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来人的时候苏琬莹正蹲在蓝垫子旁边看小翠给安哥儿做追视训练，红布球推到一尺六寸安哥儿的眼珠子还能跟住，苏琬莹手里的炭笔刚在册子上写下“一尺六”三个字，前院德安的声音就从院门口传了进来。
“苏总理！宫里来人了！”
苏琬莹把炭笔搁到册子上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碧桃从灶房方向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前院里站着一个穿石青袍子的太监，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一卷明黄绸布，那太监苏琬莹认得，上回传皇帝口谕也是他。
苏琬莹理了理围裙在院中跪下接旨。
太监展开绸布，声音尖细但字清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内务府皇家教养处总理女官苏琬莹编撰《育婴浅说》一册，言简意赅惠及民庶，朕览之甚悦，赐白银五十两以资嘉勉。”
苏琬莹伏地谢恩的时候手指贴在青砖面上感觉到了砖缝里的凉意。
太监把圣旨收起来递到她手上，又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另有几行字。
“苏总理，这是皇上另外口谕交代的，让我原话传给你。”
苏琬莹站起来双手接过纸条，上面的字她看了两遍。
“着教养处日后每岁编写育婴新册，由内务府刊印，颁行各省督抚衙门，令各地广为传布。”
碧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后，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碧桃：(?° Д°≡° Д°)
太监走了之后，苏琬莹还站在前院里攥着那张纸条没动，五十两银子的匣子被德安搁在了登记桌上，明黄绸布的圣旨被她卷好塞进了怀里。
碧桃凑过来小声问。
“苏姐，皇上这意思是不是说以后每年都要你写一本新的？”
苏琬莹把纸条折好收进围裙口袋里。
“每年写一本，内务府印，发到全国各省。”
碧桃的手从围裙带子上滑下来攥着口袋里的枣核。
“全国？苏姐你写的那十二页纸要发到全国去了？”
苏琬莹靠着枣树干，树皮的粗糙硌着她的后背。
“不是十二页纸的事，碧桃，是以后每年都得写新的，今年写怎么喂奶怎么看哭闹，明年写什么月份该会坐该会爬，后年写怎么带孩子说话怎么认东西。”
碧桃搓着围裙带子在她面前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苏姐，你一个人写得完吗？白天看十八个孩子，每旬入宫三天，每月两次义诊，晚上填值守册，现在还加上每年写一本册子？”
苏琬莹的手从口袋边收回来搁到腰侧。
“写得完，孟氏那边分处的案例可以用，安哥儿追视训练的记录能写进去，清哥儿钟声的事也能写进去，都是现成的。”
碧桃的嘴巴动了两下。
碧桃：(；ˊ⌒ˋ；)
“你一天只睡两个时辰已经一个多月了。”
苏琬莹没接这句话，手指从腰侧抬起来碰了碰枣树干上那层起皮的旧裂纹。
午后庆禄又来了，这回连步子都带风，进院门的时候差点把德安登记桌上的茶碗带翻了。
“苏总理！”
他一把抓住苏琬莹的手，两只手合着她的手使劲摇了三下。
庆禄：(????)
“颁行各省！苏总理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这是内务府开府以来头一回有东西颁行全国各省啊！”
苏琬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手背上被他搓出了一道红印子。
“庆禄总管高兴归高兴，手劲收一收。”
庆禄把手收回去在袍子上搓了搓，脸上的笑从耳朵根蔓到了发际线。
“苏总理你放心，刊印的事内务府全包了，排版刻板用纸装订运送，一概不用教养处操心，你只管写就是了。”
苏琬莹在枣树底下的矮凳上坐下来，手指搁在膝盖上的围裙面上。
“庆禄总管，有一件事先说清楚。”
庆禄的笑收了两分，手指在袍角上停住了。
“苏总理请讲。”
苏琬莹抬头看着他。
“册子的内容我来定，内务府印发可以，但每一个字都得照我写的来，不能改能删不能添。”
庆禄的眉毛跳了一下。
“苏总理这是怕我把内容改了？”
苏琬莹的手指在围裙面上碰了碰那块洗不掉的南瓜粥渍。
“不是怕庆禄总管改，是怕底下经手的人自作聪明加东西。”
庆禄想了想点了头。
“行，刻板之前把终稿送给你过目，你签字了才刻。”
苏琬莹站起来送他往前院门口走，庆禄跨出门槛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总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是内务府的人里头最让我省心也最让我不省心的。”
苏琬莹靠在门框上。
“庆禄总管的政绩，奴才一向配合。”
庆禄哼笑了一声，袍角甩过门槛外头的青石台阶，脚步声远了。
苏琬莹在门框上靠了那么一会儿，手指碰着木头上那层被日头晒得起翘的旧漆皮，指腹搓了搓，一小片漆屑落到了她脚面上。
碧桃从中院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高氏热的红枣汤，碗沿上还冒着一圈白气。
“苏姐，接旨的事要不要告诉教养处的人？”
苏琬莹把身子从门框上直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枣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从早上到现在还没正经吃过东西。
“不用特意说，该知道的自己会知道。”
碧桃在她旁边站着，两只手搁在围裙口袋上，嘴巴抿了抿又松开。
“苏姐。”
苏琬莹端着碗看她。
碧桃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上沾着枣核留下的那层褐色印子还没洗掉。
“你个落选秀女，现在管的是全大清孩子的事了。”
碧桃：(????)
苏琬莹把碗里最后一口枣汤喝干净，碗底的碎枣渣在舌尖上硌了一下，她把碗递回碧桃手里，手指在碗沿上蹭了蹭残留的水渍。
“管我的事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碧桃接过碗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的。
苏琬莹没再说什么，转身往中院走，脚步踩过门槛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间扫了一眼院墙外头。
巷子对面的墙根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灰布短褂，手里抱着个包袱，不像送孩子来的模样，也不像路过歇脚的样子，就那么靠着墙根站着，眼睛往教养处院门的方向瞟了一眼又收回去。
苏琬莹的脚步没停，手指在围裙带子上绕了半圈又松开，走进中院的时候她没回头。
碧桃端着空碗跟在后面，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没注意到苏琬莹的步子比往常快了半拍。
中院里衡哥儿又在积木架前面嚷了，声音清脆脆的从院墙里弹出去又落回来。
“苏姒！弘昀把我搭好的塔碰倒了！”
苏琬莹走到积木架旁边蹲下来，手掌按在衡哥儿脑袋上。
“倒了重搭，这回搭高一层。”
衡哥儿两只眼睛瞪着她，嘴巴撅着，攥着那块口水干了的蓝积木在她手心里蹭了蹭，转身蹲回去一块一块重新摞。
苏琬莹站起来的时候又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前院的光从门洞里照进来，门洞外面巷子里那个灰布短褂的人影已经不在了。
她把手从围裙带子上收回来搁到腰侧，指腹上那层枣汤的黏意还没干透。
院墙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总有人影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