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敦!你再啃鹏哥儿的鞋带,衡哥儿让你去排队站到最后面!”
这嗓门隔着半个中院都压不住,月儿赶紧把阿克敦捞到一边,嘴里哄着“好了好了”,手上把那根被啃得湿乎乎的鞋带从他嘴里抽出来。
苏琬莹从侧屋出来时,德安抱着候补册迎上来。
“苏总理,弘昀阿哥那个名额空出来了,候补册上排第一位是镶黄旗鄂尔泰都统府的格格,叫阿灵,一岁三个月。”
碧桃在旁边手里一顿。
“鄂尔泰都统府?”
苏琬莹接过候补册看了一眼,落名日期比鹏哥儿还早半个月。
碧桃凑过来压着声。
“苏姐,就是茶馆那拨人进的那个府,买月儿二两银子的也是他家人,这格你也收?(?⊙皿⊙)”
苏琬莹把候补册合上。
“候补册按时辰排,不因府邸排,也不因嫌疑排。”
碧桃嘴巴张了张,把后半句咽回去。
“那她什么时候入处?”
“明日辰时,让乳母带齐医案和日常记录。”
德安在旁边登记完,小声问了一句。
“苏总理,要不要提前告诉王府侍卫?”
苏琬莹看他。
“侍卫在外面护世子安全,教养处里面的事归教养处管。”
德安立刻把嘴缩回去。
“奴才多嘴了。(?;ˊ?ˋ)”
第二日辰时,阿灵被乳母抱着进了前院。
一岁三个月的女娃,身量不大,裹着一件杏色小袄,头发扎了两个小揪,五官算得上秀气。
乳母福身。
“苏总理,这就是咱们府上格,阿灵。”
苏琬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
没等她伸手,阿灵猛地侧过身,一巴掌拍在苏琬莹的手腕上。
打得脆响。
乳母脸色大变,赶紧拽孩子。
“格!不许打人,这是苏总理!”
阿灵不理,嘴一瘪,两条腿在乳母怀里蹬,谁再靠近她就又抡一巴掌。
碧桃站在两步外看得脸都皱了。
“这孩子力气还不小。(?°口°)”
乳母急得额头冒汗。
“苏总理,格在家也这样,见谁打谁,奴才每日被打十来回都打习惯了,太医说脾气大,开了安神汤也没见好。”
苏琬莹把手腕上那道红印看了一眼,没有退开。
阿灵缩在乳母怀里,两只手攥着衣襟,嘴巴闭得紧,眼珠子转来转去盯着周围所有人。
系统翻译冒出来。
不要过来!都不要过来!过来就打!打了你们就不会抱走我了!
苏琬莹站住了。
碧桃还在数阿灵打人的频率。
“苏姐,这孩子是不是性子冲?要不先观察两天再说入哪个组?”
苏琬莹摇头,声音放低。
“她不是脾气大。”
碧桃眨了两下眼。
“那是什么?”
苏琬莹没答这句,转头看向乳母。
“阿灵之前由谁带?”
乳母的脸上有了犹豫。
“奴才带。”
“你是第几个乳母?”
乳母手里抱着孩子的姿势僵了一下。
“……第五个。”
碧桃手里的册子差点掉了。
“五个?”
乳母低着头,话往外挤得勉强。
“格从出生到现在换了五个,前头两个说格夜里哭太厉害伺候不了,第三个是自己家里出了事要回去,第四个被辞了,奴才是三个月前接手的。”
碧桃嘴唇抿成一条线。
“一岁三个月,五个乳母,平均三个月换一个人。”
苏琬莹看着阿灵。
阿灵缩在乳母肩窝里,两只手还悬在胸前,随时准备打人。
系统翻译没断。
不要靠近……靠近的人都会走……打了她们就不来了……不来就不会抱走我了……
苏琬莹把阿灵的入处册翻开,在第一页写下:防御性攻击,非脾气问题,系多次更换照看者后产生的恐惧反应。
碧桃凑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嘴巴抿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苏姐,她每次打人,都是因为怕别人走?”
苏琬莹把册子合上。
“她怕的不是人走,是怕下一个来的人又会把她带走。”
碧桃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五个乳母,每换一个就是被一个人抛弃一次,搁谁身上也得往死里打。(?;﹃;)”
苏琬莹把入处册递给她。
“通知乙组阿兰,阿灵先入乙组,但不进活动区,单独留在中院东边的矮榻旁。”
碧桃接册子的手停了。
“不进活动区?”
“她现在靠近任何人都会打,放进去伤别的孩子。”
乳母赶紧接话。
“苏总理,格是不是不适合留在教养处,要不奴才先带回去……”
“留。”
苏琬莹看向乳母。
“你先在前院等,辰时到午时我观察她,有问题我会派人叫你。”
乳母把阿灵往苏琬莹这边递,阿灵两只手扑腾着又要打。
苏琬莹退开半步。
“不用递,放到矮榻上,人退开。”
乳母愣了愣,照做了。
阿灵被放到矮榻上的一刻,两只手立攥住身下的软垫,眼睛瞪得圆,嘴巴张开就要嚎。
苏琬莹站在三步外,没有上前。
阿灵等了几息,发现没人过来,嚎声卡在喉咙里,变成短促的喘。
系统翻译断续续。
她不来……没人来……打不着……
碧桃站在廊下,两只手攥着围裙带子。
“苏姐,接下来呢?”
苏琬莹拿了一块红布球,走到离阿灵两步远的地方坐下来,把布球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着地面。
不看阿灵。
不碰阿灵。
不跟阿灵说话。
阿灵盯着她看了很久。
系统翻译只剩一句,来回重复。
她不过来……真的不过来……
碧桃看着这一幕,把声音压到只有自己听见的程度。
“五个乳母都走了,所以她打人是为了先把人推开,这样就不用等着被丢。(?;w;ˊ)”
苏琬莹没回头。
矮榻上的阿灵攥着软垫,两只手还悬着,但没有人走过来让她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