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死寂无声,唯有地面那具恶贼尸身静静横陈,方才剧烈厮杀过后,淡淡的血腥气悄然弥散开来,混杂着山野夜风的微凉,在狭小的房间里缓缓浮动。
我见芷若眸色微怔、话语欲言又止,眉宇间浮起一缕浅淡的沉郁,只当她是寻常女子,闻不惯杀人过后的血腥浊气,心生不适,并未多想深层缘由。
江湖儿女纵使心性坚韧,见惯刀光剑影,可这般近距离伏杀、直面尸身血气,终究难免心生膈应。更何况芷若自幼长在峨眉清修之地,常年伴青灯古刹、云山草木,心性洁净恬淡,素来厌恶这般污浊血腥场面。
我温声开口,语气柔和安抚:“此地血气太重,你先在屋内稍候,我去处理干净,片刻便回。”
话音落罢,我不再多言,俯身单手提起地上那具冰冷僵硬的尸身。
此人身材瘦削,可常年习武、筋骨扎实,分量并不算轻。但我气力雄浑盖世,单手提尸如同提拎枯草,毫不费力。
我迈步走出客房,踏下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穿过冷清空旷的客栈大堂,推开厚重木门,走入拂晓的荒山晨色之中。
屋外晨风凛冽,带着山野草木的清冽,稍稍冲淡了周身沾染的血腥气息。天际鱼肚白愈发明亮,群山轮廓渐渐清晰,晨雾淡淡萦绕山林之间,静谧荒凉。
我环顾四周,客栈后方是一片松软荒土,杂草丛生、少有人至,最适合草草掩埋恶人,了结这场荒山孽债。
行至荒土深处,我随手抛下尸身,双掌微微凝劲,三四层龙象真气流转掌心,不施霸道杀机,只取厚重沉猛之力。
砰砰——!
两声沉厚掌力接连落地!
掌风震土、劲气翻涌,松软的泥土瞬间被磅礴掌力掀开、翻滚堆积。不多时,地面便被我硬生生拍出一方长宽丈余、深及数尺的规整土坑。坑洞深邃,足以掩埋尸身、掩尽痕迹。
我再出两掌,轻柔推送,将尸身震落坑底,随后掌风横扫,周遭泥土簌簌翻落,层层覆盖、压实平整。
不过数息之间,方才作恶害人的歹人,便彻底被荒土掩埋,踪迹全无。
荒岭无名土,埋尽龌龊人。
此人一生阴诡作恶、贪色害命、祸乱行路之人,最终落得这般草草葬身荒山、无人祭拜、无人知晓的下场,皆是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我抬手拂去掌心尘土,周身气息一敛,尽数褪去杀伐戾气,只余平和安稳,转身缓步折返客栈。
而在我外出埋尸的这段时间,客房之内,只剩芷若孤身一人。
窗外天光渐亮,屋内明暗交错,方才的惊惧、厮杀、杀机尽数落幕,可她心底缠绕的纷乱思绪,却久久无法平息。
她立在窗前,望着远山浅浅晨雾,方才欲言又止的心事,此刻悄然在心底翻涌盘旋。
她方才并非反感血腥,而是心底深藏的忧思无从诉说。
昨夜亲眼所见,我为她动七分杀念、逆鳞尽怒、不惜全力毙敌的决绝模样,再联想到武当山夜谈时张三丰的提点,她心中的忧虑愈发清晰深重。
太师父言之真切,我武功法力盖世、天赋绝伦,唯独情爱执念过重、护她太过偏执。
寻常武者,杀伐凭公理、出手依道义。可我的喜怒杀机,早已大半系于她一身。
旁人害恶,你秉公惩处;旁人犯她,你雷霆灭魂。
芷若垂眸看着自己纤细的掌心,心底轻声自语,嗓音细若蚊蚋,飘散在微凉晨风之中:
“他这一生,性情沉稳、心思静定,江湖恩怨、武道争锋,从来都冷静有度、分寸分明。可唯独对我,执念深重、偏执入骨。”
“今日不过是一个山野宵小觊觎于我,他便七分杀意滔天,不惜全力杀生。”
“倘若……倘若来日有朝一日,我与他生出嫌隙、情分断裂,或是我身遭大难、离他而去,亦或是你我决裂、两两相负……以他这般深重偏执的执念,必定道心崩乱、心性失控。”
“到那时,他定会彻底暴走,戾气滔天、杀伐无度,再无半分分寸顾忌,怕是要倾覆江湖、乱尽本心。”
一念及此,她心头微紧,生出淡淡怅然与担忧。
可这份担忧转瞬即逝,立刻被心底更深的笃定取代。
她微微抬眸,清丽眉眼间褪去所有忧思,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温柔与坚定。
她与我相识相伴、相知相护,一路从江湖风雨中携手走来,情投意合、心意相通,从未有过半分隔阂疏离。
我待她真心赤忱、倾尽所有,她待我亦是此生唯一、至死不渝。
漫漫江湖路,悠悠尘世缘,我二人情深意重、两心相悦,何来别离?何来断情?
芷若轻轻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笃定的弧度,轻声自语:
“不会的。”
“我与他情意相牵、初心不负,此生相知相守、不离不弃,怎会生出决裂断离之日?”
“我此生定伴他左右,稳他心性、安他执念,不让他因情乱心、因爱入魔,岁岁年年,长相厮守。”
心底纷乱的忧虑尽数抚平,只剩澄澈笃定的深情。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我缓步归来的脚步声。
她立刻敛去所有心绪,眉眼恢复温婉柔和,静静立在屋中待我归来。
我推门而入,身上血腥浊气已然散尽,只剩山野晨风的清爽气息。见她安然立在屋内、神色平和,我心头微松,快步上前,目光细细扫过她的眉眼气色。
昨夜迷魂香阴毒缠绵,虽已被我用纯阳真气尽数逼出,可终究侵入经脉、耗损心神,对气血必有折损。
她方才昏睡许久,醒来之后又心绪起伏、思虑过重,此刻眉眼间依旧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倦怠。
我心中生出几分心疼,语气愈发温柔稳妥,轻声劝道:
“方才迷烟入体,侵蚀气血、涣散心神,你如今看着依旧疲惫乏力。”
“其余琐事不必再管,你且好好躺下歇息。此地经此一事,再无凶险余孽,我守在房中寸步不离,门窗紧锁、内外戒备,绝不会再有半分意外,你安心睡便好。”
说罢,我上前轻轻扶着她的肩头,温柔将她送至床榻边,细心替她拢好被褥,眼神真挚、安稳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