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平，天光大亮。
光明顶山脚谷地彻底沸腾，浩浩荡荡的正道人马铺山盖野，旌旗林立，兵刃耀日。
三日陆续赶路，六大派主力尽数齐聚。
少林空闻方丈携空智、空性两大神僧、百余僧众压阵；武当宋远桥、俞莲舟五侠齐至；灭绝师太亲率峨眉主力；华山鲜于通、昆仑何太冲夫妇、崆峒五老全员就位。
百年武林正道精华，尽聚光明顶下，只待择日攻山，决战明教。
山谷之内，人流涌动，各派规整队列、清点人手、排布攻守，大战前夕的肃杀之气沉沉压落。
我一袭布衣，独立营地之间，淡然静观群雄云集。
此番最先移步的，是少林主营。
空闻方丈端坐正中，慈眉沉肃，气度渊宏。灵音大师侍立一侧，不必再多做禀报。
我代师赴少林认罪，空闻方丈本就亲身亲历，早已识我、知我根底、知我曲折过往。
我上前一步，恭敬行礼，礼数郑重依旧：
“晚辈杨某，见过方丈。”
空闻方丈缓缓抬眸，目光温和却藏旧忆，轻轻抬手虚扶，语气熟稔，带着几分叹慨：
“不必多礼。一年未见，当年山门负罪、替师承过的少年，今日再遇，已然一身风骨、胸藏丘壑。”
“老衲早知你根骨端正、心性坚韧。前日灵音所述，你武能镇乱、身怀古脉，却不恃武逞凶、恪守仁心，一路走来分寸有度，甚好。”
旧识在前，无需多言掩饰。
我从容回话：“昔年承蒙方丈慈悲容情，晚辈一直铭记。今日至此，只为观览天下武道，不参与正邪厮杀纷争。”
空闻微微颔首，深知我身世坎坷、性情坦荡，不再多劝门派立场，只与我淡淡论了几句武道本心，语气温和，尽是长辈看待晚辈的赞许与包容。
短暂交谈过后，我躬身告辞，转身走向峨眉阵营。
灭绝师太背负倚天剑，周身寒冽如霜，立在营前督查弟子阵列，神色凛然，不怒自威。
我上前拱手见礼：“师太。”
灭绝目光扫过我身，微微颔首，态度较寻常江湖人多了几分郑重：
“杨公子前日护我弟子、止杀存仁，有心了。”
一句简短回应，便是她最大的礼遇。
礼毕，我趁周遭弟子整理阵型、诸长老无暇顾及的空档，移步至侧边僻静处，寻到周芷若。
她正静静立在树下，见我走来，眸光微亮，轻声欲语。
我神色收敛所有温和，语气沉凝严肃，字字真切，是大战前最郑重的叮嘱：
“周姑娘，大战将至，光明顶乱局难测。”
“各派厮杀无眼，明教护坛拼死，正邪缠斗一旦开启，无人能够置身轻松。你谨记，万事以自保为先，切莫逞强、莫要冲动，遇事隐忍退让，千万小心自身安危。”
“竹哨贴身藏好，无论何等绝境，只要哨声响起，我必即刻而至。”
周芷若望着我凝重认真的神色，心底一暖，又被战前的肃穆感染，郑重颔首，轻声应道：
“我知道了，公子。我定会小心，绝不贸然涉险。”
眼底浅浅温柔、全然信赖，尽数藏在安静的目光里。
叮嘱完毕，我不再多留，避免惹人闲话，转身辞别峨眉营地。
随后依礼前往武当主营。
宋远桥、俞莲舟、殷梨亭、俞岱岩、莫声谷五侠尽数在场，见我前来，齐齐起身相待，气度磊落坦荡。
宋远桥温声开口：“杨公子。”
“诸位武当各位侠士。”我拱手回礼。
武当诸侠皆是正派君子，感念我前日止乱护队、制止屠戮私怨，待人敬重真诚，彼此交谈从容舒服。
唯独宋青书立在末位，垂首不语，面色阴郁，心底妒恨难平，却半点不敢外露失态。
简单寒暄数句，礼数周全，我便告辞离去。
余下昆仑、崆峒、华山三派主营，我半步未踏，一眼未顾。
本无渊源、本无交情，既无牵扯，便不必刻意虚礼应酬。
山谷风起，旌旗翻卷。
六大派群雄齐聚，人人为正邪大义、门派荣辱而战。
而峨眉营帐后方，方才我与周芷若私下相见的一幕，尽数落入灭绝师太眼中。
她阅人老练，一眼便瞧出周芷若心绪浮动、神思不宁，脸上藏着挥之不去的牵念。灭绝屏退左右弟子，将周芷若单独唤至帐后僻静之地，面色骤然冷下，低声严肃训诫敲打。
“芷若。”
周芷若心中一凛，垂首行礼：“师父。”
灭绝目光锐利，紧紧盯住她：“方才你同那杨公子私谈，为师都看在眼里。大战在即，你心神纷乱，情思外露，自己浑然不觉么。”
周芷若心头一颤，一时无言以对。
“你是峨眉弟子，峨眉的将来扛在你身上。”灭绝声音沉厉，“那杨公子武功虽高，终究是无根无派的闲散高人。眼下正邪决战，生死只在瞬息，万万不可沉溺儿女私情扰乱心神。倘若因一己念想，耽误门派大事，便是万劫不复。”
“收敛杂念，以峨眉大义为先。临敌之际若是心绪飘摇，便是取死之道，记住没有。”
周芷若双手暗暗攥紧，心中百感交织，只能低头恭顺应道：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不敢忘却门派本分。”
灭绝见她应下，神色稍缓，却依旧暗含警示，挥挥手命她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