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琬莹把册子塞回袖中,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冲小顺子点了下头。
“知道了,你回门口站着,皇上来了,头一个跪的得是你。”
小顺子张了张嘴,脸苦得能拧出水,扭头往外跑,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金嬷嬷抱着襁褓,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
“皇上要来了,皇上要来了,这可怎么好。”
“嬷嬷,胳膊贴着身子,横着抱,您再抖两下,小阿哥就醒了。”
“苏总理,老奴稳不住啊。”
“稳不住也得稳,孩子才哭累了睡下,您想让皇上进门先听一顿嚎?”
金嬷嬷咬着嘴唇,把胳膊肘往怀里收了收,襁褓果然不晃了。
张院判收好针具,站在长案边,袖子还挽在肘上,汗顺着下巴往领口里淌,顾不上擦。
他往苏琬莹这边瞅了一眼,嗓子发干。
“苏总理,待会儿皇上问起来,老夫照实说。”
“院判是懂病的,您说什么,奴才都听着。”
“那你呢?”
“奴才只说奴才看见的。”
廊下传来一串整齐的脚步声,靴底一下一下踩在砖面上,外头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帘子从外头挑开,皇帝大步跨进来,袍摆带起一阵风,吹得铜盆里的水晃了两晃。
屋里的人全跪下了。
苏琬莹跪在墙边,额头贴着手背,眼睛只盯着皇帝靴尖上那道金线。
皇帝没叫起,走到金嬷嬷跟前站定。
“抱过来。”
金嬷嬷膝行两步,把襁褓往上托,两条胳膊抖归抖,托得倒是平。
皇帝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孩子攥着的小拳头。
襁褓里哼了一声,眉心皱成一团。
【疼,谁呀,别吵我(;へ;)】
苏琬莹额头还贴着手背,心里叹了口气,皇上,您这手劲,跟教养处头一天上手的新人差不多。
皇帝收回手,转身去了床边。
贵妃被参汤灌得昏昏沉沉,听见动静,眼皮撑开一条缝,嘴唇动了两下。
“皇上,孩子,孩子他……”
“你歇着。”
皇帝替她把被角往上掖了掖,动作放得轻,回过身时,脸已经沉下去了。
“张院判。”
“臣在。”
“朕的皇子,落地不到两个时辰,头上为何有疾?”
张院判膝盖一软,额头重重磕在砖面上。
“回皇上,小阿哥颅中积了些水,量少,眼下手脚回缩有力,未吐未抽,性命无碍。”
“朕问的是为何。”
“臣,臣尚需时日查明。”
“要多久?”
“产程长,胎头卡得久,挤出来的也有,胎里带的也有,臣须每两个时辰摸一回囟门,看它往上顶还是往下落,才敢断。”
“胎里带的?”
皇帝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屋里没一个人敢出气。
“贵妃这一胎,安胎的方子是谁开的?”
“是,是臣。”
“吃了几个月?”
“七个月。”
皇帝没再往下问,手搭在床柱上,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木头,敲得人后脊梁发麻。
张院判趴在地上,后背的官服洇湿了一大块。
那双靴子转了个方向,停在苏琬莹跟前。
“是你发现的?”
苏琬莹没抬头,两手交叠在额前。
“回皇上,奴才只是照例查看新生儿,摸到囟门跟寻常孩子不一样,便请院判来确认。”
“照例?”
“教养处晨查,头一样就是摸囟门,奴才摸了两年,手上有数。”
“摸出来了,怎么不直说?”
“奴才不看病,奴才说的算不得数,院判说了才算。”
“那你摸出来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话问得轻,底下挖着坑。
“奴才想着,得赶紧叫人。”
“就这个?”
“就这个。”
皇帝盯着她的头顶,好几息没出声。
膝盖底下的砖硌得生疼,苏琬莹却在心里掰算,两个时辰从未时初刻算起,下一回摸囟门在申正,皇上您再多站一会儿,奴才就得当着您的面上手了。
“起来。”
苏琬莹谢了恩,起身垂手站好。
“你继续守着。”皇帝的目光从襁褓上扫过去,又落回她身上,“吃了什么,哭了几回,头上鼓没鼓,谁碰过他,一样一样给朕记着,有任何异常,不必经旁人,直接报朕。”
“奴才遵旨。”苏琬莹停了停,又补上一句,“回皇上,奴才只记孩子身上的事。”
“谁碰过他,就是孩子身上的事。”
这一句把她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苏琬莹垂着眼,应了声是。
“小顺子。”
“奴才在!”
“这屋子的门给朕守好,进出的人,一个一个报名字。”
“嗻!”
皇帝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贵妃,没再说什么,掀帘出去了。
外头又是一阵跪送的响动,脚步声顺着廊下一路远了。
张院判撑着案沿爬起来,腿软得站了两回才站直,冲苏琬莹拱了拱手,一句话没留,出去盯着煎药了。
苏琬莹这才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气长长吐出来,后背往墙上一靠,里衣贴着脊梁,凉飕飕的。
小顺子从门口溜过来,脑袋凑得老近,嗓子眼里挤着说话。
“苏总理,您知不知道皇上刚才那眼神有多吓人?”
“我跪着呢,看的是靴子。”
“我看见了!”小顺子急得直搓手,“皇上问安胎方子那会儿,眼睛先往金嬷嬷身上转了一圈,又往院判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您这儿,我这腿到现在还是软的。”
“腿软就坐会儿。”
“哎呀,我说正经的。”小顺子往帘子那边瞥了一眼,“皇上这是疑心,有人动了手脚。”
苏琬莹没接这句。
她走到铜盆边,挽起袖子,把手在温水里浸了浸。
“申正快到了,你去让人再打一盆热水,滚过晾温的,我要洗手。”
“苏总理,您倒是说句话啊。”
“去打水。”
小顺子张着嘴站了一会儿,泄了气,蔫头耷脑地出去了。
水面晃了两晃,映出她自己的脸,眼下那两团青黑,比昨夜又深了一层。
七个月的安胎方子,金嬷嬷那句好不容易保住了,张院判从头到尾没问一句产程,还有皇上敲在床柱上的那几下。
这些东西,她一样都不该往一处拼。
当日听,当日忘,规矩是她亲手写进手册的,墨还没干透。
可皇上刚才那句谁碰过他,偏偏把这些东西全推回到她手里。
苏琬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拿净帕一根一根擦干,擦得格外慢。
身后,襁褓里的小东西蹬了一下腿。
金嬷嬷刚要松口气,那哭声就起来了,头一声还发哑,第二声已经扯开了嗓子,一声高过一声,连口气都不换。
【疼,又疼了,头里面疼(?﹏?)】
“苏总理,这又是怎么了,刚才不是睡得好好的?”
“嬷嬷别晃,横着抱住。”
苏琬莹走过去,看了一眼窗外,日头已经偏到了廊柱西边,再过一阵就要掌灯了。
她把刚擦干的手搭在襁褓边上,没急着往头顶去摸。
“嬷嬷,让灶上多备几壶热水,再把外头的乳母都叫来候着。”
“要这么多人做什么?”
“今晚这屋里,谁都别想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