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总理,礼部侍郎府那边让先排着,不急。”
德安的声音从前院飘过来,苏琬莹没应,径直抱着显哥儿绕进后院。
碧桃跟在后面,把午睡区的门帘掀起来,又轻轻放下。
后院安静得能听见屋檐上麻雀扑翅膀。
苏琬莹把显哥儿放到那张最小的榻上,解开襁褓外层的系带,露出他瘦小的四肢。
显哥儿没闹,两只小手还是攥着,指节绷得发白。
碧桃凑过来压低声音。
“苏姐姐,他从刚才到现在一声没哭过。”
苏琬莹点头。
“帖子上说日夜惊啼,但他从进来到现在都很安静。”
碧桃歪头想了想。
“会不会是换了地方反而不闹了?”
苏琬莹没答。
她把手指轻轻搁在显哥儿的胸口,感受了一下呼吸频率。
平稳。
不是哮喘,不是积食,也不是受了惊后的颤抖。
苏琬莹:(????)排除法走起,五个月大的孩子能有什么毛病,无非就是吃睡和感官。
她把显哥儿翻了个身,手掌托住后脑,让他侧着躺。
显哥儿的眼睛半睁着,很安静,但那两只拳头始终没松开。
苏琬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午睡区的窗纸透着柔和的白光,没有声音,没有人走动。
然后她听到了。
【婴语翻译:“安静的,没有嗡嗡,没有动的东西,现在没有。”(?????)】
苏琬莹眼皮抬了一下。
没有嗡嗡。
没有动的东西。
她把手收回来,指尖搭在榻沿上轻轻弹了两下。
碧桃在旁边看她脸色。
“苏姐姐,怎么了?”
苏琬莹没回答,而是拿起榻边的小铜铃,在离显哥儿右耳一尺远的地方轻轻摇了一下。
叮。
显哥儿眨了眨眼,脑袋往铃铛方向偏了偏。
苏琬莹换到左边,同样距离,又摇了一下。
叮。
显哥儿没动。
过了一息,他的小脸忽然皱了起来,拳头攥得更紧了。
【婴语翻译:“又在动……有东西在动……怕……在耳朵旁边动……”(?????)】
碧桃吓了一跳。
“苏姐姐,他脸色变了。”
苏琬莹放下铃铛,伸手托起显哥儿的头,把他的左耳对着窗光仔细看了看。
耳廓干净,耳道外口也没有红肿。
她用小指轻轻碰了碰耳朵边缘,显哥儿整个身子缩了一下。
苏琬莹:(???)不是外伤,也不是发炎,但他明显对左耳的刺激反应过度。
【婴语翻译:“耳朵里面嗡嗡叫……不要碰……嗡嗡的时候好怕……”(?°?°?)】
苏琬莹把显哥儿重新放平,用薄毯盖住他的小肚子。
“碧桃。”
“在。”
“去请李大夫过来。”
碧桃抿了抿嘴。
“现在?”
“现在。”
苏琬莹低头把显哥儿的左手掰开,掌心那道掐出来的印子还没褪完。
“跟李大夫说,不急,但最好今日来一趟。”
碧桃应了一声,小跑着掀帘子出去了。
苏琬莹坐在榻边,看着显哥儿慢慢松了拳头。
后院安静的环境里,他的眉头舒展了,小嘴巴咂了咂,像是要睡。
【婴语翻译:“不嗡了,这里安静,可以睡觉了。”(???)】
苏琬莹用帕子沾了温水,给他润了润嘴唇。
苏琬莹:(ˊ?ˋ)所以每次惊啼的触发条件是声音,安静下来就好了。不是心理问题,是耳朵本身出了毛病。
等了小半个时辰,碧桃带着李大夫进了后院。
李大夫背着药箱,脚步轻,进门先看了一眼榻上的孩子。
“苏总理,听碧桃说是耳朵?”
苏琬莹起身福了福。
“劳烦李大夫。”
她指了指显哥儿。
“这孩子五个月大,帖子上写的是日夜惊啼。我方才试了一下,右耳听声正常,左耳一有响动他就缩,安静环境里反而不闹。”
李大夫放下药箱,从里头取出一根极细的铜管。
“苏总理试过按压耳后吗?”
“没敢用力。”
苏琬莹道。
“外观看不出异样,但他对左耳碰触极敏感。”
李大夫点头,把显哥儿轻轻侧过来,用铜管对着左耳道口吹了一小股气。
显哥儿身子一颤,嘴巴张开,刚要哭。
李大夫手快,已经把铜管换了角度,借着窗光往耳道里看。
碧桃在旁边攥着帕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大夫看了片刻,抬头。
“找到了。”
苏琬莹上前半步。
“什么?”
“左耳道深处有一团耳垢,硬化了,堵着半条耳道。”
李大夫把铜管收回药箱里,又取出一把极细的银镊子。
“这东西塞在里头,外头一有声响,它就跟着振,孩子听到的全是嗡嗡声。”
碧桃瞪大眼。
“就是一坨耳屎?”
李大夫白了她一眼。
“不是普通的。正常耳垢软的,自己会掉出来,这团不知怎么硬成了石子似的东西,卡在最窄的地方。五个月大的孩子耳道短,堵上了他自己说不出来。”
苏琬莹退开一步,让李大夫有空间操作。
“能取吗?”
“能,得小心。”
李大夫把银镊子在烛火上过了一下,又用帕子擦净。
碧桃在一旁按住显哥儿的肩膀,苏琬莹托着他的头保持侧卧。
李大夫凑近,手腕极稳,镊子探入耳道。
碧桃:(?°?°)我连看都不敢看,这比给世子掏耳朵难多了。
显哥儿哼了一声,小腿蹬了两下。
苏琬莹轻轻按住他的后背。
“乖,很快。”
李大夫手里一转,镊尖夹着一粒黄褐色的小东西从耳道里退出来。
比绿豆大一圈,表面干硬,颜色发暗。
李大夫把那粒东西搁到帕子上。
“好了。”
显哥儿愣了一瞬。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圆圆的,小脑袋转来转去,像是第一次听清楚这个世界的声音。
【婴语翻译:“没有嗡嗡了!什么都没有了!这里好安静好舒服!那边有人说话好清楚!”(?≧?≦)?】
碧桃松开手,看见显哥儿脸上的表情,鼻子一酸。
“他笑了。”
显哥儿确实在笑。
嘴角翘起来,露出没长牙的粉色牙床,两只小手第一次松了拳头,手指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
苏琬莹把他抱起来,托在怀里。
李大夫收好镊子,摇了摇头。
“堵了不知多久了,这孩子白遭了多少天的罪。”
苏琬莹低头看显哥儿。
小家伙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一会儿看窗,一会儿看门帘,一会儿看碧桃手里的帕子。
苏琬莹:(???)折腾了这么久,困扰赫舍里全府的惊啼大症,病因是一颗豆子大的耳垢。
她让碧桃去前院通知赫舍里家的管事嬷嬷。
嬷嬷进了后院,看见显哥儿睁着圆眼满脸好奇地东张西望,整个人站在门口没动。
“苏总理,他……他不闹了?”
苏琬莹把帕子上那粒硬化耳垢递过去。
“堵着左耳道的东西,李大夫取出来了。往后保持左耳清洁,每五日用温热的软帕轻轻擦一擦外耳,不要深掏。”
嬷嬷接过帕子,低头看了两眼那粒黄褐色的小东西,嘴唇抖了一下。
“就这个?折腾了小少爷两个月的,就这个?”
苏琬莹点头。
“回去告诉老太太,孩子不耐受的不是吃食也不是受惊,是耳道里的异物让他持续不适。异物去了,自然就好。”
嬷嬷抱过显哥儿,连福了三个礼。
“苏总理大恩,奴婢回去就禀老太太。”
碧桃送嬷嬷出去,回来时嘴巴合不拢。
“苏姐姐,赫舍里家的嬷嬷走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苏琬莹洗了手,把帕子搭到架子上晾。
“孩子的事解决了就好。”
碧桃凑过来。
“那赫舍里老太太那边……”
话没说完,德安从前院跑进来。
“苏总理,赫舍里府又来人了。”
苏琬莹擦干手。
“什么人?”
德安喘了口气。
“老太太身边的贴身嬷嬷,说是亲自来道谢的,还带了两匹缎子和一盒子燕窝。”
碧桃看了苏琬莹一眼。
苏琬莹把帕子叠好。
“缎子退回去,燕窝收下,记入教养处账目。”
碧桃领命去了。
苏琬莹站在后院门口,看了一眼挂在廊柱上的铜牌。
苏琬莹:(???)赫舍里老太太承了情,赫舍里氏知道这件事后,会是什么表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