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时候,她嘴快,当着大伙的面说过不好听的话,嫌季野打了野猪不先紧着大队,倒自己办酒席张扬——这话现在想想,臊得慌。
人家季野给大队交了一半,没收工分,剩下的全给大家吃了,自己一口没留。
她倒好,头一个跳出来挑刺。
这会儿让她舔着脸去分菜,她没那个脸。
擦完桌子,她把抹布叠好搭在盆沿上,拎起自己带来的篮子,低着头准备悄悄走。
季野一直没出屋,可窗户开着,院子里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白玥那句“孙大娘,你也带点菜回去吧”一出口,他眉梢微微一动。
这姑娘看着怯生生的,心倒是软。
“这……这……”孙大娘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篮子提在手里,放下也不是,走也不是。
“装点吧!”李婶子走过去,一把拉住孙大娘的胳膊,把菜盆子往她跟前递了递,
“白知青可很少和旁人说话的,你这算是头一遭呢!人家孩子有心,你就别推了。”
孙大娘嘴唇动了动,眼圈有点发红。
她抬眼看了看白玥,那姑娘站在那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孙大娘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那……那谢谢白知青了……我……我下午上山,捡点干柴给你们送来点……”
在红旗大队,村民之间偶尔也有摩擦,谁跟谁拌个嘴、闹个别扭都是常有的事。
可真要遇到大事,大家伙儿心里都有杆秤,知道什么是恩,什么是情。
孙大娘嘴上不饶人,可心里明白着呢——这顿席面,这份菜,她记下了。
孙大娘最后还是装了一碗菜走。
她端着那只粗瓷碗,里头是分来的猪肉炖粉条,油汪汪的,冒着热气,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
可这分量,却比不过她心里的滋味重。
一路上她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事。
季野和白玥来大队这快四个月了,话不多,干活却从没偷过懒。
打回来的野猪,一半交公,一半给大伙办席,自己连块好肉都没留。
之前打到野猪王,也没拿去黑市,全都给了队里。
白玥那姑娘,平日里闷声不响的,见人就低头,可今天却主动开口给她分菜——
就冲这份心意,她孙大娘要是再不知道好歹,那可真白活这四十多年了。
她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男人正蹲在屋檐下抽旱烟,见她回来,抬眼瞅了瞅她手里的碗:“咋?还分着菜了?”
孙大娘把碗往桌上一放,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即又挺直了腰板,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老孙,我跟你说,往后谁要是敢在背后嚼季知青和白知青的舌根子,我第一个不答应!咱们做人得讲良心,不能吃了人家的还踩人家。”
老孙吐了口烟,点了点头:“这话在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和孙大娘心里那团热乎乎的火苗。
——
等人都散了,也才下午三点钟。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桌椅归了位,地上扫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空气里还飘着肉菜的余香。
季野没歇,转身就往后院走。
后院屋子角落里,用草盖着今早扛回来的那头驼鹿,几百斤的大家伙,得趁着新鲜赶紧收拾出来。
这些东西都得过明面,该拿去卖的得趁早,该留的留,不然以后不好和白玥解释。
况且,他还有另一层打算——他想给大伯家寄点吃的过去。
大伯一家日子过得紧巴,他这边好歹有了些存货,能帮衬一把是一把,让他们也能过个肥年。
他掀开草帘子,从墙根抽出砍刀,正要动手,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季野,你不累吗?”
白玥站在后院门口,两只手攥着门框,眉头拧着,眼里全是担忧。
她记得清清楚楚,季野昨夜一宿没睡,今天早上跟着杀猪,然后陪客、敬酒,一刻都没闲着。
这会儿人都散了,他又跑来收拾猎物——这人难道是铁打的吗?
季野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刀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还别说,他真不觉得累。
他这具身体原本底子虽然弱了点,但他的灵魂比常人强韧,刚穿来那会儿还没完全融合时,偶尔会觉得乏,可这三个多月过去,他已经跟这具身体配合得天衣无缝了。
别说熬一个晚上,就是连着两天不合眼,他也能扛得住。
“不累。”他把刀往旁边一搁,拍了拍驼鹿的脊背,“昨天打的,收拾出来你看看,是腌上还是熏上?咱们留着冬日吃,够吃好一阵子的。”
“你打了驼鹿?”白玥愣了一下,她上午只听说他扛了野猪回来,可没听人说还有驼鹿,“那么大的家伙,你怎么弄回来的?”
她走近两步,这才看清楚那头驼鹿的个头——四条腿比她胳膊还粗,鹿角盘在头顶像两把小树杈,光是趴在那儿就占了半面墙。
白玥倒吸一口凉气,这玩意儿少说也有七百斤,他是怎么从山上弄下来的?
“扛回来的。”季野轻描淡写地说,“和野猪一起,一个左一个右。”
他还给她比划了一下——左肩扛野猪,右肩扛驼鹿,中间顶着一条山路,走了十几里。
白玥的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
她盯着季野看了好几秒,心里翻江倒海。
这人……还是人吗?
一千来斤的东西,说扛就扛回来了?
“好了,别惊讶了。”季野见她愣在那儿,笑了一下,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去屋里点点东西,歇一会儿。我把驼鹿处理完,还有的你忙呢。”
白玥这才回过神来,脸颊一热,点了点头:“好……我先回屋收拾……”
她转身就跑,步子又快又急,像后面有什么在追她似的。
可刚跑出去五六步,她突然刹住了脚,整个人钉在院子当中,背对着季野,肩膀绷得紧紧的。
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脸已经红到了耳根,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季……季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