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灶台烟火正盛,袅袅青烟扶摇而上,融入夜天。
蛊离与阿朵兄妹手脚利落,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将一桌极具苗疆山野特色的粗茶淡饭整治妥当,一一端上老旧的木桌。
桌上并无中原酒楼的珍馐佳肴、精致摆盘,尽数是深山原生、自给自足的山野风味。一盘清炒山野菜,翠绿鲜嫩、清甜爽口,是白日刚从后山崖边采摘的灵嫩新蔬;一碟炭火炙烤的山菇,焦香浓郁、肌理醇厚,吸饱了山间雨露灵气;一碗陶罐慢炖的山禽肉汤,汤色清亮、香气醇厚,不添繁复佐料,只以原生草药去腥提鲜;另有一碟腌制的苗疆酸蔬、一盘软糯的山间糯糕,简简单单、清清淡淡。
食材虽简,却皆是南疆深山独有的纯粹滋味,烟火浓郁、质朴暖心。
阿朵端着最后一碟小菜落座,眉眼弯弯,笑容清甜烂漫:“山里简陋,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二位哥哥姐姐,都是我们日常吃的山野饭菜,你们千万别嫌弃呀。”
我与芷若相视一笑,温柔摇头。
行走江湖数载,见惯了刀光剑影、酒肉纷争,这般纯粹干净、不染世俗功利的山野粗食,反倒最是难得、最是暖心。
众人依次落座,木桌矮凳、小院晚风,夜色温柔、氛围安然。
正当我准备举筷品尝之际,身侧沉静端坐的蛊离,忽然抬眸看向我,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探究,语气平淡无波,似随口闲谈,又似有意试探。
“杨兄。”
他声音低沉温润,落在静谧小院之中,格外清晰:“天下武林、中原江湖,人人皆知一句话——苗疆善毒、南疆多诡。世人皆畏我们苗人生性阴诡、善用蛊毒、常怀歹心。”
他微微顿住,目光淡淡锁定我的眼眸,不避不闪,缓缓问道:“你二位远道而来,孤身入我深山苗寨,落脚我这破败陋院。明知苗疆多毒、人心难测,你……就不怕我兄妹二人,暗中下毒、谋财害命吗?”
一语落下,院中氛围骤然微凝。
话语听似随意闲谈,实则暗藏深浅试探。
他想探我的心性、看我的防备、观我的眼界,更想看看一名中原顶尖高手,对苗疆之人究竟是偏见根深,还是本心通透。
芷若闻言指尖微顿,神色淡然从容,并无半分怯意。历经江湖风雨,她早已心性沉稳,信我识人眼光,亦信眼前兄妹质朴温情。
我闻言朗声一笑,神色坦荡从容,眼底无半分猜忌疑虑,字字清亮、句句真诚,坦然作答:
“蛊离兄此言多虑了。”
“江湖流言、世人偏见,以讹传讹,岂能当真?我行走江湖,不信传闻、只观本心。”
我目光平和望向他,又轻轻扫过一旁满眼澄澈、天真烂漫的阿朵,继续缓缓说道:“世间会谋财害命、下毒害人之徒,皆是心性阴邪、薄情寡义、无牵无挂、毫无羁绊之辈。”
“可你不一样。你常年孤身一人,辛苦持家、守妹度日,双亲早逝,你唯一的执念牵挂,便是身边这位相依为命的妹妹。你对阿朵的疼爱、呵护与宠溺,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尽数落在眼底、藏在眉眼之间,根本无需伪装。”
“再者,阿朵小姑娘眼神干净纯粹、澄澈无邪,心怀热忱、待人赤诚,这般心性纯白之人,又怎会沾染阴邪歹念、做那害人谋命的龌龊之事?”
我语气笃定,笑意坦然:“所以我信你们兄妹本心良善,绝非江湖传言那般阴毒诡诈之徒。”
话虽如此,我心底却自有分寸、暗藏万全防备。
江湖行走多年,我早已深谙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至理。
纵使我识人观心,笃定兄妹二人并无恶意,可苗疆毒术诡秘莫测、神鬼难防,世间诸多无形瘴毒、悄声蛊毒,无色无味、无从察觉,寻常人根本无法分辨。
故而在我坦然答话、看似放松随和的同时,丹田之内,九层龙象般若功早已悄然、无声、极致内敛地缓缓调转流转。
纯阳浩荡的佛门真气细密游走周身经脉、皮肉肌理,无形覆盖四肢百骸、七窍五脏。
龙象真气至刚至正、专破一切阴邪蛊毒、瘴气诡祟,但凡桌上饭菜、酒水之中暗藏半分毒素、蛊气、阴瘴,无需入口、无需察觉,我周身流转的纯阳真气便能第一时间瞬间感知、即刻识破,瞬间将一切阴毒戾气涤荡化解。
表面坦荡无忧、坦然信任,内里攻守兼备、寸心不松。
这是江湖武者刻入骨髓的谨慎,亦是我历经无数凶险练就的自保本心。
听完我一番通透真诚、识人入微的话语,蛊离沉寂的眼底终于漾开一抹真切笑意,眉宇间的试探与审视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欣赏与释然。
他低声朗笑出声,笑声低沉坦荡、磊落真诚,一扫先前的沉静内敛:“好!好一个观心不观传闻!好一个识人不识流言!中原江湖多偏执狭隘、偏见浅薄,杨兄能有这般通透眼界、磊落胸襟,当真难得。”
我亦是大笑出声,二人相视对望,笑意相融,片刻间便褪去所有生疏试探,形同知己相逢、意气相投。
“既然杨兄这般坦荡信我,那我便以苗疆最好的待客之礼,酬谢远客!”
蛊离笑意明朗,伸手从桌下取出一只古朴的陶制酒坛。
酒坛粗拙老旧、封口严实,坛身布满岁月磨痕,一看便是珍藏多年的佳酿。他抬手拆开泥封,刹那间,一股清冽醇厚、甘香绵长的酒香破坛而出,混着山野清气漫遍整座小院。
“这是我亲手酿制的苗疆山露酒,以深山灵泉、百药花瓣、五谷杂粮发酵,封存三年而成,无烈燥火气、无寻常酒浊,是我家中最珍贵的珍藏,平日舍不得饮用,今日便开坛与二位共饮。”
说罢,他抬手倾洒,陶坛出酒,清冽微黄的酒液缓缓注入三只粗陶小碗,酒香纯粹、沁人心脾。
阿朵坐在一旁,托着腮帮笑眯眯看着我们,眼底满是欢喜安稳:“我哥哥很少喝酒,更从来不舍得开这坛珍藏酒,今日是真心把大哥哥大姐姐当贵客朋友啦!”
酒香萦绕、夜色温柔,我与芷若执起陶碗,坦然入座,正式同食这桌苗疆山野粗饭。
入口瞬间,满口鲜香惊艳。
山野菜清嫩回甘,毫无寻常野菜的涩口之感,吸纳南疆灵地气韵,清甜爽口;炭烤山菇外微焦、内鲜嫩,山野醇香层层迸发;陶罐肉汤鲜而不腻、温润滋补,入口回甘,暖意顺着喉间缓缓沉入腹内。
那坛珍藏山露酒更是绝妙,入口柔和清冽、不辣不燥,入喉温润、落腹绵长,带着百花灵草的淡香,醇而不烈、香而不俗,饮之心神舒畅、涤荡风尘。
一桌粗茶淡饭,无珍馐华贵,却胜过万千江湖宴席。
席间气氛松弛融洽、温暖安然。
蛊离谈吐沉稳、见识广博,时而闲谈苗疆风俗、山林禁忌、养蛊本源,时而提及中原市井百态、江湖趣闻,言语通透、见解独到。
阿朵偶尔插言几句天真烂漫的山野趣事,欢声笑语萦绕小院。
我与芷若从容饮食、随心闲谈,表面谈笑风生、宾主尽欢,心底那股细微绵长的真气戒备,始终未曾松懈半分。
我依旧暗自运转龙象真气,细密探查每一口饭菜、每一滴酒水。
全程纯净无杂、无毒无蛊、安然纯粹。
蛊离确有绝世深藏之能,却无半分害人待客之心。
可我心中愈发笃定——这位隐于陋院的苗疆绝顶高手,心思深沉、城府内敛、虚实难测,绝对不似表面这般简单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