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氏愣了一愣,没料到苏琬莹头一个问的是这个。
钱妈妈教得可上心了,每天都抱着宁姐儿练,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她听,念到嗓子哑了也不停。
苏琬莹点了点头,目光落回榻上那个安安静静的小女孩身上。
宁姐儿坐在原处,两只手还是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两岁的孩子了,连手指都不乱动一下。
苏琬莹:(ˊ?ˋ)
【钱氏教得上心。】
【上心到宁姐儿说错一个字就弹嘴巴,说慢了就捂嘴巴。】
【这不叫教,叫训。】
佟佳氏在旁边搓着帕子,眼眶又红了一圈。
苏教养,你看出什么没有?宁姐儿到底是什么毛病?
苏琬莹站在原地没急着答,而是转过身看了一圈屋里的人。
佟佳氏站在左手边,方氏站在门口,钱氏站在窗下。
三双眼睛全盯着她。
苏琬莹开了口,声音不高。
夫人,奴才有个不情之请。
佟佳氏赶紧接话。
你说,只要能帮宁姐儿,什么都行。
奴才想单独跟宁姐儿待一个时辰,屋里不留旁人,包括夫人和钱妈妈。
佟佳氏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方氏在门口小声提醒。
夫人,宁姐儿从来没跟生人单独待过。
钱氏也开了口,语气柔柔的。
是啊,宁姐儿胆子小,身边离不得人,万一受了惊,奴婢怕更难开口了。
苏琬莹没有看钱氏,只看着佟佳氏。
夫人,奴才照看的世子衡哥儿一岁半的时候也认人认得厉害,旁人一碰就哭,后来奴才发现,不是孩子怕生,是身边人太多了,她不知道该回应谁。
佟佳氏的眉头拧了一下,显然在心里掂量。
苏琬莹又加了一句。
夫人放心,就一个时辰,门可以开着,您在隔壁耳房坐着也成,只是屋里别站人。
佟佳氏看了看宁姐儿,又看了看苏琬莹,咬了咬下唇。
好,那就依你。
佟佳氏:(⊙w⊙)
她起身往外走的时候回了三次头,方氏跟在后面扶着她的胳膊。
钱氏最后一个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苏琬莹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打量,带着审视,跟她方才垂眉顺眼的模样不太一样。
苏琬莹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
钱妈妈辛苦了,去歇着吧。
钱氏收回视线,出了门。
门帘放下来,屋里一下子静了。
苏琬莹没有立刻凑过去逗宁姐儿,也没有拿拨浪鼓,更没有蹲下去叫她说话。
她在离榻两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盘着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待着。
宁姐儿看了她一眼。
苏琬莹没有回应,只是自己低头摆弄衣服上的一颗布扣子。
宁姐儿又看了她一眼。
苏琬莹还是没有说话。
屋子里只有地龙烧得咕噜咕噜的细响,窗户纸上映着院子里一棵老槐树的影子。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宁姐儿的坐姿松了一点点,脊背不再绷得那么直了,两只小手从膝盖上滑了下来,搁在了身侧的垫子上。
苏琬莹看在眼里,没动。
又过了一盏茶。
宁姐儿的脑袋慢慢偏了偏,眼睛盯着苏琬莹手里那颗布扣子。
然后,极轻极轻的一声。
系统捕获了。
【婴语翻译:这个人不一样,她没有让宁姐儿叫人,也没有让宁姐儿笑。(???)】
苏琬莹的手指顿了一息,心里头有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没有惊喜地看过去,更没有追着问宁姐儿你说什么了。
她只是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只东西,轻轻搁在了宁姐儿的膝盖上。
一只巴掌大的布老虎,虎头虎脑,缝了两颗黑豆当眼睛。
这是她出门前从衡哥儿的玩具堆里顺的,衡哥儿的口水印子还没干透。
宁姐儿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只布老虎,大眼睛眨了两下。
小手伸出去,碰了一下虎耳朵。
又碰了一下。
然后整只手覆上去,攥住了。
【婴语翻译:老虎软软的,好看,宁姐儿喜欢。(°?°)】
苏琬莹:(???)
【好了。】
【她愿意碰我给的东西,愿意在我面前发出声音。】
【一个时辰够了。】
苏琬莹依旧没有凑上去,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宁姐儿自己摸布老虎的耳朵,摸它的尾巴,摸它圆滚滚的肚子。
小女孩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弯了。
窗户纸上的树影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一个时辰到了。
苏琬莹站起身,朝宁姐儿轻轻弯了弯嘴角,转身掀帘出了门。
佟佳氏果然在隔壁耳房坐着,帕子已经绞成了麻花,见苏琬莹出来一步便迎了上去。
怎么样?她理你了没有?
苏琬莹把佟佳氏引到廊下避风处,方氏跟在后面。
钱氏不知从哪里也冒了出来,站在方氏身后,脸上还是那副恭敬模样。
苏琬莹看了佟佳氏一眼,声音不急不缓。
夫人,宁姐儿没有任何毛病。
佟佳氏整个人愣了一拍。
没有毛病?可她一个字都不说啊。
苏琬莹摇了摇头。
不是不会说,是不敢说。
佟佳氏的眉头拧到了一块儿。
不敢?她怕什么?
苏琬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话往另一个方向引了引。
夫人,奴才想请您给我三天时间,每天半日,让奴才陪宁姐儿试一试。
佟佳氏赶忙点头。
三天,十天都行,只要你肯来。
苏琬莹垂下眼帘,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但奴才有一个条件。
佟佳氏盯着她。
什么条件?
苏琬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棉花上。
这三天之内,请夫人把乳母钱氏调离宁姐儿身边。
廊下的风灌过来,吹得佟佳氏鬓角的碎发晃了晃。
佟佳氏:(°口°)
她嘴巴张着,半晌没合上。
身后的钱氏,垂在身侧的那双粗壮的手,指节收紧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