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笔搁下时,值守册上那行字还带着黑灰,苏琬莹盯了片刻,把册子往自己跟前拉了半寸。
碧桃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那根围裙带子。
“苏姐,这事要不要再递一回王爷?”
苏琬莹把值守册合上,又从旁边抽出一本薄册子。
“递。”
碧桃立刻往前凑。
“递什么?就写有人冒充庆禄总管送糕?还是把茶馆那两拨也写进去?”
“全写。”
苏琬莹把炭笔重新拿起来,第一页写下日期,辰时闭门制执行,午时冒名小厮送点心,庆禄处核实无此人,点心未收未开已弃。
碧桃看着她一行一行写,眼皮跳了两下。
“苏姐,你这写法,庆禄总管看了都挑不出话。”
“本来也不是给他挑的。”
德安在门槛外探头。
“苏总理,要不要把那两家也写上?工部侍郎马佳府,镶黄旗鄂尔泰都统府。”
苏琬莹笔尖停在纸面上,抬眼看他。
“写。”
德安咽了咽口水。
“奴才没进他们府里查,只是跟到后门和侧门,这个要不要也写清楚?”
“要。”
苏琬莹落笔更快。
“只写你亲眼所见,什么时辰从茶馆出来,走哪条巷子,进哪道门,没看见的一个字也不添。”
德安搓了搓裤缝。
“奴才明白,不能把猜的写成真的。”
碧桃在旁边小声嘀咕。
“这要是换成我,已经把那包桂花糕写成夺命糕了。(????)”
苏琬莹抬手把她的脑袋往旁边推了推。
“你要是这么写,明天夺命的就是咱们的值守册。”
碧桃闭嘴,手却没闲着,把旁边散着的信笺纸理成一叠。
半个时辰后,薄册写完。
苏琬莹把每一页吹干,按时辰排好,用线穿了两针,封面只写四个字,外部异常。
碧桃看着那四个字,脸上那点玩笑退了下去。
“我去送?”
“我去。”
“苏姐,你今天从卯时忙到现在了。”
“这东西从我手里递给刘嬷嬷,少一道嘴。”
德安立刻道:“奴才送您到芒种阁门口?”
苏琬莹摇头。
“你守前院,闭门制第一天,别让第二个小福子钻出来。”
德安脖子一缩。
“这名字听得奴才以后都不想吃福字糕了。(??_?)”
碧桃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
“闭嘴吧你,守好门。”
苏琬莹把薄册塞进布袋,起身往芒种阁去。
刘嬷嬷见她来,先看了她手里的布袋。
“又有东西?”
苏琬莹把布袋放到案上,福身。
“回嬷嬷,教养处外头的事,奴才整理成册,请嬷嬷递王爷。”
刘嬷嬷没急着拿,先问。
“今日那包点心,碰了没有?”
“没有。”
“拆了没有?”
“没有。”
“留了没有?”
“没有。”
刘嬷嬷这才把布袋拿过去,拆开翻了两页,越看手越慢。
“工部侍郎马佳府,镶黄旗鄂尔泰都统府,冒名庆禄处小厮。”
苏琬莹垂手站着。
“奴才只写已核实的事。”
刘嬷嬷抬眼。
“你没叫德安接着跟?”
“没有。”
“为什么?”
“德安只是登记管事,不是王府探子,他再跟,容易被人认出来。”
刘嬷嬷把册子合上,放回布袋。
“你倒舍得停。”
苏琬莹答得快。
“奴才舍不得德安折进去。”
刘嬷嬷看她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下,转身吩咐旁边的小丫鬟。
“送去前院,请王爷过目,快。”
小丫鬟抱着布袋跑出去。
苏琬莹没有坐,刘嬷嬷也没劝她坐。
两人隔着案子站了片刻。
刘嬷嬷开口。
“苏姑娘,你知道这册子递上去,教养处外头就不只是教养处的事了。”
“奴才知道。”
“王爷若派人,外头会说摄政王府护着教养处。”
“衡哥儿在教养处,王爷护的是世子。”
刘嬷嬷嘴角动了动。
“这话能拿去堵人。”
“本来就是实话。”
刘嬷嬷低头拨了拨案上的茶盏,却没喝。
“你怕不怕?”
苏琬莹想了想。
“怕。”
刘嬷嬷抬头。
“倒坦白。”
“怕不耽误登记。”
刘嬷嬷被这话噎了一下,半晌才哼了声。
“你们这些读过册子的人,说话都噎人。”
苏琬莹行礼。
“奴才先回教养处。”
刘嬷嬷没拦,只在她转身时补了一句。
“今晚别睡太死。”
苏琬莹脚步停了一拍。
“嬷嬷这话,奴才听见了。”
摄政王书房里,绰亲翻完那本薄册,手掌压在封面上,没有翻第二遍。
刘嬷嬷站在下首。
“王爷,苏姑娘把时辰写得清楚,点心也没拆,没留。”
绰亲道:“她知道该怕什么。”
刘嬷嬷斟酌着开口。
“教养处如今名声太盛,宫里宫外都有人伸手,苏姑娘一个女官,守得住中院,守不住巷子。”
绰亲把薄册推到案角。
“叫四个人过去。”
刘嬷嬷立刻应下。
“明面怎么说?”
“护卫世子安全。”
刘嬷嬷点头。
“那教养处那边?”
绰亲提笔写了两行字,停笔后又把纸压住。
“话带给她。”
刘嬷嬷接过纸,没有多看。
绰亲却在她退下前又开口。
“告诉她,本王能挡外面的,里面的她自己看住。”
刘嬷嬷手里的纸压得更稳。
“奴才明白。”
酉时前,四名王府侍卫到了教养处外头。
德安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三回,回来时整个人都绷着。
“苏总理,王府侍卫来了,四个,两个在巷子口,两个在后墙外头转。”
碧桃把手里的暮交册差点拿反。
“这么快?王爷今天就派人了?”
德安点头。
“他们说奉王爷令,护卫世子安全,叫咱们照旧办事,不用招呼。”
碧桃双手合十往天上拜了拜。
“这话听着就让人能多吃半碗饭。(???皿??)?”
苏琬莹把暮交册翻到衡哥儿那页。
“别多吃,晚上积食还得高氏骂你。”
碧桃噎住。
德安又道:“还有,刘嬷嬷派翠儿带了话。”
苏琬莹抬头。
“说。”
德安看了一眼碧桃。
碧桃立刻竖起耳朵。
德安照着原话说。
“你的教养处现在是一块肥肉,想咬的人不止一两个。本王能挡外面的,里面的你自己看住。”
碧桃的脸唰地沉下来。
“里面?”
德安嘴也停了。
中院里衡哥儿还在教弘昀把积木按颜色分,阿克敦蹲在旁边,嘴巴被月儿盯得没机会啃东西。
苏琬莹合上暮交册。
“碧桃,今晚孩子走完,你把所有女官和杂役的名册拿到侧屋。”
碧桃反应过来,嗓子卡了一下。
“苏姐,王爷说的里面,是咱们院里的人?”
“是可能。”
德安搓了搓手背。
“咱们院里这些人,都是一块熬过来的。”
苏琬莹看向他。
“所以先查清楚,别让人糊里糊涂背锅。”
碧桃立刻点头。
“我去拿名册。”
当晚,教养处落锁后,侧屋里摆开三本册子。
小翠,阿兰,月儿,高氏,小莲,小荷,连灶房帮火的小禾也被列进去。
碧桃坐在苏琬莹对面,念一个,苏琬莹记一个。
“高氏,家在王府后街,两个儿子都在外头做短工,平日除了采买没见外人。”
“记采买路线。”
“小翠,镶黄旗包衣出身,娘家还有母亲和弟弟,弟弟在布库房当差。”
“记。”
“阿兰,家里人口少,父亲死了,兄嫂在城西赁屋。”
“记。”
“月儿,家里有个寡母,还有一个妹妹,听说准备嫁人。”
苏琬莹的笔停了一下。
碧桃抬头。
“苏姐?”
“继续。”
名册翻到最后,暂时没有一处能直接圈红。
碧桃揉着胳膊。
“看着都没问题。”
苏琬莹把册子合上,又另开一页。
“从明天起,给每个人添外部接触记录。”
碧桃眼睛瞪圆。
“每个人?每天?”
“每天。”
“说句话也记?”
“看见来接孩子的嬷嬷多站一会儿,记,出门采买遇见谁,记,前院有人塞话,记。”
碧桃把炭笔往桌上一拍。
“这活儿多得能把德安埋了。(??口?)”
“所以你盯女官,德安盯前院,我盯册子。”
碧桃沉默片刻,把炭笔捡回来。
“苏姐,若真查出自己人被收买呢?”
苏琬莹把新册第一页写好,推到她面前。
“先问清楚。”
“问完呢?”
“该罚罚,该留留,该送走送走。”
碧桃抿了抿嘴。
“你舍得?”
苏琬莹抬眼。
“孩子出事,我更舍不得。”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碧桃把那本新册抱到怀里,站起来时还踢了下凳脚。
“行,我明天开始盯。”
苏琬莹把灯芯拨短,黑灰落在灯盏边。
外头王府侍卫的脚步从巷口走过,隔着墙传来两下停步,又往后墙方向去了。
苏琬莹铺开最后一张纸,在页首写下四个字,人员接触。
笔画收尾时,她想起摄政王那句里面的你自己看住。
教养处的门已经关上了。
可门里面的人,也开始有了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