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村路途尚有百余里，山路曲折、官道蜿蜒。
那新婚遭劫的少女经昨夜一夜折磨，身心俱碎、惊惧未平，双腿酸软无力，心神更是恍惚飘摇，每走几步便身形踉跄，步履极慢。纵使芷若一路小心搀扶、时时缓行照料，依旧进度甚缓，照这般脚力，怕是连夜行走都未必能赶至村落。
见她虚弱憔悴、摇摇欲坠的模样，我不愿让她再受奔波劳碌之苦，更怕路途风吹日晒、再度惊悸伤身。恰逢官道旁路过载客马车，我当即拦下，付了足额车资，雇下马车代步。
马车平稳缓行，免去步行劳顿。一路之上，少女始终沉默低垂着头，眉眼黯淡、神色畏怯，全程紧紧挨着芷若，双手死死攥着衣袖，心底的羞耻、恐惧与不安始终未曾散去。
我与芷若坐在旁侧，一路轻声宽慰、温言开导，尽量舒缓她紧绷的心弦。
车马辘辘，日行暮至。
待到天色彻底沉入暮色，远山含昏、晚风微凉，夜色悄然铺开之时，马车终于行至陈家村地界。
村口老树依稀、田垄错落，村落灯火星星点点亮起，终是抵达目的地。
此事乃是少女毕生屈辱阴影，私密不堪、惨痛难言，一旦大肆传开，村中流言蜚语必然四起，毁她余生名节、逼她无路可走。为保全少女颜面，不将此事向外声张，我不愿车夫入村知晓内情，当即下车付足银两，叮嘱车夫自行返程离去。
车夫收了酬劳，不多问询，调转马头，驾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官道尽头。
村口寂静无人，暮色沉沉笼罩村落。
我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女，温声开口：“已到村口，哪一户是你的家？”
少女抬眸望着熟悉的故乡烟火，眼底翻涌酸涩，鼻尖微红，沉默片刻，终于抬步在前引路。
她步履犹疑、身形迟缓，穿过村中纵横小路，避开村内聚居的热闹宅院，最终停在村落最边角一处偏僻低矮的农家院落前。
此地远离村中心，院墙简陋、屋舍朴素，清静偏僻，少有人往来，正是她家居所。
“这便是我家了。”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归家的怯意与酸楚。
我与芷若对视一眼，轻轻点头，跟着她一同迈入院落。
院门虚掩，轻轻一推便开。
刚踏入院内，尚未站稳身形，屋内便传来一阵阵压抑沙哑、悲恸欲绝的老妇人哭泣声。哭声哀凄破碎，夹杂着无尽焦灼与思念，断断续续萦绕院中，听得人心头发酸。
想来自前日大婚之日女儿离奇失踪，两日两夜杳无音讯，老妇人定然日夜啼哭、肝肠寸断，四处寻女、心力交瘁，早已濒临崩溃。
我三人心绪微沉，轻轻推门走入屋内。
灯火摇曳的陋室之中，一名布衣老妇正独坐屋中垂泪，泪眼婆娑、神色憔悴。抬眼望见归来的女儿，先是骤然一怔，双目死死盯着眼前人，片刻之后所有紧绷的情绪彻底崩塌。
“我的孩儿……你总算回来了！”
老妇人悲呼一声，踉跄扑上。
历经劫难的少女积压两日的恐惧与委屈彻底决堤，当即扑入母亲怀中。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哭声凄切缠绵，满含思念、后怕与心酸，在简陋小屋中久久回荡，让人闻之恻然。
整整许久，母女二人方才稍稍止住哭声，少女埋在母亲怀中，哽咽断续，将自己大婚失踪、深山被困、惨遭恶人欺凌、清白尽毁的惨痛经历，一一哭诉出来。
她字字带血、句句含泪，将昨夜空山暴雨、被高手点穴禁锢、遭两人糟蹋、受尽屈辱的遭遇尽数道出。
老妇人起初含泪倾听，可越听面色越白，浑身颤抖，嘴唇哆嗦不止。
当听闻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儿，新婚之日惨遭掳掠、清白尽毁，毕生名节一朝尽丧，她身躯猛地剧烈一晃，脑袋一歪，一口气堵在胸口，悲恸攻心、气血逆冲，眼前一黑，直直便昏厥倒地，人事不省。
事发突然，我尚且未动，身侧的芷若已然身形疾掠而出。
她心善悲悯，见老人悲极晕厥，当即上前俯身，指尖凝起温和醇厚的峨眉内力，轻柔导入老妇经脉之中，舒缓她紊乱逆冲的气血，疏通郁结心口的滞气。
片刻之间，老妇人喉头轻轻一动，长叹一口气，悠悠行转醒来。
睁眼看清我与芷若陌生面容，又见女儿衣衫陌生、神色凄苦，老妇人茫然询问始末，少女含泪低声解释，告知是我二人深山相救、千里护送归乡。
知晓是我们救回自己苦命女儿，老妇人瞬间热泪纵横，挣扎起身，双膝一弯，对着我与芷若便是重重跪地叩拜，颤声感激：“多谢二位恩人救我女儿性命！大恩大德，老身没齿难忘！”
芷若心地仁善，最受不得长辈跪拜大礼，连忙俯身伸手，轻柔稳稳将老妇人扶起，温声宽慰她不必多礼、切莫折损我二人。
屋内稍稍安稳之际，一道粗哑苍老的怒哼骤然响起。
屋角一直沉默静坐、面色铁青的老汉，正是少女的父亲。
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听尽了女儿所有遭遇，面上无半分疼惜怜爱，只剩满脸羞愤、屈辱、难堪与恼怒。
此刻他终于按捺不住，抬手指着自己的女儿，指尖剧烈颤抖，面色涨得发紫，气急败坏、痛心疾首，声音嘶哑怒吼：“你……你！！”
“今日你清白尽毁、名节尽失，让我这张老脸往后如何见人！让我们一家人今后在村中如何立足！！”
一番话冰冷刻薄、迂腐至极。
女儿九死一生、受尽屈辱、死里逃生归来，他不问安危、不怜苦痛、不悲遭遇，心中所想、口中所念，唯有自家脸面、家族名声。
听得我心头怒火骤燃，凛然戾气瞬间翻涌而上。
我行走江湖，最恨这般重虚名轻骨肉、重脸面轻亲情的迂腐之人！
当下我眼神骤厉，向前一步，厉声呵斥而出，声音铿锵震耳，字字如雷：“放屁！！”
“亲生女儿历经生死大难，受尽折磨屈辱、九死一生归来，性命犹在、人尚且安好！在你眼中，她的安危苦痛、生死劫难，竟还比不上你那一张虚无缥缈的脸面、区区世俗虚名？”
“女儿是你亲生骨肉，血肉连心，你不念她可怜、不疼她遭遇、不护她委屈，反倒苛责羞辱、怪罪于她，你这为人之父的心肠，当真畜生不如！”
厉声怒斥震彻小屋，字字掷地有声。
满室瞬间死寂。
老妇人怔怔愣在原地，泪眼茫然。
那少女本就破碎的心，更是瞬间雪上加霜，浑身颤抖，泪水无声滚落。
芷若怕我言辞过激、怒火过盛伤到翁父颜面、激化矛盾，连忙轻轻拉扯我的衣袖，柔声劝和，示意我息怒、切莫再言重。
老汉被我当众厉声痛斥、揭穿心底狭隘私念，一张老脸红白交替、难堪至极。
良久，他长长垂下头颅，布满风霜的老脸上怒气尽散，只剩无尽疲惫、无奈与酸涩，重重一声长叹：“唉……”
“我自己的女儿，我如何不疼……如何不痛？只是这世俗流言、乡中非议，压得人喘不过气啊……”
一声长叹，道尽迂腐，也道尽底层小民被世俗礼教捆绑一生的无奈与可悲。
只是纵使万般无奈，也终究掩盖不了——他方才重名轻亲、冷待受苦女儿的凉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