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山村彻底归于沉寂。
屋内灯火熄灭,二老与王家哥哥已然沉沉睡熟,细碎的鼾声透过木窗轻轻传出,衬得整座小院愈发静谧安宁。山间夜风轻柔,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浅气息,缓缓拂过院落。天边星月皎洁,细碎星光洒落,将老槐树的枝影斑驳铺落在黄土地上。
我与芷若无心入眠,一前一后走出屋门,来到空旷的院中。
芷若缓步走到老槐树下,轻轻落座在树下光滑的青石上,身姿温婉窈窕,月色笼着她一身素衣,清雅动人。她抬眸望着漫天星辰,目光温柔缱绻,带着浓浓的追忆。
“我小时候,最是偏爱这里的夜晚。”
她轻声开口,嗓音轻柔似风,飘散在静谧夜色里。
“山中无闹市喧嚣,夜里唯有星月、风声、虫鸣。年少孤苦无依的那些日子,每到夜里,我便独自坐在这里发呆。这片院子、这棵老槐树,是我这辈子最安稳、最温暖的旧忆。”
数年峨眉修行,江湖辗转浮沉,见过名山大川,看过繁华盛景,可心底最柔软的牵挂,依旧是这方养育她三载的小小柴院。
说完,她忽然转头,澄澈的眼眸静静望向我,月色映在她眼底,盛满真挚与温柔,字字恳切:“杨郎,谢谢你。”
我缓步走到她身侧,静静立于月下,垂眸望着她,温声回应:“你我夫妻一体,何须言谢。报答你的恩人,护你牵挂之人,本就是我分内该做的事。”
芷若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顾虑与歉然,轻声低语:“只是你今日擅自做主,接爹娘、哥哥一同归隐桃花岛,于听澜妹妹而言,未免有些不公。事前未曾与她商议,便骤然添了三口人居,怕是会让她心中不适。”
我闻言轻笑,伸手温柔拂去她肩头飘落的一缕发丝,语气笃定从容:“你还不懂听澜的性子吗?她素来通透豁达、温柔善良,心中从无狭隘计较。她看重的从来不是居所清静、人事多少,而是我们同心相守、赤诚相待。知晓这是你的恩情、你的牵挂,只会由衷为你欢喜,断不会有半分芥蒂与不满。”
芷若听着我的话,心头的顾虑尽数消散,眉眼舒展,漾开一抹安然笑意,静静倚在我身侧,共赏山间星月。深夜庭院,无人打扰,唯有二人脉脉相伴,前尘风雨皆过,余生温柔可期。
夜色缓缓褪去,天边泛起浅浅鱼肚白,清晨微光穿透山林,洒落寂静村落。
翌日破晓,天色微亮,山村薄雾缭绕,带着秋日清晨的微凉。
天色刚明,屋内便有了动静。二老早早起身,细细收拾随身物件。半生居于此处,家中物件皆是粗陋旧物,无甚贵重东西,二老只简单收拾了两件换洗衣物、几件贴身旧物,打包成一个小小布包,便是全部行李,简朴得让人心底微酸。
院中微凉,我早早起身整理车马,检查马具、收拾之前采买的零碎物件,为启程做好万全准备。
王家哥哥一早醒来,见我在院中忙碌收拾车马、整理行囊,懵懂的眼底瞬间染上茫然。他心智如孩童,昨夜早早酣睡,丝毫未曾听见夜里的商议,完全不知自己与爹娘将要一同离去,只当是往日一般,芷若短暂探望过后,又要独自远行离开。
他看着我不停忙碌收拾行装,看着整装待发的马车,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一双纯粹干净的眼眸,一点点蓄满水汽,眼眶迅速泛红。
他快步冲到芷若身前,声音带着孩童独有的委屈与哽咽,直直望着她:“妹妹……你、你是不是又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芷若看着他含泪无助的模样,心头骤然一软,酸涩翻涌,轻声点头,温柔却怅然地应道:“是的,哥哥,往后……我们或许很难再回到这里了。”
这片故土山遥路远,乱世战火纷飞,此去归隐桃源,余生安稳避世,的确再无多少机会重返这片山野村落。
听闻此言,王家哥哥眼中的光亮瞬间彻底黯淡,脸上的欢喜尽数褪去,只剩满眼的落寞与空落。他微微垂着头,声音软糯又酸涩,一遍遍认真叮嘱:“那妹妹……你、你一定要记得我,千万不要忘了我。”
看着他天真纯粹、满心不舍的模样,芷若微微一怔,心底满是柔软与怜惜,随即温柔笑道:“哥哥,你误会了。不止是我,爹娘,还有你,都跟我们一起走。以后我们日日相伴,再也不会分开了。”
“跟你……一起走?”
王家哥哥猛地抬头,泪眼朦胧的眼眸里瞬间亮起惊喜的光,懵懂地反复确认,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看着他瞬间由悲转喜的模样,一旁的王老汉与王老婆婆相视一笑,眼底满是温软与释然。
收拾妥当后,二老提着小小的布包,带着痴傻的儿子,缓步走出居住半生的小院。
三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纷纷回头,不舍地凝望这座老旧土院。
斑驳的土墙、老旧的木门、院角的菜畦、伫立多年的老槐树,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他们半生的岁月、毕生的归处。数十年朝夕相伴的故土,今日一别,便是永久别离。二老眼底含着浅浅泪光,目光眷恋地扫过院中每一处角落,藏着半生不舍、一世情怀。王家哥哥也懵懂地回头望着自己长大的院子,虽不懂离愁,却也隐隐心生不舍。
片刻眷恋过后,二老方才转身,小心翼翼踏上马车,安稳坐入车厢之中。
我将马车帘幕轻轻放妥,护住车厢安稳,随后翻身上了车辕,稳稳执起缰绳。芷若静静坐在身侧,与我并肩坐于车前。
最后望了一眼这座烟火旧院、这片养育芷若的故土,我轻轻一抖缰绳。
马蹄轻动,车轮缓缓滚动,载着满门牵挂、满心期许,缓缓驶离这座安静的山村,向着远方、向着桃源归隐之处,缓缓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