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哥儿那一笑来得叫人没防备,散得倒慢。
打那日以后,他好似被人拧开了身上某个小机关,近前有人探过脸来,他便咧开嘴,歪歪扭扭,活脱脱一团没揉匀的白馒头。
第二天一早,小翠给他做追视训练,红布球还没从袖里掏出来,安哥儿的眼珠先寻到了她脸上。
小翠把脸凑到他面前,约莫四寸,冲他吐了吐舌头。
安哥儿盯着她瞧了半晌,嘴角慢慢动了一下。
算不得大笑,只是嘴唇往上抿开一点,没牙的小牙床露了出来。
小翠手里的布球险些飞出去。
小翠:(???)
“苏总理你看!我还没逗他呢,他自个儿先笑了!”
苏琬莹正蹲在旁边给永安看脚腕,听见动静,回头扫了一眼。
“他在认你的脸。”
“我的脸有什么好认的?”
碧桃从灶房那边过来,手里托着一碟切薄的山药糕,听了这句,嘴角往旁边一撇。
碧桃:(v?v)
“你好不好看先搁一边,可这半个月他日日见的都是你,当然认得。”
苏琬莹起身,拍掉膝头的灰,走到安哥儿跟前蹲下。
她把自己的脸凑到安哥儿面前,停在约莫五寸处。
安哥儿的眼珠一点点挪过来,朝她这边定住,那双眼仍不算透亮,可里头终于有了能落脚的地方。
接着,他笑了。
比昨日咧得更开些,嘴巴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滑下一小道,却真真切切是冲着苏琬莹笑。
【系统翻译:姐姐的脸真大!圆圆的!好看!】
苏琬莹:(? ?w? )
她慢慢站直,把围裙下摆拽顺,开口时一本正经,跟报午记数据没两样。
“碧桃,我脸大吗?”
碧桃险些把山药糕连碟扣到地上。
碧桃:(°△°)
“什么?”
“没什么。”
苏琬莹转身回到案桌前,把安哥儿今日的反应写进册子里。
第十六日,安哥儿对近距离人脸出现社交性微笑。
第十七天,碧桃蹲到安哥儿面前逗他,他不光笑,还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咯。
碧桃原本是来帮着试反应的,被那一声弄得人当场愣在地砖边,膝盖磕得生疼,也没顾上站起来。
“苏姐姐,他出声了,他出声了!”
苏琬莹笔尖没停,把最后一行写完才开口。
“你小点声,阿克敦才睡着,别把他吵起来。”
碧桃赶紧捂住嘴,只剩两只眼弯成月牙。
一等侯夫人何氏,是第十九天来的。
帖子递到前院时,她的手一直抖,德安记名时多看了两眼,却没多问。
苏琬莹让小翠先给安哥儿收拾干净,换上新里衣,蓝垫子上又加铺了一层软帕。
何氏进中院时脚步快,到了安哥儿垫子旁却停了,生怕惊着他似的,在旁边挪了几步才蹲下。
安哥儿正仰面躺着,手里攥着一小截红布条,翻过来又翻过去地看。
何氏蹲到他面前,把脸凑近。
距离约五寸。
安哥儿的眼珠慢慢偏过去,落在何氏那张眼眶湿透的脸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嘴角咧开,手里的红布条松了,五根胖手指张开,朝何氏那边伸去。
何氏接住他的手时,人已经哭出了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落在安哥儿小手上,安哥儿被温热的水珠激得缩了缩手指,却没有哭。
何氏:(???)
“安哥儿……额娘在这儿……你笑了……你冲额娘笑了……”
她话音抖得散碎,跟来的丫鬟也拿帕子擦眼角。
何氏松开安哥儿的手,转身便朝苏琬莹跪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
苏琬莹还没来得及扶,幸亏碧桃从侧边抢上去,一把托住何氏胳膊。
“侯夫人使不得!快起来!”
苏琬莹上前把何氏扶起时,何氏攥着她袖子的手劲大得吓人,手背绷出几道筋。
“苏总理,安哥儿出生七个月,这是他头一回冲我笑。”
袖子被攥成一团,苏琬莹没有抽回来。
“侯夫人,他看见您了。”
何氏哭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碧桃递过去三块帕子,全湿透了。
走的时候,何氏站在前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中院好几眼,眼圈重新红起来,到底忍住没再落泪。
马车走远,碧桃站在苏琬莹身边,双臂抱在胸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侯夫人那一下跪,吓得我半条命都没了。”
苏琬莹理了理被攥皱的袖子,抻了两下也没抻平,便随它去了。
午后李大夫来给安哥儿复查追视距离,拿蜡烛和红布条分别测过,合上药箱时,脸上那道常年绷着的纹路松了些。
“半个月从三寸推到一尺出头,这孩子底子不算坏,照这么练下去,还能再往前走。”
苏琬莹把复查数据抄进册子里,笔刚搁下,李大夫却站在门口没走,手搭在药箱扣上点了两下。
“苏姑娘,老朽说句越界的话。”
苏琬莹抬头看他。
“您说。”
李大夫摇头,嘴边带着点自嘲。
“老朽行医三十年,小儿目疾见过二十来例,从前无非开方子,等着看天意,照你这般拿布球一寸一寸催着眼珠子往前追的,我还真没见过。”
苏琬莹合上册子,起身送他。
“李大夫管诊断开方,我管带孩子,日日守着他们练。”
李大夫走到前院,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话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苏姑娘不如改行当大夫,比我们顶事。”
苏琬莹:(?e?;)
她笑着摇了摇头,站在门边,目送李大夫出了教养处大门。
碧桃从后头凑过来,贴着她耳边小声嘀咕。
“李大夫要是知道你那对耳朵能听见安哥儿心里想什么,怕是药箱都不拎了,直接拜你做师父。”
苏琬莹拿手肘轻轻顶了她一下。
“闭嘴。”
碧桃缩着脖子,笑着跑开了。
院子里,阿克敦不知从哪儿又摸到一块蒸糕,含在嘴里,朝灶房方向一点点挪。
月儿追在后面拿布球引他,阿克敦这回学精了,连头都不回。
苏琬莹站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的声响和动静,系统翻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安哥儿那道声音混在里头,已不再是从前那句好远好远,什么都好远了。
【系统翻译:红球球……明天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