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糕从灶房端出来，高氏用帕子垫着，一格一格摆在托盘里，还冒着热气。
中院里八个小脑袋一齐扭过来，眼睛全往托盘上盯着。
衡哥儿站起来迈了两步，被苏琬莹一把按回去。
“坐好，等凉了再吃。”
衡哥儿：(?°??°?)
凭什么要等！
弘昀坐在衡哥儿旁边，学着他扭头往托盘方向望，再转回来看苏琬莹，拿手指戳了一下衡哥儿的袖口。
衡哥儿没理他，扭头又望了一次。
弘昀又戳了一下。
衡哥儿回头瞪他。
弘昀也瞪回去。
碧桃站在侧廊，把帕子压着嘴巴没出声。
碧桃：(???*)
这俩人从见面第一天打到现在三个月了，打出感情了。
苏琬莹把托盘搬到矮桌上，拿筷子戳了戳蒸糕，温了，可以吃。
“伸手。”
八只小手一齐伸出来，长短不一，有的白，有的圆，指甲全是她按时修剪的，一个毛刺都没有。
苏琬莹用干净的帕子擦完一只，往旁边推，下一只。
擦到弘昀的时候，弘昀自己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两边都让她擦。
苏琬莹擦完，松开，弘昀把手收回去，等着蒸糕。
这三个月里变化最大的两件事，一个是弘昀的手，另一个是衡哥儿的嘴。
弘昀的手不再攥成拳头了，大多数时候是松着的，拿东西，递东西，有时候阿克敦摔倒了他还会伸出去拉一把，动作生疏，但伸出去了。
衡哥儿的嘴越来越会说话，跟着宁姐儿学了不少词，有些是苏琬莹教的，有些是他自己从别的孩子那儿听来的，偶尔冒出一句让人没法接的，碧桃已经练就了面不改色的功夫。
教养处运了三个月，苏琬莹给每个孩子都建了成长记录册，每旬往前院送一次，供各府来接孩子的嬷嬷查阅，有什么问题当场说，不把话带出院门。
规矩立得早，后来就没人质疑了。
蒸糕分下去，中院里一时安静，只剩嚼东西的声音。
宁姐儿把自己那块分了一小块给旁边的永安，永安接过去啃，留了一圈口水在上面。
永宁抬头看了一眼，嘴里还没嚼完，开口就是一句。
“妹妹吃了一半留了一半给永宁看。”
碧桃把帕子塞过去。
“小顺子公公刚擦的，别嫌弃。”
永宁没嫌弃，接过去把永安嘴边的口水擦了，把帕子还给碧桃，继续吃自己的。
碧桃：(°▽°?)
双胞胎这对儿是真的自带相互照看的功能，养起来省心。
苏琬莹站在矮桌旁边看了一圈，把空托盘端回侧廊，高氏在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苏总理，刘嬷嬷那边早上打发人来说，王爷批了年度预算的回文，说让你去前院走一趟，今天有空就去，没空明儿也行。”
苏琬莹把托盘放到搁板上。
“中院这边你和碧桃盯着，我去去就回。”
高氏缩回去，锅里的粥顺手搅了两下。
苏琬莹绕到前院，往前走了一段，到了前院大门口，刘嬷嬷从廊下迎过来。
“王爷让我转告，教养处的预算照申请额批了，另外加了一项——冬日取暖的炭火从王府库房统一调拨，不走内务府的账。”
苏琬莹福了福身。
“多谢嬷嬷转告。”
刘嬷嬷看了她一眼，把声音压了压。
“还有一句——王爷说，办得不错。”
苏琬莹的手指在袖口里扣了一下，面上没动。
“奴才记下了。”
刘嬷嬷点头，转身要走，停了一步。
“苏总理，有件事我提一句，你听听就好。”
苏琬莹看着她。
“最近有几家外府的管事在打听，教养处这边是不是直属摄政王府管辖，有没有可能在别的地方也开一处。”
苏琬莹没接话。
刘嬷嬷的眼神意味深长。
“你手里现在捏着七八家权贵的嫡子嫡女，各府的人对你客客气气，这是好事，也是另一种不好的事，你心里明白。”
苏琬莹福了福身。
“嬷嬷说的，奴才记住了。”
刘嬷嬷看她半息，转身走了。
苏琬莹站在前院门口，日头到了正中，影子缩在脚下。
七八家。
衡哥儿、弘昀、宁姐儿、阿克敦、显哥儿、景安、永宁、永安。
这些孩子的名字在她脑子里排成一列，每一个后头跟着一页成长记录册，吃了什么、睡了多久、今天有没有哭、有没有笑。
外人看的不是这些。
外人看的是，这一串名字背后，连着哪几家的祠堂。
苏琬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往回走。
中院里已经响起动静，弘昀在追衡哥儿，衡哥儿抱着一块蓝积木跑，嘴里喊着苏姒姒。
宁姐儿坐在原地，把蒸糕最后一点碎屑捡干净，放进嘴里。
显哥儿刚睡醒，在后院发出一点哼唧声，碧桃已经走过去了。
苏琬莹迈进中院门，衡哥儿一头撞进她怀里，把那块蓝积木塞进她手里。
“苏姒姒拿着！别给弟弟！”
弘昀追过来，站在苏琬莹面前，两只手叉腰，脸绷着。
苏琬莹蹲下来，把蓝积木搁到两个人中间的地上。
“谁先搭到五层高，这块就归谁。”
衡哥儿和弘昀齐齐低头盯着那块积木，又同时抬头对视。
然后两个人一起冲向积木堆，谁也没去抢那块蓝的，各自抓了一把，蹲下来开始搭。
苏琬莹站起来，看着这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眉毛都皱着，一本正经地比赛。
碧桃从后院出来，路过的时候凑到苏琬莹旁边，声音极低。
“苏姐姐，赫舍里氏安静了三个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侧目都没有。”
苏琬莹没接这句。
碧桃又说。
“宫里头关于弘昀阿哥的事，庆禄上次来的时候说，有几个大人已经开始打听弘昀的情况了，不只是关心孩子的事。”
苏琬莹的手指搭在侧廊的木柱上，点了一下。
“碧桃，你今天记录册抄完了吗？”
碧桃眨了眨眼。
“还差两页。”
“去抄完。”
碧桃嘴巴张了张，低头走了。
中院里弘昀的塔倒了，他发出一声不满，把倒掉的积木重新摆好，认真地重搭。
衡哥儿已经到第四块了，转过头看了弘昀一眼，没有嘲笑，又转回来搭第五块。
苏琬莹站在廊下，手掌展开，托着日光，光从指缝里漏过去，落在青砖上。
赫舍里氏还没动。
宫里的人已经开始动了。
陈贵和那些箱子的事她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暴风雨要来，但现在还没来。
在它来之前，衡哥儿今天要搭到第五块，弘昀今天要学会不把塔推倒从头来。
她俯身捡起一块掉在廊下的积木，走进去，放到弘昀面前的地上。
弘昀抬头看她一眼，拿起来，搭上去。
稳了。
苏琬莹：(ˊ?ˋ)
稳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