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苏琬莹把折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三遍。
字句都收得严严实实,半分都不往外探。
归根到底,不过一句。
奴才识浅,不敢久住宫中,只愿替宫里调教教养女官,替主子们分些劳心事。
碧桃揉着眼醒来,先瞧见满桌墨迹未干的纸页,困意一下散了大半。
“苏姐姐,你又熬了一夜?”
苏琬莹把最上头那封抽出来,递到她手里。
“送去前院,叫德安封好。”
碧桃低头扫了两眼,嘴里把那几个字轻声念出来。
“内廷教养分处?”
“嗯。”
“这是个什么章程?”
“宫里另设一处教养处,挑我带出来的人进去当值,我每旬进宫两三日,料理妥当就回来。”
碧桃手上一松,纸页险些从怀里滑下去。
“你不进宫住着了?”
“不住。”
碧桃把折子抱紧了些,转身就往外去。
“那我这就送去。”
辰时过了大半,那封折子已经摆到德安案上。
德安看清封面,手腕都跟着抖了一下。
“苏总理,这一封,是要直送御前的?”
“先过庆禄总管的手,再往上呈。”
“奴才明白。”
他刚把封口理好,前院外头便落下一顶轿子。
庆禄到了。
苏琬莹迎出门去,先行一礼。
“总管大人。”
庆禄进了侧屋,在椅上坐稳,掌中佛珠慢慢捻过三圈,这才抬眼看她。
“听说你昨夜去了书房。”
苏琬莹把折子双手递过去。
“请总管大人过目。”
庆禄接了,展开一看,眼风从首行扫到末尾,掌心的佛珠也停了。
“内廷教养分处。”
“是。”
“由你调教出来的女官常驻宫中。”
“是。”
“你每旬进宫两三日,专门照看这一摊。”
“是。”
折子搁在膝上,他抬起头,盯着苏琬莹看了片刻。
“你知不知道,这封折子一递上去,皇上那边,王爷这边,都有了说法。”
苏琬莹垂着眼。
“奴才也是没法子,才想出这么个拙主意。”
庆禄听得笑出声来。
“这也叫拙?”
他把折子翻回封皮,手指在边角上轻轻一掸。
“你要我替你做什么?”
“求总管大人在封面添一句附议转呈。”
庆禄眼皮微抬。
“附议?”
“内务府的人手怎么调,谁合用,谁不合用,总管大人比奴才清楚得多,若您肯写一句,比奴才自己费多少口舌都见用。”
庆禄手里的佛珠又动了起来,一颗一颗,碰得细响。
“这是要我替你担名头?”
“奴才求的是,总管替教养处担这个名头。”
庆禄瞧了她半晌,终究把折子收入袖中。
“成。”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了半个身。
“苏女官,往后你若不在教养处待了,来内务府替我看文书,也使得。”
苏琬莹福了福身。
“奴才会的,还是带孩子。”
庆禄鼻间带出一声笑,弯身上轿,走了。
折子递出去以后,教养处里一切照旧。
苏琬莹仍在院里带孩子,翻册子,记起居,半点不乱。
衡哥儿捧着山药粥,小口小口喝着,仰脸问她。
“姒姒今日不走?”
“不走。”
“明日呢?”
“也不走。”
衡哥儿这才安了心,低头把那半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旁边的弘昀把碗往碧桃那边一推。
“饱。”
碧桃接过来,眼睛却还黏在苏琬莹身上。
“苏姐姐,你心口一点都不悬着吗?”
“悬什么?”
碧桃鼻尖都快皱起来了。
“折子已经送进去了,万一皇上不点头呢?”
苏琬莹拿帕子替衡哥儿拭净嘴角。
“那就再想旁的出路。”
“还有旁的路?”
“有是有,只怕更难走。”
碧桃端着碗出去时,手还不大稳。
三日后的午后,前院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德安一路小跑穿过中院,到了跟前,气息都还没匀。
“苏总理,宫里来人了。”
苏琬莹把手里的午记册合上。
“是谁?”
“传旨的太监。”
碧桃在旁边一慌,差点把手里的布球塞进阿克敦嘴里。
“怎么又来传旨了?”
苏琬莹理了理衣领,往前院去。
登记桌前站着个传旨太监,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内侍。
见她过来,那太监展开黄绢。
苏琬莹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奴才苏琬莹接旨。”
太监念得清楚利落,一字不含。
“准苏琬莹所请,着其于宫中设内廷教养分处,苏琬莹领总教习衔,每旬入宫三日。另拨银五百两,以备分处筹建并日常支用。钦此。”
苏琬莹叩首谢恩。
“奴才谢恩。”
太监把黄绢递到她手里,面上带了点笑。
“苏女官,皇上另有一句口谕,不曾写进旨意里。”
苏琬莹抬起头。
太监说道:“弘昀的暮交记录,宫里这处分处,也照你们如今的样式来办。”
苏琬莹应下。
“奴才遵旨。”
人一走,碧桃就从中院那头跑了出来。
“准了?”
“准了。”
碧桃两只手绞在一处,连着晃了好几下,眼里压了三天的那口气总算吐出来。
“苏姐姐,你不用去宫里住了。”
德安站在一旁,也跟着松快下来。
“奴才这几夜都没睡踏实。”
苏琬莹把圣旨折好,递给德安。
“送去后院,锁起来。”
“奴才这就去。”
碧桃跟在她身侧往中院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问。
“五百两银子,该从哪儿动手花?”
“先不忙。”
苏琬莹脚下未停。
“人还没挑出来。”
碧桃步子一滞。
“苏姐姐,派进宫里常驻的人,你心里有数了吗?”
苏琬莹偏头看她一眼。
“你想去?”
碧桃咬了咬唇,没立刻吭声。
苏琬莹摇头。
“你不能去。”
她语气不重,话却说得明白。
“教养处离不了你,你在我身边,顶得上两只手。”
碧桃张了张口。
“那宫里那边呢?”
中院门口,衡哥儿正蹲在软毡上替弘昀数数。
“一,二,三。”
弘昀把手伸得端端正正,老老实实等着。
苏琬莹站住脚,看了他们一会儿,声音也放轻了些。
“宫里的人,我另从内务府挑。”
她转向碧桃。
“去给庆禄递个话,让他从中年女官里挑六个出来,得有照看孩子的经验,后天送到教养处。”
碧桃点头应了,又追着问一句。
“六个够不够?”
苏琬莹迈步进了中院。
“先看人,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