,径直朝着厅堂屋外缓步走了出去。

她本打算先去往郭芙的闺房,静心劝慰女儿,化解她心底的郁结羞恼,再折返厅堂陪众人宴饮叙旧。

她心中已想好,见了郭芙,先不责问,只慢慢探她口风,等她把心中委屈恼意说出来,再细细开解。以黄蓉的玲珑心思,本无多少心结是她解不开的,只是郭芙这女儿家颜面与情丝缠绕一处,最是难劝,也最是急不得。

可黄蓉的脚步方才踏出厅堂门槛,仅仅只是迈出小小一步,尚未走下庭院台阶。府邸院门之外,便骤然传来一道爽朗肆意、跳脱欢快、毫无拘束、洪亮无比的大笑声响。

那笑声清脆跳脱、肆无忌惮,带着几分顽童独有的戏谑张扬,穿透夜色晚风,遥遥从院外传荡而来,响彻整座郭府庭院,打破了夜晚的静谧,也打破了厅堂温柔安然的宴饮氛围。

笑声先是一阵,接着又是一阵,毫无章法,却中气十足,直震得檐下灯影都似晃了一晃。

紧随大笑声之后,一道苍老却轻快灵动、毫无老态的嗓音,洋洋得意、馋意十足地高声响起,语气轻快跳脱,满是随性肆意:

“郭老弟!许久不见,我周伯通又来你府上叨扰了!我方才在府外街巷闲逛,远远便闻到你家小丫头亲手做的满满一桌好菜香,还有陈年窖藏的醇厚美酒!这般佳肴好酒香气勾人,我老顽童嘴馋得厉害,自然要来凑个热闹!”

这声音辨识度极高,灵动跳脱、随性不羁、无拘无束。普天之下,唯有一人独有,正是江湖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天性烂漫、贪玩嗜酒、肆意随心的老顽童——周伯通!

这熟悉无比的嗓音骤然响彻耳畔的刹那,正安然静坐于圆桌一侧、依偎在小龙女身侧的杨歌,整个人的心境瞬间骤然一变,心底瞬间咯噔一沉,周身安然松弛的气息瞬间尽数凝滞。

原本清俊淡然、沉静安稳的白皙俏脸之上,瞬间飞快掠过一层浓郁的羞愧、窘迫与尴尬之色。眉眼之间的淡然沉静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局促与无奈。

他那只握着碧色竹杖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肩背也在刹那间绷了一绷。仿佛那笑声不是从院外传来,而是径直穿进他心底,将一段尘封八年的旧事一下子翻了出来。

较之骤然撞见故人的错愕,此刻萦绕在杨歌心底最浓郁、最真切的情绪,是深深的头疼与忌惮。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这位随性贪玩、嗜武成痴、执拗难缠的老顽童,此番登门绝不是单纯为了口腹之欲、贪吃好酒这般简单。

以周伯通执拗缠人、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性子,此番撞见自己,必然会旧事重提,死死缠上自己,日日追着自己切磋武学、比试高低,没完没了、纠缠不休。往后一段时日,自己定然难以清净,逃不开这老顽童的纠缠聒噪。

杨歌素来喜静,最怕的便是这等无休无止的缠闹。若只是寻常寒暄,他尚且能淡然应对;可周伯通一旦起了比武兴致,那便如稚童见了新奇玩物,不达目的,绝不肯轻易放手。

一念及此,杨歌心底的无奈与窘迫愈发浓烈,整张面庞的神色愈发僵硬尴尬,心绪翻涌不休,万般头疼。

对于周伯通这一位传奇人物,无论是前世荧幕影视的演绎,还是原着书中的细致刻画,都给杨歌留下了极为深刻、难以磨灭的印象。

此人乃是全真派祖师王重阳的师弟,辈分极高、修为通天、武学渊博。一身武功诡异精妙、深不可测,偏偏心性宛若稚童,贪玩好动、嗜武成痴、随性而为、不拘礼法、不惧世俗。

他一生最爱与人比武切磋、嬉闹玩耍,一旦盯上一人,便会不死不休、死死纠缠,难缠至极,无人能够轻易摆脱。

杨歌心中明白,江湖中武功高强之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既武功高强、又全然不讲世俗规矩、还偏偏对你起了兴趣的人。周伯通,恰恰便是此等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