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哥儿把蓝积木从荣姐儿面前往回挪了挪，又觉得不对，重新推回去，手指在积木面上蹭了蹭才松开。
“先玩，等下还我。”
荣姐儿的手指搭在积木角上没动，眼睛从积木转到衡哥儿的脸上又转回来，嘴巴微张着，像是在确认这块东西真的可以碰。
苏琬莹没催她，站起来往毡子中间走了两步，拍了拍手掌。
“继续玩，不用管这边。”
弘昀从积木架那头探出半个脑袋瞅了荣姐儿一眼，又缩回去跟恒哥儿分红积木了，红积木只剩三块，两个人为了谁拿两块谁拿一块又在那边比划手指头。
宁姐儿从矮栏边上跳下来，赤脚踩着毡子跑到荣姐儿旁边坐下，两条腿盘着，歪头看了看她。
“你是新来的？你叫什么？”
荣姐儿的手从积木上缩回去了，整个人往后靠了靠，肩膀缩着，嘴巴抿起来没出声。
宁姐儿也没追问，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一截布条在手上绕着玩，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偶尔瞟荣姐儿一眼。
系统翻译飘进苏琬莹的耳朵里，声音轻得跟棉絮似的。
“这个姐姐……不看我也不逼我笑……真好……”
荣姐儿：(?w?)
苏琬莹走到廊柱旁边靠着，手臂交叠搁在胸前，眼睛扫了一圈中院。
阿克敦趴在毡子边沿啃磨牙棒，口水滴到毡面上洇了一小块深色，月儿蹲在他旁边用帕子接着，接了三回放弃了直接把帕子铺在他下巴底下。
永安在南面那块毡子上拍布球，拍一下滚出去她再爬过去追，追到了再拍，如此循环，小脸红扑扑的。
安哥儿躺在蓝垫子上，小翠正拿红布球在他面前慢慢移，安哥儿的眼珠子跟着走，追到一尺左右还没丢，小翠的嘴角咧着。
碧桃端着一盆洗过的布球从灶房方向过来，看见苏琬莹靠在柱子上，凑过来压声。
“那小公主怎么样？坐那边半天没动了。”
“不用管她，让她自己待着。”
碧桃偏头瞄了一眼荣姐儿的方向，荣姐儿正用一根手指碰宁姐儿手上的布条，碰了一下又缩回去，宁姐儿把布条递过去一截让她攥着。
碧桃：(ˊ?ˋ*)
“行，随她。”碧桃把布球盆往积木架那边端过去了。
上午剩下的时间里荣姐儿没哭过一声也没闹过一次，就坐在毡子角上看其他孩子跑来跑去，偶尔摸摸宁姐儿的衣角，偶尔低头戳一下面前的蓝积木。
系统翻译断续续传来的都是平和的碎语。
“这里人少……好舒服……”
“那个大的在喊排队……他好大声……但不凶……”
“苏姐姐的声音轻轻的……不吵……”
苏琬莹在廊柱旁边站了一会儿又蹲下来整理毡子边缘翻起来的那一截角，手指把毡子压平的时候碧桃又跑过来了。
“苏姐姐，该吃午食了，高氏说南瓜粥好了，安哥儿的单蒸碗也好了。”
“先喂安哥儿，其他的按组来。”
“荣姐儿呢？金氏说公主平时吃得精细，只用银碗银勺。”
苏琬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教养处没有银碗银勺，木碗木勺，跟所有人一样。”
“得嘞。”
午食过后是午睡时间，苏琬莹把孩子们分批往后院午睡室送，衡哥儿最不情愿，被碧桃连哄带拖地拎过去了，嘴里还在嚷蓝积木没数完。
荣姐儿是最后一个被带过去的，苏琬莹把她抱到后院小床上的时候，她的手还攥着宁姐儿给她的那截布条。
“布条先放枕头旁边，睡醒了再玩。”
荣姐儿松了手，布条搁在枕头边上卷了一个小圈，她的眼睛跟着布条看了看，然后仰头看苏琬莹。
苏琬莹把薄被拉到她胸口的位置，手从被面上收回来，没拍没哄。
“睡吧，这里没人说话。”
荣姐儿的眼皮合下来了，合得比苏琬莹预想的快得多，呼吸在十几个数的工夫里变得平缓绵长，嘴巴微张着，手指头在被面下蜷着。
系统翻译最后飘来的一句话声音已经带了浓重的困意。
“终于没有人在耳边念叨了……好困……”
苏琬莹退出午睡室的时候碧桃正从走廊那头过来查寝，看见苏琬莹出来了凑上来。
“睡了？”
“睡了。”
碧桃探头往门里看了一眼，荣姐儿在小床上一动不动，被子盖得平整整。
碧桃：(°Д°)
“这才多久？你进去到出来连一盏茶都不到吧？”
“差不多。”
碧桃把门边靠着的一块挡风板拉过来竖好，手在板子上拍了拍确认没歪。
“金氏之前可是跟我说的，公主在宫里午睡每回都要哄一个时辰，至少三个人轮着拍轮着哼曲子，哄不好公主就哭，哭了金氏就得挨罚。”
苏琬莹靠在走廊柱子上，手臂交叠，眼睛看着午睡室的门口。
“她不是睡不着，她是被吵得睡不着。”
碧桃嘴巴张了张合上了，手指在挡风板上划了一道。
“三个人轮着哄，人走来走去的，嘴里念叨叨的，加上宫里头白天也不清净，到处都有响动……”
“对，公主只是需要安静。”
苏琬莹从柱子上直起腰来，往前院方向走了两步。
“叫金氏进来看看。”
碧桃去前院把金氏叫进来的时候，金氏的步子带着一种收不住的急切，两只手攥在身前，指节绷着。
她走到午睡室门口往里看，荣姐儿睡得四仰八叉的，被子被她蹬到了胸口以下，嘴巴张着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搭在枕头旁边那截布条上面。
金氏站在门口没进去，盯着荣姐儿看了好一会儿，喉咙动了一下。
金氏：(；ˊ_ˋ)
“她……就这么睡了？”
“从放到床上到闭眼，大概十几个数。”苏琬莹站在金氏旁边，声音压得低，怕吵醒里面的孩子。
金氏的手从攥着松开了，又攥上，指甲在掌心里刮了两下。
“在宫里，奴婢跟另外两个嬷嬷，每天午睡前要哄快一个时辰……有时候哄了一个时辰也没睡着，公主就在那儿躺着眼睛睁着……”
苏琬莹没接话，等她说完。
金氏扭过头来看着苏琬莹，嘴巴动了两下才把话挤出来。
“苏总理，您是怎么做到的？”
“没做什么，就是把人撤走了，把声音撤走了。”
苏琬莹的语气跟说今天粥加了南瓜没什么区别。
“公主不是难哄，是被哄得太多了。嬷嬷回去跟贵妃娘娘说一声，午睡的时候把公主殿里的人都撤到外间去，帘子放下来隔绝声音，别拍别哼别说话，让她自己睡。”
金氏的嘴巴合上了，两只手在身前绞了一下，目光又转回午睡室里荣姐儿的方向。
那个在宫里每天午睡都睁着眼睛躺一个时辰的孩子，此刻安稳稳地窝在教养处的小床上，脸颊贴着枕面，睡得脸上的肉都挤出来了。
金氏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没有先前进教养处时绷得那么直了，肩膀沉了沉。
“奴婢知道了，回去一定跟娘娘禀明。”
苏琬莹点了点头，往中院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
“金嬷嬷，公主在教养处待到申时，到候您来接就行。”
金氏应了一声，转身往前院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不少，走到转角处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午睡室的方向，门口碧桃正在把挡风板调了个角度，免得风从走廊灌进去。
碧桃等金氏走远了才蹭到苏琬莹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她脸色变了你看见没？来的时候跟块铁板似的，走的时候像铁板被热水泡了泡，没那么硬了。”
苏琬莹往灶房方向走，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指缝里还卡着早上给衡哥儿擦蛋羹时残留的一点黏腻。
“一碟糕堵嘴，一场午睡堵心。”
碧桃跟在后面，脚步碎的踩得青砖啪嗒啪嗒响。
“苏姐姐你说贵妃到底想干什么？送孩子来试探还是真的想让孩子好？”
苏琬莹进了灶房的时候高氏正在刷蒸屉，蒸屉上还沾着半块糊在缝隙里的南瓜渣，高氏刷得手臂直晃。
“管她想干什么，孩子在教养处一天，就按教养处的法子来一天，其余的不归我想。”
碧桃靠在灶房门框上，嘴巴瘪了瘪，手指扒着门框上的一道旧漆皮，漆皮翘起来一小片被她无意识地抠下来了。
“那万一贵妃觉得孩子在这边好了，以后赖着不走呢？”
苏琬莹从灶台上拿了安哥儿那份单蒸的碗，碗底还温热，她掀开碗盖看了看里面的小米粥稠度。
“赖着不走才好，多一个按规矩来的孩子，不多什么事。”
碧桃的嘴巴还张着要说什么，午睡室方向传来阿克敦的哼唧声，月儿在那边轻声哄着，碧桃条件反射地把身子往那边转了转。
苏琬莹端着碗往安哥儿那边走，高氏的刷蒸屉声哗响着，南瓜渣被水冲到地面上的排水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