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一口热乎乎的包子,含一块软烂入味的红烧肉,腮帮子撑得鼓鼓的,每一口都是活着的味道。
他突然觉得,哪怕前面等着他的是刀山火海,哪怕林薇薇就坐在下一节车厢里等着算计他,光凭这一顿热饭、这一口干净的空气,这次穿越就已经值回票价了。
他咂了咂嘴,又伸手去拿第二个包子,嘴角翘起来的时候,连窗外的田野都显得比刚才亮堂了几分。
小伙子,你自己也吃不了那么多肉,我孙子馋了,你给孩子几块让他尝尝味呗!
后座的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佝偻着腰,一只枯瘦的手已经搭上了季野的蓝布包袱边沿,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那油纸上还剩大半的红烧肉,嘴角几乎要淌下涎水来。
她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件脏兮兮的蓝布褂子,鼻涕半挂在嘴唇上方,一双眼睛黏在肉块上拔都拔不下来。
车厢里原本嘈嘈切切的说笑声忽然矮了几分,邻座几个乘客交换了一下眼神。
真好意思,张口就要人家的肉……斜对面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低声嘟囔了一句,手里的搪瓷缸都没端稳。
可不是嘛,他旁边的大婶接茬,声音压得低却带着明晃晃的鄙夷,现在有口吃的多难,她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吃别人的。
那小伙子看穿着也不富裕,那包袱里的肉怕是攒了多久的票才换来的。
老太太耳朵倒尖,听见了也不恼,反而把脸皱得更苦了些,两只手搓着膝盖,声音拖得老长:小伙子,我年纪大了,这身子骨不中用,
可我孙子还小啊,好久没吃过肉了……你行行好,一个孩子,给一口让他尝尝,也不是多少。你看他瘦的——
她说着把男孩往前一推。
那孩子果然配合得很,立刻咧开嘴嚎了起来,眼泪没见几滴,嗓门却大得能把车顶棚掀了:奶奶我要吃肉!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你怎么不把你的口粮给他吃。戴眼镜的男人忍不住又冒了一句,这回声音大了些。
老太太充耳不闻,一屁股坐到了过道地上,两条腿摊开,手掌拍着铁皮地板啪啪响,嗓门陡然拔高了八度:大家快来看看哪——这小伙子穿得人模狗样的,包袱里那么多肉,给个孩子一口都不肯!
一点不知道尊老爱幼!我跟你们说,这是和伟人对着干,咱们国家讲的就是互帮互助、尊老爱幼的美德,他这叫什么?叫自私自利!叫思想败坏!叫——叫反动派!
反动派三个字一出,车厢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那个年代,这三个字落在谁头上,谁就得脱一层皮。
有人开始偷偷打量季野,目光里带上了审视和犹疑。
季野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包子,拿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然后抬起眼皮,看向地上撒泼的老太太和旁边抽抽搭搭却偷瞄肉块的男孩。
他的表情平静得有些过分,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我们是什么关系?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男孩的哭嚎。
老太太的嚎叫戛然而止,愣了一瞬,嘴巴张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啊?
我问你,季野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我们是什么关系?
没……没关系啊!老太太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地答了。
你也知道没关系。季野点点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老太太眼里,不知怎的让她后背一凉。
那你就在这污蔑我?当着满车厢同志的面,说我反动派?
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钉子一颗一颗敲进木板里。
他站起身来,个头比老太太坐着时高出一大截,影子从头顶罩下来,遮住了她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我父母是烈士,在战场上为国家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我是烈士遗孤,从小吃国家的饭、穿国家的衣,听伟人的号召下乡建设,把自己的青春献给农村。
季野一字一顿,目光如刀,扫过老太太的脸,又扫过那个已经不哭了的男孩,你现在往我头上扣帽子,说我和伟人对着干,说我是反动派——
他顿了一顿,忽然俯下身去,离老太太不到两尺的距离,压低声音,却让周围三排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是不是敌特派来瓦解我党的?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整个车厢瞬间死寂。
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隔壁车厢传来的广播声、甚至有人手里的瓜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全都变得清晰可闻。
季野三两口把剩下的红烧肉和包子收进油纸里,利落地打了个结塞回包裹,拉链一拉,拎起包带往肩上一甩,直接站起身,不等老太太在说什么,迈步朝车厢连接处走去。
硬座两排的乘客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追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车厢尽头,才重新把头转回来,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被按了开关似的嗡嗡炸开。
刚刚那个同志……真是烈士遗孤啊?方才没说话的一个中年男人压着嗓子问旁边的同伴,语气里带着敬佩和几分不好意思的赧然,好像刚才自己没站出来帮腔,现在想起来有点臊得慌。
可不是嘛!人家亲口说的,父母都牺牲了,自己还下乡做贡献……大婶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声音洪亮得像在作报告,
咱们刚才就该一块儿帮腔,把那老太太狠狠骂一顿!欺负人家小伙子面嫩,也亏她张得开那个嘴!
是啊,人家吃口肉怎么了?那是人家爹妈拿命换来的抚恤!戴眼镜的男人激动地推了推镜框,脸都涨红了,
这种人就该让乘警来管管,我看她那一套一套的,搞不好真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