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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慎之回京的旨意,是裴砚亲自拟的。

折子递上去,皇帝只问了一句:孟慎之,不是已经发回原籍了么?再招回来,朝堂上,怕有人说话。

有话说,就让他们说。裴砚道,孟澜的案子,牵涉先帝、牵涉。天底下,最清楚孟澜底细的人,就是他哥哥。

再说了……他道,孟慎之回京,孟澜,一定会动。

你拿他哥哥,当饵?皇帝看了他一眼。

不是饵。裴砚道,是线。孟澜藏了三十年,谁都不见。可他哥哥,他,躲不开。

朕准了。皇帝道,这一趟,你安排人,路上,护好了。

臣,领旨。裴砚道,臣还想求陛下一件事。

孟慎之回京,他从前那些门生故旧,难免,要上门探望。裴砚道,臣请陛下,许臣,把他安排在刑部大牢隔壁的里。

驿站?皇帝看了他一眼,孟慎之是待罪之身,你把他,安排在牢房隔壁,是要……

是保护。裴砚道,牢房隔壁的驿站,看着像监牢,实则,进出,都在臣的人眼皮底下。他那些门生故旧,谁去探望,臣,一目了然。

你连他见谁,都要盯着?皇帝道,孟慎之,毕竟,是你请回来的证人。

陛下。裴砚道,臣盯的,不是孟慎之。臣盯的,是借着探望他,摸进京来的。

孟澜的棋,下了一辈子。他哥哥回京,他一定,会往他哥哥身边,递。臣把驿站守严了,他那只,就递不进去。

递不进去……皇帝道,他就只能,自己来见。

裴砚道,他要是自己来见,那,就更好了。

朕明白了。皇帝道,

旨意,八百里加急,送往孟慎之的原籍。

裴砚没有干等着。他让周明,先一步,把孟慎之回京的路,探了个清楚。

大人。周明回来禀报,孟老大人原籍在青州,进京,走的是官道,过了青州府界,是临水驿,再走两日,到京城。这一路,要过三道山口。

三道山口……裴砚道,都是设伏的好地方。

周明道,属下查了,第一道山口,叫雁回岭;第二道,叫一线天;第三道,叫落雁坡。名字听着,一个比一个险。

雁回岭,一线天,落雁坡……裴砚念着这三个名字,忽然笑了,你听听,这三个名字,像是专给孟家人,取的。

大人的意思是……

孟澜要是想拦他哥哥,这山口,就是现成的刀。裴砚道,雁回岭,他哥哥回不去;一线天,只容一人过;落雁坡……雁落下来,就是死地。

可孟澜,会拦他哥哥么?周明道,孟慎之,是他亲哥。

亲哥,才更要拦。裴砚道,孟慎之手里,有孟澜的底细。他回京,就是冲着孟澜去的。孟澜要是不拦,那就不是孟澜了。

那咱们……

咱们,比孟澜,早一步到。裴砚道,你去调凤鸣的人,明面上,扮成商队,护送孟老大人;暗地里,在山口两侧,布上暗桩。

孟澜不动手,咱们就当,白走一趟。他要是动手……他道,那落雁坡,就是他的,落雁坡。

大人,那要是,孟澜在三道山口,都布了人……周明道,咱们的暗桩,布得过来么?

布不过来,就布最险的那一道。裴砚道,雁回岭,是虚的。一线天,是险的。可孟澜要是真动手,他选的,一定是落雁坡。

为什么?

因为那名字。裴砚道,雁回岭,雁回不去;一线天,天只一线。可落雁坡……是雁落下来的地方。他要他哥哥,在那儿。

属下明白了。周明道,属下这就去,把暗桩,重点布在落雁坡。

去吧。裴砚道,记住,暗桩,要布在坡顶。孟澜的人,在谷底。坡顶的箭,封得住谷底的路。

三日后,孟慎之的车队,出了青州。

旨意送到青州那天,孟慎之正坐在院里的枣树下,替一盆兰花,修剪枯叶。

宣旨的太监,念完旨意,他放下剪子,沉默了很久,才道:老臣,接旨。

送走太监,孟家的老仆,忍不住问:老爷,您这一去,怕是……

怕什么?孟慎之道,老夫的弟弟,在京里等着老夫。老夫要是不去,他,就会等一辈子。

可老爷,二老爷他……

他做错了事。孟慎之道,做错事的人,总得有人,去跟他说一句,错了。这个,除了老夫,还能是谁?

他起身,回屋,收拾了几件旧衣裳,又在那盆兰花前,站了许久。

最后,他折下一枝兰花,用帕子包了,揣进怀里。

老二小时候,最爱兰花。他道,带着它,兴许,还能让他,想起点,人味儿。

车是普通的马车,人是凤鸣扮的伙计。孟慎之坐在车里,闭着眼,一路,没有说话。

随行的阿墨,忍不住问:孟老大人,您这一路,怎么都不说话?

说什么?孟慎之睁开眼,老夫回京,是去作证。证词,在心里,不在一路的话里。

那您……不怕么?阿墨道,有人,要在半路,拦您。

孟慎之笑了,老夫这一辈子,怕过的事,多了。可唯独不怕的,就是回京。

为什么?

因为……孟慎之道,老夫的弟弟,在京里。他做错了事,老夫这个当哥哥的,得去,看着他,把错,认了。

那要是……他不认呢?

他不认……孟慎之顿了顿,那老夫,就替他认。

替他认?阿墨道,他犯的,可是要掉脑袋的罪。您替他认,那您……

阿墨。孟慎之看着他,你知道,当哥哥的,最怕什么么?

怕什么?

最怕的,是眼睁睁看着弟弟,走错路,却拦不住。孟慎之道,老夫拦了他三十年,没拦住。如今,他要掉脑袋了。老夫能做的,就是,陪他,走完这最后一段。

陪他走?阿墨道,那您……不是去抓他的?

老夫抓他做什么?孟慎之道,老夫是去,跟他,把话说开。他听,最好。他不听……他顿了顿,那老夫,也好歹,尽了这份心。

车队,一路往北。

过雁回岭,风大,吹得车帘猎猎作响。凤鸣的伙计们,把车护在中间,走了半日,平安过去。

阿墨松了口气:过了雁回岭了!

别松气。车里的孟慎之,忽然开口,雁回岭,是给的人看的。真正的刀,在落雁坡。

您怎么知道?阿墨一愣。

老夫不知道。孟慎之道,老夫是猜的。老夫那个弟弟,下棋,从来都是,先落,后落。

雁回岭,是他落给咱们看的。

杀子……阿墨的心,提了起来,在落雁坡?

到了,就知道了。

孟老大人。阿墨策马,凑到车边,小人多嘴,问一句。二老爷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小时候?孟慎之怔了怔,眼底,浮起一丝恍惚,老二小时候,是个极聪明的孩子。三岁识字,五岁能背《棋经》,七岁,跟他爹下棋,就能让子。

他爹输给他,高兴得,逢人就说,孟家要出个。

那他,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步?阿墨问。

因为他……孟慎之沉默了很久,才道,太聪明了。聪明人,最容易,把天下,当成一盘棋。

他总觉得,凡事,都能靠,算出来。可他不知道,人心,是算不出来的。

人心……阿墨道,那二老爷,算过您么?

算过。孟慎之道,他小时候,跟我下棋,总爱,算我怎么落子。可他从来,算不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算不准,我这个当哥哥的,肯为他,让多少子。孟慎之道。

车队,继续往北。

过一线天,天色已暗。车队宿在坡下的驿站,一夜无事。

次日清晨,车队进了落雁坡。

落雁坡,名不虚传。两山夹一谷,谷口窄,谷底宽,一进谷,四面都是坡。坡上,草木深密,风一吹,哗哗作响。

孟慎之在车里,忽然说:停车。

孟老大人?

停车。孟慎之道,再走,就进套了。

阿墨一惊,勒住马。

车队停在谷口。孟慎之掀开车帘,看着谷里的草木,忽然扬声,朝谷里喊道:

老二!你在里面吧?

山谷里,回声荡荡。

半晌,谷里,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大哥。三十年没见,你的耳朵,还是这么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