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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后那句话还没落稳,里头的产婆先吼了一嗓子。

“喊什么喊,头才出来,肩膀还卡着呢,外头的都给我闭嘴!”

跑出来报信的宫女脸涨得通红,缩着脖子又钻回帘子里,小顺子迈出去的那只脚也落回了砖面上。

“苏总理,这到底是出来了,还是没出来啊?”

“出了一半。”苏琬莹把炭笔在纸上点了点,“头出来了,身子还在里头,这一段最熬人。”

“那得熬到什么时候?”

“孩子说了算,你我说了都不算。”

小顺子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回肚子里,老老实实回门口守着去了。

苏琬莹低头把刚才那句“出来了”划掉,在旁边补上“胎头娩出,肩未出”几个字,心里给那宫女记了一笔,这报喜的速度,搁在教养处得先抄三遍晨查条例。

产房里的喊声一阵紧过一阵,歇一口气的工夫越来越短。

她每隔一刻钟记一笔,谁进去了,谁端了什么出来,药碗有没有端进里间,一条挨着一条往下排,窗外的日影从廊柱东边爬到了西边。

小顺子隔着门框掰手指头,掰了两遍,脸都苦了。

“苏总理,从卯时后半疼到现在,整整四个时辰了,贵妃娘娘还撑得住吗?”

“撑不撑得住,太医比你清楚,你掰手指头帮不上忙。”

“我这不是心里慌嘛。”

“慌就去给门口的公公们倒碗水,手上有活,心就不慌了。”

小顺子还真去倒了。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产房里忽然没了喊声,屋里屋外的人都停了手,连廊下扫地的小太监都攥着扫帚不敢动。

一声细细的哭从帘子后头钻出来,起头还发哑,没两下就扯开了嗓子,一声比一声响。

产婆的嗓门跟着拔起来。

“生了,是个小阿哥!贵妃娘娘生了个皇子!”

廊下呼啦啦跪倒一片,道喜的话此起彼伏,小顺子跪得太急,膝盖磕在砖上,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出声。

苏琬莹没跪,她在纸上写下时辰,未时初刻,男婴,啼哭有力。

写到“有力”两个字,她笔尖停了停。

这孩子哭得也太使劲了,一口气不带换的。

帘子掀开,出来的是贵妃身边的金嬷嬷,鬓角的头发全让汗粘在脸上,眼圈是红的。

“苏总理,娘娘请您进去。”

“金嬷嬷,产房奴才不便进,教养处不接产,这是规矩。”

“娘娘知道您的规矩。”金嬷嬷往前一步,两只手搓着衣角,“娘娘说了,孩子先给您抱,旁人抱,她不放心。”

苏琬莹想起那把木勺,贵妃那回哭得喘不上气,最后是攥着一把木勺才慢慢睡过去的,人在最难的时候抓住过什么,往后就认准了什么。

她把册子合上,起身跟了进去。

产房里血腥气混着艾草味,窗子开了一道缝,风进来也散不干净。

贵妃半躺在床上,脸灰黄,嘴唇干得起了皮,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冲着产婆怀里那个襁褓伸着,够不着也不肯放下。

“苏琬莹,你来。”

“娘娘,奴才在。”

“你抱他。”贵妃的嗓子哑得厉害,“你抱着他,我才敢闭眼。”

“娘娘,奴才就抱一会儿,您累了四个时辰,得先歇着。”

“好,一会儿就好。”

产婆把襁褓递过来,嘴上还不停。

“苏总理您瞧,小阿哥这嗓门多亮,老婆子接了三十年的生,这是福相,底子足!”

苏琬莹接过孩子,右手托住后脑,左臂兜住身子,孩子脸憋得通红,眼睛闭得死紧,小嘴张到最大,哭得声嘶力竭。

耳边那道许久没响过的动静,自己冒了出来。

【疼,头疼,好疼好疼,为什么这么疼(?﹏?)】

苏琬莹脸上的笑一点没动,胸口却咚咚跳了两下。

新生儿哭,十个里有九个是冷了饿了,要么是被产婆拍屁股拍的,谁家刚落地的孩子分得清疼在哪儿?能分出是头,说明疼得够狠。

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手掌顺着后脑摸上去。

头皮没破,头顶有个软包,按下去软塌塌的,这是熬了四个时辰挤出来的,过两天自己就消,不稀奇。

她的手往前挪,停在头顶正中那块软处,轻轻按了按。

鼓的。

不光鼓,还绷手。

苏琬莹没急着下结论,孩子哭得这么凶,这地方鼓起来也说得过去,她抱着孩子轻轻晃,嘴里哼着教养处午睡时常哼的那支调子,哼了小半首,孩子的哭声弱下去一截。

【疼,还是疼,不要摸(;へ;)】

她又按了一次。

还是鼓,哭声小了,这块地方也没落下去半分。

正常的孩子,这里该是平的,要么往下陷一点,不哭的时候摸着是软的,不该这么顶手。

“他怎么老哭?”贵妃撑着要坐起来,金嬷嬷赶紧扶住她。

“娘娘,刚出娘胎的孩子哪有不哭的。”金嬷嬷替她掖好被角,“哭得响才好,您别操心这个。”

“我问苏琬莹。”

苏琬莹抬起头,语气跟平日回话一样稳。

“娘娘,小阿哥哭得太使劲,奴才想请太医进来再瞧一眼,图个稳当。”

贵妃的手攥住了被面。

“你别哄我,他是不是哪里不好?”

“奴才不看病,只看照养,照养上瞧着不对的地方,就得请懂病的人来看,这是教养处的规矩,跟哄不哄没关系。”

“什么地方不对?”

“奴才说不上来,说上来的是太医。”

贵妃盯着她看了好几息,手松开了,人往枕头上一靠,眼角淌下一道水。

“去叫,你去叫。”

金嬷嬷站在床边,嘴唇动了几下,含含糊糊地念叨。

“保住了就好,好不容易保住了。”

这话苏琬莹听进了耳朵,没往心里放,当日听,当日忘,这是她自己写进手册的规矩。

她走到金嬷嬷跟前,把孩子交过去。

“金嬷嬷,托住后脑,横着抱,别竖起来,别让人往他头上捂厚帽子,也别让人摸他头顶那块。”

“这,这是为什么?”

“孩子头上的事,等太医说。”

金嬷嬷接孩子的手抖了抖,还是照着她说的横抱住了。

孩子到了金嬷嬷怀里,又扯开嗓子哭起来。

【疼,好疼,头里面疼(πーπ)】

苏琬莹转过身,走到门帘边上,伸手把帘子掀开一角,外头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后颈发凉。

“张院判在不在外头?劳烦院判进来一趟。”

廊下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从偏殿那头急急往这边赶。

身后,金嬷嬷抱着孩子,嗓子都变了调。

“苏总理,小阿哥到底怎么了?”

苏琬莹没回头,手还搭在帘子上,掌心里留着刚才那块鼓起的软处,顶手,发紧,想忘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