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着芷若的叮嘱,乖乖收摄所有躁动戾气,闭目凝神、调息顺气。九层龙象般若功缓缓流转周身,不再狂暴沸腾,不再滋生杀念。
整整一个时辰。
我将心底翻涌的恨意、自责、复仇执念,一点点强行压落、抚平、禁锢。那股险些彻底复苏的光明顶心魔,在她温柔的桎梏与我刻意的压制之下,渐渐褪去狰狞,灵台终于重归清明。
待我彻底调整完毕、睁开双眼时,心底再无半分嗜杀戾气。
抬眸望向怀中的芷若,心头骤然一软。
经过数个时辰静养、祖传蛊药滋养,再加上心绪平稳不再紧绷,她原本惨白如纸的面容,已然悄悄恢复了一丝淡淡的血色。唇瓣不再干裂泛青,虚弱的眉眼也舒展许多,气息绵长安稳,较之方才苏醒时,已然好了太多。
只是重伤初愈,身子依旧孱弱,静静靠在我怀中,温柔又单薄。
石室无声,气氛温软,劫后余生的静谧笼罩彼此。
我轻轻拥着她,不敢用力,生怕碰伤她尚未愈合的经脉,只静静陪着她,享受这片刻安稳。
良久,芷若抬眸看向我,眸光清透温柔,却藏着一丝浅浅的委屈与无奈。
她静静望着我的双眼,轻声开口,嗓音虚弱却字字真切:
“你如今,是越来越厉害了。”
“厉害到,已经开始欺我、骗我了。”
我心头猛地一滞,瞬间羞愧难言,垂眸不敢与她对视。
她太通透、太懂我,从我眼底一念一动,便能看穿我所有藏不住的心思。
她轻轻轻叹,句句戳心,字字含泪:
“你方才谎称寻药,实则一心要出去复仇。”
“你可知,你此刻心魔初醒,戾气根深,越是杀伐、越是嗜血,心魔便越盛、越难根除。”
“你若是一味仗着龙象蛮力血战不休,迟早心神沦陷、执念疯魔,最后竭力而亡,倒在无尽的复仇厮杀里。”
她眸光微微泛红,语气带着隐忍的颤抖: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真的出事,留我一人独活世间,我该怎么活?”
我心口骤然剧痛,如被利刃贯穿,酸涩与愧疚瞬间淹没全身。
她定定看着我,眼底满是深情与无奈,缓缓道出我从未对人言说、却唯独对她倾尽所有的本心:
“我一直都知道。”
“你心中道义、苍生、善恶、公道,皆可退让、皆可舍弃。”
“你唯独把我,看得重于天下、重于苍生、重于你毕生坚守的所有道义。”
“你为我疯、为我怒、为我生杀执念、为我再起心魔。”
“可你这般偏执护我,有没有想过后果?”
她目光灼灼,含泪轻声诘问:
“你若是因我入魔、因我战死、因我彻底沉沦,难道是要让我余生岁岁年年,背负无尽愧疚,日日思你、年年念你,最终也愧疚成魔、终生不得安宁吗?”
一番话,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我僵在原地,浑身僵硬,心底惭愧滔天,悔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我以为我是护她、是报仇、是弥补自责。
却从没想过,我一意孤行的复仇、濒临失控的心魔,最终不是护她,而是在逼她、伤她、困她。
我只顾着自己的愧疚难平、恨意难消,全然忘了,最痛最难熬的人,从来都是她。
我抬眸怔怔望着她,眼底布满羞愧、懊悔与慌乱,喉咙干涩,半句辩驳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看着我满脸愧疚、无地自容的模样,芷若眼底所有的委屈、嗔怪与无奈,尽数化作滚烫的心疼。
她不再苛责我,不再质问我。
纤细微凉的手指轻轻抬起,温柔抚上我的脸颊,指尖细细摩挲,动作轻柔缱绻,带着无尽的怜惜与深情。
她眸中水光盈盈,轻声呢喃,字字温柔至极:
“我何德何能……”
“竟让你偏执至此、痴情至此、不顾一切至此。”
“让你甘愿负天下、负道义、负本心,唯独不负我。”
幽暗石室,静静相拥。
我望着她满眼心疼、满眼深情的模样,心口又酸又暖,又愧又疼。
世人皆知杨破岳修龙象、守正道、护苍生。
唯独她知晓,我的正道是她,我的苍生是她,我的天下道义,从来不及她半分安好。
所有心魔再起、所有杀意滔天、所有执念深重,皆因怕她痛、怕她伤、怕她离、怕我护不住此生唯一挚爱。
我低头,紧紧回拥着孱弱的她,将脸埋在她的发间,声音沙哑低沉,满是虔诚与亏欠:
“天下苍生,道义万千,皆可舍弃。”
“唯独你,我舍不起,也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