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内之事。”
苏琬莹话音刚落,璟嫔看了她一眼,泪还挂在眼尾,却没有再说谢。
宫女扶着璟嫔上车。
弘昀站在门槛里,怀里抱着蓝积木,眼睛追着马车,车轮一动,他脚尖也往前挪了一寸。
小顺子蹲到他身边,手掌虚虚拦着门槛。
“阿哥,娘娘下回还会来。”
弘昀问:“真的?”
小顺子点头。
“真的。”
弘昀不信小顺子,转头找苏琬莹。
苏琬莹走近两步,道:“今日的事,记进册子。”
弘昀眨了眨眼。
“写额娘来?”
“写。”
“写弘昀哭?”
“写。”
弘昀犹豫半晌,手指在蓝积木边上抠了抠。
“哭也写?”
苏琬莹蹲下来,把他的手从积木边上拿开。
“哭了多久,喝了多少水,后来能不能自己坐着吃蒸糕,都写。”
弘昀低头看蓝积木。
“那写弘昀没有打人。”
苏琬莹点头。
“这一句也写。”
碧桃抱着帕子站在旁边,眉毛都抬起来了。
碧桃:(?°?°?)
“阿哥如今还会自己挑重点了。”
弘昀听不懂重点,却把背挺直。
“弘昀会。”
璟嫔来过之后,教养处的门槛没被踩坏,前院登记桌倒先遭了殃,帖子一封压一封,德安才挪开砚台,砚台底下又露出半张名帖。
他在前院坐了半日,笔杆换了两支,右手腕酸得发麻,抬头看见第三拨管事进门,嘴边那点笑险些挂不住。
德安:(?′?`)
“诸位慢些,一个一个来,名帖放左边,孩子年岁写右边,别挤,别抢,桌腿撑不住。”
穿青袍的管事把帖子递到他面前。
“多罗郡王府,嫡子恒哥儿,一岁。”
旁边一等公侯家的嬷嬷立刻往前半步。
“我们家小格格才十一个月,夫人说了,越早进来越好。”
宗室远支那人把袖子一甩。
“我家小少爷夜里总哭,太医瞧不出缘故,苏总理若肯收,银子不是事。”
德安笔尖一滑,险些把夜哭写成夜锅。
德安:(?_?)
“教养处不收私银,登记归登记,收不收得苏总理定。”
青袍管事皱眉。
“我们郡王府已经向内务府递过话。”
德安抬头,笑得腮帮子酸。
“递话也得登记。”
公侯府嬷嬷问:“那先后怎么算?”
德安把登记册往桌上一放。
“按落笔时辰。”
宗室远支那人冷笑。
“若有人早递帖子,孩子却不来呢?”
德安把笔蘸了墨,手指点在册页空白处。
“先登记,后查验,孩子不到,名额不算落定,章程还没贴,诸位先别替苏总理改规矩。”
前院吵声传到中院,碧桃抱着一叠帕子跑进来,帕角夹在臂弯里,险些掉了两条。
“苏姐姐,前院今日都第五家了。”
苏琬莹正在给弘昀补午记,笔尖没有停。
“德安应付不来?”
“能应付,就是脸快笑裂了。”
碧桃把帕子放下,凑到桌边。
“多罗郡王府,一等公侯府,还有宗室远支,全是孩子,全说自家孩子不能等。”
苏琬莹伸手。
“名单。”
碧桃把册子递上去。
“德安写得还行,就是这个夜哭的哭字,半边歪到隔壁去了。”
苏琬莹扫了一眼。
“今晚让他重抄一份。”
碧桃:(???)
“他听见要哭。”
“前院登记岗,字要能见人。”
苏琬莹把报名册摊开,指尖压住最上头那一行。
“多罗郡王嫡子恒哥儿,一岁,怕人,不许抱。”
碧桃搓了搓手臂。
“这个听着就费劲。”
“公侯府幼女,十一个月,食少,午睡短。”
“这个呢?”
“先看奶食,再看吐不吐。”
“宗室远支幼儿,一岁三个月,夜哭。”
碧桃叹气。
“全是难题。”
苏琬莹抬眼看她。
“来这里的孩子,哪一个省心?”
中院里,衡哥儿和弘昀正为一块蓝布积木僵持,衡哥儿两只手按着一头,弘昀捏着另一头,没有扯,只盯着宁姐儿。
衡哥儿道:“先后。”
弘昀道:“我等五息。”
宁姐儿坐在旁边,掰着手指头数。
“一,二,三。”
阿克敦拍地,急得小腿乱蹬,嘴里咿咿呀呀一串,偏偏最后挤出个蓝字,听得奶娘赶紧把他抱开。
苏琬莹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碧桃,蓝积木做好了吗?”
碧桃脸一垮。
“库房说蓝布不够,明日送来。”
苏琬莹在小册上记了一笔。
“玩具数量不足,会引发争抢,补。”
碧桃看着报名册,嘴唇抿了抿。
“现在八个孩子,再收五家,咱们怎么带?”
“不全收。”
碧桃眼睛亮了。
“你要拒?”
“定上限。”
苏琬莹把报名册推到桌中央。
“同时在教养处的孩子,不超过十二个。”
碧桃数了数手指。
“现在八个,还能收四个。”
“对。”
“那第五家怎么办?”
“候补。”
碧桃吸了一口气,又赶紧把气咽回去。
碧桃:(⊙?⊙;)
“候补这词一出来,各府怕要抢破头。”
苏琬莹看向前院方向。
“所以写成章程。”
碧桃赶紧抓炭笔。
“慢点慢点,我手跟不上。”
苏琬莹道:“按报名先后排序,孩子身子有急症者不入处,先请太医诊治,入处前晨查,随行人签字,候补名单每旬更新。”
碧桃一边写一边嘟囔。
“每旬更新,这几个字我写大些,免得他们日日来催。”
“再写,每日人数若满十二,外府送来的临时求助,一律只收帖子,不许硬往中院塞孩子。”
碧桃点头。
“这句得写在头一张。”
“再写,皇子,世子,外府孩子,入处记录同册分卷,规矩一样。”
碧桃的笔停在半空。
“这句也写?”
苏琬莹看着她。
“写。”
高氏从灶房端出蒸糕,盘底垫着厚布,热气从边上散出来。
“苏总理,这上限定得好,人多了,孩子还没长好,大人先倒了。”
碧桃揉手腕。
“嬷嬷,你别说,我昨晚梦见登记册追着我跑。”
高氏:( ̄w ̄;)
“那你今晚少吃两口蒸糕。”
碧桃立刻护住自己那份。
“梦归梦,蒸糕归蒸糕。”
苏琬莹没抬头。
“碧桃,抄完再吃。”
碧桃肩膀一塌。
“我就知道。”
限额章程贴到前院时,德安站在旁边,喉咙动了动,先把茶盏推远,怕一会儿吵起来砸了。
青袍管事看完,眉头拧起。
“只收四个?”
德安道:“现有八位小主子在内院,苏总理定了上限十二。”
公侯府嬷嬷立刻问:“若我们多送人手来伺候呢?”
德安摇头。
“内院不添外府人。”
宗室远支那人压不住脾气,袖口扫过桌沿。
“我们家已经来了,难不成排在后头?”
德安低头看册子。
“您家落笔时辰在第五,候补第一位。”
那人脸色不太好看。
“候补还要多久?”
德安捏着笔杆,脸上笑意硬撑着。
“候补名单每旬更新,前头若有人不入,便照序补上。”
他把到嘴边那句体面咽了回去。
德安:(???)
总比没有位置强。
这话不能说,说出口今日这张桌子就保不住了。
当天傍晚,庆禄来了。
他从影壁后绕出来,手里佛珠转得慢,前院才退下去的几家管事见了他,脚步都放缓,偏又不敢围上来。
“苏总理。”
苏琬莹在前院侧屋核对报名册,起身行礼。
“总管大人。”
庆禄看了一眼墙上的章程。
“十二个上限?”
“是。”
“人手不够?”
“人手,场地,吃食,午睡位,都不够。”
庆禄笑了笑。
“若内务府再拨人呢?”
苏琬莹合上册页,手掌压在封皮上。
“新人要学规矩,不能今日拨来,明日就抱孩子。”
庆禄指间佛珠停了一颗。
“有几家打了招呼,希望优先。”
碧桃站在旁边,耳朵立刻竖起,炭笔尖都悬住了。
苏琬莹道:“大人,名额按报名先后排序,奴才不敢私下安排。”
庆禄看着她。
“苏总理,这几家来头不小。”
苏琬莹低头福身。
“正因来头不小,奴才更不敢让旁人觉得内务府的章程能私下改。”
碧桃:(???)
庆禄看了她半晌,手里的佛珠又转起来。
“苏总理这软钉子,钉得人还得夸你守规矩。”
苏琬莹道:“奴才只会照章办事。”
庆禄收起佛珠。
“行,我回去也按这话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
“多罗郡王府那位恒哥儿,排在第一批里吧?”
苏琬莹翻册。
“是。”
庆禄回头。
“那孩子在府里名声也不小,听说谁碰都哭,连亲祖母伸手,他也能哭到背过气。”
碧桃小声嘀咕。
“又来一个小祖宗。”
庆禄听见了,也没责怪,只看向苏琬莹。
“苏总理,明日可有得忙了。”
苏琬莹看着报名册上恒哥儿三个字,指尖停在纸边。
“忙就按忙的规矩办。”
庆禄还没答,前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德安抱着刚收的帖子跑进来,额角全是汗。
“苏总理,多罗郡王府又送了一张帖子。”
苏琬莹抬头。
德安把帖子递到她面前,手还在抖。
“他们说,恒哥儿明日不等晨查,今夜就要送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