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清时辰。”
刘嬷嬷那句话还在耳边,苏琬莹回到教养处前院时,庆禄已经坐在侧屋里等着。
碧桃站在桌边,手里握着来访册,脸上写着四个字。
不太欢迎。
庆禄见苏琬莹进门,先看她身后的刘嬷嬷马车,又把目光收回来。
“苏总理今日出门了?”
碧桃立刻把册子一翻。
“庆总管,您今日来意是查出入,还是查我苏姐走几步路?(??_?)”
庆禄摆手。
“我哪敢查她。”
苏琬莹坐下。
“庆总管有事?”
庆禄没绕圈子,袖中取出一张折帖,却没放到桌上。
“朝中弹劾王爷的折子又多了。”
碧桃的笔尖停在纸上。
“又?”
庆禄看了她一眼。
“碧桃姑娘,你这一个又字,问出了内务府半屋子的头疼。”
苏琬莹道:“教养处今日没有外府宴帖,义诊已延后五日,宫中巡查也按章递折顺延。”
“这些我知道。”
庆禄把折帖压在掌下。
“我今日问的是,万一摄政王失势,教养处怎么办?”
碧桃脸色拉下去。
“庆总管,您这话说得跟要把门牌摘走一样。”
庆禄没接她的刺。
“王府侍卫在外头巡守,芒种阁是王府地方,衡哥儿又在中院来往。外头看起来,教养处靠的就是摄政王府。”
碧桃把笔往墨边一搁。
“外头看起来还说阿克敦啃鞋带是练牙,您信吗?(╬?皿?)”
庆禄按了按额角。
“我今日没心思同你斗嘴。”
“那您别拿教养处吓人。”
苏琬莹抬手,碧桃闭嘴,嘴还抿着。
庆禄看向苏琬莹。
“我只要一句准话。若王府倒了,内务府保不保得住教养处?”
苏琬莹没有立刻答。
她先把桌上的册子分开。
入处册,义诊册,增订版底稿,皇上嘉奖抄录,太后匾额登记,内务府编制文书。
一本一本放在庆禄面前。
庆禄看着那些册子,脸上的急色散了两分。
苏琬莹道:“教养处有皇帝的嘉奖,有太后的匾额,有内务府的编制。摄政王是靠山,但不是唯一的靠山。庆禄大人您比我更清楚这些。”
庆禄愣了一下。
碧桃立刻接话。
“听见没有,您自家的锅也在灶上呢,别一听王府有风,就把内务府灶台搬走。(??灬?)”
庆禄看了她一眼。
“你这张嘴,迟早要被人记进异常册。”
碧桃把来访册拍开。
“来,您先签,我给您留个好位置。”
苏琬莹道:“庆总管担心的是外头借王府牵教养处。”
“对。”
庆禄把折帖终于放到桌上。
“弹劾王爷的人未必敢碰王府,可教养处软。说你借王府收买人心,说《育婴浅说》替王府扬名,说义诊聚妇孺乱京中秩序,哪条都能写。”
碧桃气得笑了一声。
“救孩子还救出罪名了。”
庆禄看她。
“朝堂上写字的人,笔头不喂孩子。”
苏琬莹把折帖推回去。
“这东西不该留在教养处。”
庆禄立刻收回。
“没打算留。”
“内务府若怕被牵连,就更该把教养处章程写明。”
庆禄眯了眯眼。
“怎么写?”
“皇家教养处属内务府育婴事务项,收支入明账,义诊按月报备,宫中分处另有皇后章程,王府只提供场地与外巡护卫,不干涉入处排序,不干涉教养记录,不收私礼。”
庆禄听到中段,已经坐直了。
“你这是要把王府摘出去?”
“王府本就不入教养处账。”
苏琬莹把明账推过去。
“年银按捐助入明账,支出去向可查。王府侍卫只在外巡,不进内院。衡哥儿已开蒙,不计正式名额。每一条都有册。”
碧桃这回没插嘴。
她看着庆禄的脸色,心里那口气顺了一点。
苏姐这人,平日不声不响,真到要命处,册子能排成墙。
庆禄摸着那本明账边角,半天才说:“你早就防着这一天?”
苏琬莹道:“从开处第一日,就防着有人说教养处是王府私物。”
庆禄看她。
“所以当初你非要挂内务府牌子。”
“是。”
“太后匾额,皇上嘉奖,增订版底稿签字,也都是这个意思?”
“也是。”
庆禄往椅背上一靠,吐出两个字。
“要命。”
碧桃警觉。
“您骂谁?”
“夸她。”
庆禄抬手指了指桌上的册子。
“我今日来的时候,还想着替你们找退路。合着你们的退路,比内务府的账房还多。”
碧桃哼了一声。
“庆总管,您这算盘打到一半,珠子自己滚回去了吧?( ̄へ ̄╬)”
庆禄被噎住,偏偏没法反驳。
苏琬莹道:“庆总管若真要保教养处,就请内务府补一份公文。”
“写什么?”
“重申教养处归内务府育婴事务项管辖,所有义诊,收支,候补,入退处,均按册执行。外府不得以王府名义干涉,王府也不得以私府名义调册。”
庆禄盯着她。
“你连王府都写进去?”
“写。”
“王爷若看了不快呢?”
“王爷让教养处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庆禄沉默片刻。
“这话他亲口说的?”
苏琬莹没答。
庆禄立刻懂了。
“行,我不问。”
碧桃抱着册子凑近。
“那内务府公文什么时候出?”
庆禄瞥她。
“你当刻糕点模子呢,说出就出?”
“庆总管,您上回印增订版,两千份都能敲下来,这点公文就别装腿短。(??灬?)”
庆禄抬手点了点她。
“苏总理,你再不管管她,她要骑到内务府门匾上。”
苏琬莹道:“她只管初查,不管门匾。”
庆禄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他把折帖塞回袖中,神色又收住。
“公文我去想办法。可你也记住,近来别再收地,别再赴宴,别再让外头抓现成话。”
“已经照做。”
“赫舍里侧福晋那边呢?”
碧桃抬头。
苏琬莹看向庆禄。
“庆总管消息快。”
庆禄摊手。
“王府后院传话到教养处,内务府装聋也装不久。”
苏琬莹道:“侧福晋满八个月,精神不安,请奴才过去说孩子照养。无诊脉,无私赠,无后院事务。”
庆禄点头。
“入册了吗?”
“王府内院来请,由刘嬷嬷陪同,事由为胎儿出生后照养章程问询。”
庆禄这回真服了。
“你连这个都写好了?”
碧桃骄傲得腰都直了。
“我们前院的笔,比阿克敦牙还勤快。”
庆禄起身。
“行。今日我来过,来意写增订版外省发放回执,另口头问教养处归属章程。”
碧桃立刻提笔。
“总管今日懂事得让我害怕。(???;)”
庆禄走到门边,又回头。
“苏总理,若风再大些,内务府也未必人人肯护你。”
苏琬莹道:“所以要公文。”
庆禄点头。
“等我消息。”
人走后,碧桃把门闩推上,靠在门边半晌没动。
“苏姐。”
“嗯。”
“最坏会到哪一步?”
苏琬莹把册子收进柜中。
“摄政王被削权。”
碧桃的脸沉下去。
“再坏呢?”
“不会到抄家。”
碧桃看她。
“你怎么知道?”
苏琬莹把太后匾额登记压在最上面。
“王爷权重,皇上要的是收权,不是把宗亲逼到没路。只要教养处归属内务府,不是王府私产,就没人能说搬就搬。”
碧桃低头看那几本册子。
“当初挂内务府牌子,我还嫌庆禄算盘响。”
“算盘有时也能挡风。”
碧桃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现在靠谁?”
苏琬莹把柜门合上。
“靠章程。”
碧桃撇嘴。
“这话听着不热乎。”
“能活就行。”
碧桃刚要回嘴,德安在门外报。
“苏总理,王府来人,王爷请您申时去书房一趟。”
碧桃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这风,吹到正主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