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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副青瓷碗,连同底下那双乌木筷,齐齐陷进紫檀桌面,深达半碗,边缘平滑如刀切,桌面上却连一丝震颤、一道裂痕都没有。

她放下时,静得连勺子碰碗的声音都没发出。

父子俩对着那张被“摁”下去半截的桌子,沉默良久。

最后,林清和缓缓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嗓音有点干:

“那个……要不……你再逍遥几天?”

林海用力点头,脑袋点得跟啄米的小鸡似的。

林清和先前那番话,其实挺在理的……姑娘家最好的年华就那么几年,真要傻等一个人,确实可惜。

老爹后头补的那句,也对,嘿嘿……

林海用过早饭,回房取了羊皮地图,独自进了群玉山脉。绕着山脚兜了大半圈,确认身后没人盯梢,才依着图上标记,摸到林家先祖当年发现的玉髓矿洞入口。

百年过去,早先挖的小洞口早塌得没了影。林海用剑胎当铲子,静悄悄掘开碎石土层,硬生生开出一条新道,直到天擦黑才摸到矿脉,动手采掘。

大约收了五十斤原矿,他拿黑布一裹,临走前却蹲在洞口反复收拾痕迹,动作细致得近乎执拗。说白了,这股舍不得劲儿来得挺孩子气……捡钱的感觉太上头了!

那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错觉,真能让人脑子发晕。换作旁人,把这么大一笔宝贝扔荒山里,怕是连做梦都在数它。这么一想,林家先祖当年竟能眼睁睁放着不设防,实在不是一般的心性。

可细琢磨,这才是老祖宗的高明:人工设障,再精巧也留痕;而山崩石裂、草木掩埋,才是最天然的封印……不着一招,却万法难破。

林海揣着沉甸甸的黑布包回到林府,二话不说,运起剑气将玉髓分作三份:三十斤一份,另两份各十斤。再把十斤的那份,切成十块,每块一斤,挑了两块,直奔林清和书房。

“你去祖上那个矿洞了?”

林清和一眼扫过玉髓,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语气却笃定得很。林海也不瞒,点头应下:“老爹,我最近学了套拳,仙人传的,练好了身子硬朗,精神足,夜里也踏实!”

林清和快六十的人了,闻言只是洒然一笑,摆摆手:“活到我这岁数,长命短命,早看淡了。”

林海心头一动……没想到老爹活得这么通透,敬意油然而生。

话音未落,林清和已从椅子上弹起身,几步跨到林海跟前,眼睛亮得惊人:“要紧的是开心!懂不懂?开心!”

“……”

林海怔了半秒,随即拍腿笑出声:“哦……懂了!懂了!”

他指尖轻点,引出玉髓中蕴藏的先天灵机,缓缓渡入父亲体内。待灵机尽数注入,他身形未动,气机却如水漫过堤岸,悄然托住林清和双臂,牵着他一招一式打起太极拳……正是他这些年反复打磨、最能固本培元的路子。

边教边渡,十块玉髓灵机耗尽时,一套拳也刚好打完。林清和双目微阖,盘膝坐定,呼吸绵长,整个人像沉进一口深井,又像刚推开一扇雾蒙蒙的门。

林海静静守了片刻,见他气息匀实、眉宇舒展,才唤来下人备热水,叮嘱一句“谁也不许近身打扰”,转身便往绣楼去。

南绮容照旧在窗边对弈,黑白子落盘清脆。林海进门,她只抬眼淡淡一点头。他坐下后没急着开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像是攒了一肚子话,又怕一出口就散了气。

片刻后,他还是开了口,声音不高,却稳:“绮容,有件事,想跟你讲。”

南绮容眉尖果然轻轻一蹙,抬眸,嗓音清冷:“别吵……”

话没说完,林海已接上后半句:“嫁给我,好不好?”

她整个人僵住,脸“腾”地烧起来,耳根红透,连手里捏着的黑子“啪嗒”掉在棋盘上都浑然不觉。

林海自己也没等她答,自顾往下说:“达州那边兴神打术,或许能帮我稳住法相。老爹说得没错……我是说,前面那句没错。姑娘家最好的光景,不能空耗在等人身上。等我从达州回来,咱们就成亲。”

南绮容仍没出声,脸颊绯红似醉,眼波浮动,像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

林海也不催。有时候,一个姑娘脸红成这样,比千句应承还烫人。

他把桌上那包沉甸甸的玉髓往前一推,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有力:“聘礼。”

南绮容眼皮都没掀,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林海盯着她泛红的唇,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胸口,暗自吸了口气,往前凑了半步……

南绮容妙目一凛,羞怯霎时褪尽,一股凌厉气势陡然迸出,像绷紧的弓弦,蓄势待发。

“你干什么?”

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林海脚步一顿,忙往后退半步,干笑着摆手:“没事没事……”

可就在他一只脚刚要踏出门槛的刹那,忽地张口……一道刺目剑光喷薄而出!他人未腾空,却如旋风般折返,绕着屋中凝神戒备的南绮容疾掠一圈。

她猝不及防,只觉颊边一热,紧接着剑气轰然炸开,如怒涛东去,狂澜万钧,连门口的木框都被震得簌簌掉渣。

“林……海……!”

“哼!”一声又羞又恼的轻叱刚落,南绮容已闪身冲出屋门……数十枚棋子裹着风雷之势破空而出,呼啸如炸雷,可那道明艳剑光早如离弦之箭,眨眼间便甩得没影儿了。

她仰头望着天边那抹渐行渐远的流光,抬手一碰脸颊,指尖微烫,耳根也跟着烧了起来,啐了一口:“还当真要凑上来亲呢,怂得倒快!”

剑光在云层里横冲直撞,像极了林海此刻的心情……又亢奋,又畅快。他御剑直上,衣袖猎猎翻飞,几缕薄云缠在袖角,转眼就撞开云海,眼前豁然铺开万里云涛,心口那股子飞扬劲儿,压都压不住。

达州离他出发地千里之遥,搁从前,走马加急也得半月;可自打参透陷仙剑经,他已能御剑如仙,虽谈不上真正朝游北海暮宿苍梧,但一日千里,已是寻常事。

两天工夫,剑光便落在达州边境一处荒僻山坳。林海收剑落地,身上没包袱没行囊,只一身素净青衫,施施然踱进人堆。不多时,就混在进城人流里,到了达州城关验牒处。

按大乾律,各州城关必设验引所……商旅、士子、赶考的、探亲的,进出城门,都得亮出本州官府发的路引,也就是通关文牒。

可眼下朝廷根基不稳,这些规矩早被底下人当成了捞钱的由头。林海亲眼见几个兵丁明目张胆收银子,索性也不绕弯子,掏了几枚铜钱,顺顺当当进了城。

城外还没觉出什么,一脚踏进城门,热腾腾的人气儿就扑面撞来……活泛、嘈杂、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爽利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