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挑拨离间,那写信人的目的是什么?”
碧桃没答,先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目的?让咱们自己打自己,今日疑小翠,明日疑阿兰,后日把月儿吓哭,再把高嬷嬷气得拿锅铲守门。”
高氏在门口接了一句。
“我不用锅铲,门闩顺手。”
德安抱着前院册进来,听见这话,脚在门槛边停了停。
“高嬷嬷,门闩是前院公物,借用要登记。(o灬o;)”
碧桃瞪他。
“你还敢贫,查信的人查出什么了?”
德安把册子放下,脸上那点笑收干净。
“查到塞信的人了。”
苏琬莹抬眼。
“谁?”
“巷口卖馄饨的小贩。”
碧桃立刻站起来。
“他?每日给前院送热汤那个?”
“就是他。”
德安翻开记录。
“我昨日按补登记的名头去问,他起先说没见过,后来我说王府侍卫也在查,他才说,前日卯前有个年轻人给了他二十文,让他把纸塞进门缝。”
高氏问:“年轻人长什么样?”
“他说天没全亮,只记得衣裳体面,袖口是好绸,鞋面干净,不像跑腿小厮。”
碧桃冷笑。
“好绸缎,二十文钱,手还挺省。”
德安接着道:“小贩说那人没让他等回话,也没问教养处里反应,只说塞完就走。”
苏琬莹看向匿名信。
“没有问反应?”
“没有。”
碧桃皱脸。
“那他怎么知道咱们乱没乱?”
“他不必立刻知道。”
苏琬莹把信折好。
“只要这封信进来,我们就会查人。”
德安接过话。
“查得急,查得响,女官互相防着,前院问话多了,外头就知道教养处乱了。”
碧桃一巴掌拍在册子边。
“谁说咱们会乱?他当苏姐吃闲饭的?”
高氏看了她一眼。
“你前日差点把小莲问哭。”
碧桃气焰矮了半截。
“我那是盘册,不是审犯人。”
小莲正巧路过门口,抱着普通级名册,小声道:“碧桃姐姐当时问我,酉时三刻为何去后院,我说我去拿干尿布,她又问干尿布为何少两块。”
碧桃咳了一声。
“那两块后来找到了?”
“找到了,被阿克敦拖到矮栏下。”
德安嘴角抽动。
“阿克敦小爷若会写信,咱们前院也不用查人了。(′灬`;)”
苏琬莹把小莲叫住。
“你做得对,拿干尿布也要记。”
小莲点头走了。
碧桃坐回去,手指敲着桌沿。
“高门府邸的人,衣料好,不要回话,不图立刻抓人,专门让咱们自查。”
德安道:“也可能是知道咱们有人员接触册。”
“知道得不少。”
苏琬莹翻开近月来访册。
“外头知道我们有第十二条,知道孩子言行不得外传,知道富察嬷嬷塞银子后我们查过内部。”
碧桃立刻问:“都统府?”
“不能凭衣料定府邸。”
“马佳府?”
“也不能凭茶馆旧事定。”
德安道:“庆总管那边的人?”
碧桃瞪他。
“庆禄要伸手册子会先笑眯眯敲门,犯不着二十文塞门缝。”
高氏慢慢开口。
“也有一种人,没胆子明着来,又知道教养处名声大,只想往墙根下泼水。”
苏琬莹把来访册合上。
“这封信的手法不高明,但小团体最怕这个。”
碧桃不服。
“咱们又不是泥捏的。”
“人多了,累了,疑心就会长。”
苏琬莹看向她。
“你查三日,女官们嘴上不说,心里都绷着。”
碧桃没反驳。
前日阿兰交册时,手里纸页翻错三回。
月儿背第十二条背到一半,连第七条热水不入活动区也背成门槛旁不得堆物。
小翠虽没说话,可安哥儿追视记录比平日多写了两页,像怕漏掉一个字。
碧桃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脸色沉下去。
“那咱们不查?”
“查完了,就停。”
德安问:“停?”
“明面停。”
苏琬莹把匿名信放入一个空封。
“今日起,教养处恢复正常晨会,只讲分级制,不再补旧账,不再逐人追问。”
碧桃立刻懂了半句。
“假装没这回事?”
“对。”
“暗地呢?”
“加强一道措施。”
苏琬莹起身,走到内柜前。
“孩子档案从今日起只存一份。”
碧桃怔住。
“副本呢?”
“销掉。”
高氏看了过来。
“内务府要查?”
“查摘要,不查原档。”
德安问得谨慎。
“王府呢?”
“王府也查摘要,涉及衡哥儿,瑜哥儿的另按王府册交接,教养处正式档案不出柜。”
碧桃放下炭笔。
“苏姐,副本没了,若原册坏了怎么办?”
“原册锁私柜,每日只取当日所需页,晚间归柜,防火防潮另做空白备册,内容不抄。”
“可万一有人说咱们藏信息?”
“孩子信息本来就该藏。”
苏琬莹把钥匙取下来,放进随身荷包。
“各家孩子吃奶,夜哭,伤痕,怕谁,喜谁,开口说过什么,哪一样都不能在外头滚。”
碧桃盯着那只荷包。
“何必这么谨慎?”
苏琬莹看她。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德安把门闩登记册往怀里抱紧。
“那前院摘要怎么写?”
“只写入处时辰,照养级别不外露,月银,退处,接送签字,异常只写已按章处理,细节不出。”
高氏问:“义诊呢?”
“义诊初查条给家里,教养处留编号和结果,不留多余闲话。”
碧桃忽然想起什么。
“那萍姐儿口腔伤,阿灵打人,图尔格开口,这些案例入新册怎么办?”
“隐去府名,人名,时辰,只留照养做法。”
苏琬莹道:“能教人的留下,能害孩子的去掉。”
碧桃嘴张了张,又闭上。
她想说这也太累,可苏琬莹的手已经按在柜门上。
那柜子里,孩子的哭,笑,夜醒,吐奶,戒尺印,口腔伤,全被一页页压住。
外头一张匿名信,就想把这些页撬开。
碧桃把袖子往上一卷。
“副本我来销。”
苏琬莹摇头。
“我看着。”
“你又来?”
“孩子档案销毁,也要登记。”
碧桃憋了半天,挤出一句。
“苏姐,你若哪天当了部院尚书,六部官员都得被你逼着写尿布颜色。(?灬?;)”
高氏在旁边笑了一声。
“先让她睡够再当。”
苏琬莹把第一本副本放到案上。
“德安,记。”
德安摊开新册。
“何名?”
“档案副本销毁登记。”
碧桃把火盆端近些,纸页一张张投入,火苗舔过字迹,剩下灰边。
苏琬莹看着每一页烧透,才让德安落笔。
夜色压到窗纸上时,最后一本副本烧尽。
碧桃把火盆灰收好,低声道:“信的人若等着咱们吵起来,怕是要失望。”
苏琬莹把匿名信锁进私柜最底层。
“让他等。”
德安刚要合上登记册,前院横木被人敲了两下。
三人同时抬头。
门外传来王府侍卫的声音。
“苏总理,刘嬷嬷递话,王爷要看教养处近来档案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