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配修道?!”
“你也配当人?!”
“你也配当她爹?!”
没人拦得住。林海每吼一句,拳头就落一记,又狠又准。江上离不是不想还手,可身子早垮了,气机散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攒起来,刚动念头,拳头已经砸上颧骨。
三四下过去,他两边脸颊高高肿起,嘴里漏风,血混着鼻涕眼泪往下淌,后背重重撞在洞口山石上,喃喃自语:“吾乃茅山高功……江上离是也……”
林海低头看着这个靠在石头上、连坐稳都费劲的男人,听着那句飘忽的自报家门,心里翻腾得厉害。
“你有儿有女,一家团圆,就不能安安生生换个名字,躲起来过日子?仇是报了,可你看看……妻离子散,人人喊打,全是你自己挑的路!”
事情果然如他所料:牛家村那位结发妻子,在衙门告发他藏身处后,悄悄带着尸化的魏玲和魏峰走了。
江上离这身行头,这坛烈酒,这副死等官兵上门的架势……分明是心死了,才摆出最后一场体面。若非如此,就凭林海刚才那几拳,别说近身,怕是刚露头,就被魏玲撕了。
江上离顺着山石滑坐在地,气息微弱。直到这时,梁大人带着差役才敢围拢过来拿人。可这位幽州总捕脸上,没有半分擒凶的喜色,反倒眉头拧成了疙瘩:
“江上离是抓到了,可魏玲还在外头游荡……主凶虽伏法,那具行尸未除,下官实在放心不下啊!”
一直垂着眼的江上离,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气:“我死之后,世上再没有‘行尸魏玲’……只有魏玲。”
“什么?”梁大人一愣。
林海却慢慢蹲下身,让视线与江上离平齐。那双眼睛,血丝退了,只剩一片枯井似的平静。
他问:“你是故意的?”
江上离只是笑,痴痴地,不答。
一个曾威震江湖的茅山大侠,流落民间二十多年。哪怕功力尽废,又怎会连枕边人暗中勾结官府、把自己卖得一干二净都毫无察觉?
所以那封递到衙门的告发信,与其说是他妻子陈氏所为,不如说……是他亲手放出去的。
可林海仍想不通:以魏玲的本事,江上离本可带着姐弟俩远走幽州,另寻活路,为何偏要留在这儿,等死?
满面血污的江上离忽然笑了,笑得亮堂,眼里却全是泪:“世人怎么看我江上离,我不在乎。可在我那两个孩子面前……我想当一回真英雄。”
梁大人冷笑:“就你?也配称英雄?”
不知是酒劲上来,还是回光返照,江上离声音飘忽,眼皮半耷拉着,像极了寻常人家那个一辈子没混出名堂的老汉,喝高了跟人絮叨自家娃,语气里还藏着点压不住的得意:
“魏玲哪是什么行尸走肉?她是老夫踏遍南疆二十载,把一身蛊术炼进骨血里才养出来的‘蛊人’!我那儿子魏峰,机灵得很。临走前,我把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心得,一字不漏记进了册子……只要他照着练,不出一年,就能替他姐姐解掉虫蛊。往后你若听见江湖上有个少年使蛊使得出神入化……那就是我魏峰!”
满场寂静。没人插话,也没人咳嗽。只听着这个气息将断的落魄汉子,一句一句,把藏了半辈子的骄傲,慢慢掏出来。梁大人喉头动了动,终究没再骂出声。
江上离忽然哽住,接着嚎啕大哭,扭头冲林海吼道:
“你刚问我是不是故意的?老子当然是故意的!不然呢?让这么好的孩子,一辈子跟着他这个不争气的老爹东躲西藏、提心吊胆过日子?啊?!”
话音未落,他口鼻已渗出血丝……原来早就在众人赶到前,服了毒。
弥留之际,神思渐散,二十多年的冤屈、隐忍、苦熬,仿佛一夜洗清。他恍惚间又成了当年茅山上那个青衫磊落、斩邪卫正的江大侠,仰头低喝一声:“酒来!”
众人神色微动,却无一人上前递酒。
他怔了怔,随即清醒过来,眼神黯了一瞬,撑着身子,朝洞口边那只酒坛爬去。
腹中蛊毒早已发作,每挪一寸,都像刀剜肠搅;血顺着嘴角淌下,在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红痕,最终停在坛前。
他用尽最后力气抱起酒坛,那动作不像是捧酒,倒像捧起这二十年的沉默、屈辱、守望与孤勇……仰头,一饮而尽。
世上每个人年少时,心里都住着一位英雄。
渡真大师合十,垂目轻诵:“南无阿弥陀佛。”
江上离扶着坛子晃了晃,霞帔散乱,高冠歪斜,身子一软,再没动静。
梁大人走上前,拍了拍林海肩膀,刚开口:“林老弟……”
林海猛然转身,“唰”地抽出他腰间佩刀,寒光一闪,快得没人来得及拦……
刀锋落下,江上离脖颈处浮起一道细线,随即头颅滚落。
林海收刀入鞘,一手拎起人头,声音冷得没一丝波澜:“他欠柳家一个交代,今天,还上了。”
梁大人张了张嘴,想劝两句,念头一转又咽了回去:邢道士死后,马寿年早吓得缩进城主府,连门都不敢出。这颗人头若真交到他手上,怕是转头就要被他揣回京都邀功请赏……自己何必为这点事,跟林海翻脸?
他点点头,只吩咐手下收敛尸身。
林海与众人在幽州城门口别过。他用粗布裹紧人头,翻身上马,一路疾驰,直奔百草堂柳宅。
柳星沉的灵堂早撤了。这场祭奠仓促简朴,却足够郑重。
林海上前三炷清香,青烟袅袅,绕着那方写着“柳公星沉之灵位”的牌位久久不散。供桌下,柳夫人搂着幼子伏地叩首,额头抵地,谢他替夫报仇之恩。
林海连忙伸手虚扶:“先前林家许下的承诺依旧作数。只盼柳夫人悉心教养小公子,将来成材立业,柳先生九泉之下,也能安心含笑。”
“妾身铭记于心,再谢林公子大恩!”
“快请起,不必如此。”
这事,林海出手不可谓不重,可终究没揪出真凶。说到底,魏玲是他亲自带进百草堂的,柳大夫之死,他难辞其咎。对柳家,他始终觉得亏欠。
可反过来想……若没有这一遭,他那天夜里走在长街上,早被乱刀砍死,哪还有今日?
一饮一啄,自有定数;因果往来,从不落空。
林海走出柳府大门,远远望了眼门庭冷落的百草堂,抬脚离去。
江上离的人头,在刘家祠堂摆了整整七日,才由官府收走。马寿年接过这颗“进身之阶”,连夜启程回京。
那个初来幽州时趾高气扬的京中贵胄,离开时却低调得近乎无声。这一趟,他确实长了记性……江湖不是戏台,高手更不在庙堂之上。
他勒马回望身后巍峨的幽州城,咬牙在心里发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