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义诊日排队的人比上回还多,德安从卯时开始发号牌,竹签子上用炭笔写着序号,发到第七十四个的时候竹签子不够了,碧桃临时从灶房拿了高氏劈柴剩的木条子补上。
苏琬莹坐在枣树下的矮桌后面,面前摆着登记册,从辰时看到午时已经过了三十多个孩子,系统翻译在脑子里跟流水似的涌,她的太阳穴跳得一抽一抽的。
碧桃端着水壶过来给她倒水的时候,下一个妇人已经抱着孩子走到矮桌前面了。
苏琬莹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炭笔差点从指缝里滑出去。
那个妇人怀里的孩子太瘦了。
八个月大的婴儿应该有胖嘟嘟的胳膊和鼓的脸蛋,但这个孩子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骨节的轮廓,脸颊凹进去一块,皮肤灰扑扑的没有光泽,被一块洗得起毛的灰布裹着缩在母亲怀里一动不动。
妇人站在桌前,手指攥着孩子裹布的边角,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苏总理,我家当家的是正蓝旗马甲,月饷不多,请不起太医。”
她的声音不高,里面带着一种干巴巴的疲惫。
“这孩子怎么喂都不胖,喂多少拉多少,邻居说是天生带不大的命。”
系统翻译涌进来了。
苏琬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肚子疼……每次喝完就疼……不想喝了……可是好饿好饿……”
碧桃:(;w;)
苏琬莹把炭笔搁到桌面上,手指在膝盖上按了按才站起来,绕过矮桌走到妇人面前。
“把孩子放我手上。”
妇人把孩子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苏琬莹接过去,那具小身体轻得没有分量,像抱了一捆干柴裹了层布。
苏琬莹把手掌贴在孩子的肚子上,掌心底下那层皮肤薄得能感觉到肠子在动。
系统翻译又来了。
“疼……又疼了……不要了……”
苏琬莹把手从孩子肚子上收回来,目光落到妇人脸上。
“你平日喂她什么?”
妇人的手指绞着裹布的边角。
“米汤。”
“光是米汤?”
妇人的脸上浮起一层窘迫。
“米汤不够稠,孩子喝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饿,我婆婆说加点面糊进去顶饱。”
苏琬莹的手指碰到围裙口袋边那根线头,指腹搓了一下就松开了。
“面糊加了多久?”
妇人想了想。
“三个月了,从她五个月大开始加的。”
苏琬莹把孩子递回给妇人,转身走回矮桌后面坐下来,炭笔拿起来在登记册空白页上写字。
“面糊停掉,今天回去就停。”
妇人的嘴巴张开了。
“可是不加面糊她不够饱。”
苏琬莹写完一行字抬头看她,手里的炭笔在纸面上顿了顿。
“八个月大的孩子肠胃消化不了面糊,你喂进去她的肚子就疼一次,疼了就不想吃,不吃就饿,饿了又只能继续吃疼的东西,三个月下来越吃越瘦。”
妇人的脸白了。
“我不知道……我以为面糊跟米汤一样好消化……”
苏琬莹没接她这句话,低头继续在纸上写。
“回去以后米汤照熬,熬到能挂勺壁那个稠度就行,不要再稠了。”
她写了一行又换行。
“鸡蛋煮熟了只取蛋黄,碾碎了拌到米汤里,每顿小半个蛋黄就够,不要多。”
妇人探着身子看她写的字,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急切。
“苏总理,我家鸡蛋不多。”
苏琬莹把炭笔搁下来,撕了那张纸递给她。
“先照这个喂十天,十天后孩子不拉肚子了再慢慢加稠。”
妇人接过纸的时候手指碰到苏琬莹的指尖,凉的。
苏琬莹等她走出前院门之后才转头看碧桃。
“碧桃,你去灶房找高氏,拿五升好米和十个鸡蛋出来,用布袋装好追上那个妇人给她。”
碧桃的脚已经迈出去了又收回来,手指在围裙带子上搅了一下。
碧桃:(?_?;)
“苏姐,教养处的物资走公账的,庆禄那边要是查起来。”
苏琬莹把登记册翻回下一个空白页,炭笔拿起来。
“从我月钱里扣,记上今天的日子和数目,不走公账。”
碧桃的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看见苏琬莹低着头已经在写下一个孩子的序号了,手上那截炭笔的笔尖在纸面上用力到纸面凹进去一道痕。
碧桃转身往灶房跑了。
苏琬莹在矮桌后面坐着,下一个妇人已经抱着孩子走过来了,系统翻译在脑袋里嗡嗡响着新一轮的碎片。
但她的手指在翻页的时候停了那么一会儿,指腹按在纸面上,纸上那层粗纤维硌着她的皮肤。
刚才那个孩子的心声还挂在脑子里没散。
“好饿好饿。”
八个月。
疼了三个月。
饿了三个月。
说不出来。
苏琬莹把手指从纸面上收回来,炭笔重新搁正在指间,看向面前新来的妇人。
“下一个,把孩子放桌上让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