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对于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来说,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但对于樊胜美而言,这一年却是她人生中最华彩的高潮片段。
以美国雷曼兄弟倒闭、美林证券贱卖、摩根斯坦利并购为标志的那场“百年一遇的金融风暴”,像一头挣脱了牢笼的巨兽,从华尔街出发,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席卷全球。
新闻里每天滚动播放着,各个国家的救市计划和暴跌的股指,报纸上的财经版面触目惊心地印着“崩盘”“裁员”“破产清算”之类的字眼。
出口贸易大幅下滑,沿海地区的外贸工厂一家接一家地关门,曾经热火朝天的车间一夜之间冷清下来,只剩下生锈的机器和讨薪的工人。
张易那个从来只转发行业资讯,和政府政策解读的朋友圈,罕见地发了一条充满个人情绪的感慨。
大意是当初选错了行业,如今只能看着时代滚滚的车轮从自己身上碾过去,连躲都没地方躲。
字里行间全是沮丧和迷茫。
而樊胜美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刚刚从中介手里接过一沓厚厚的购房合同。
她没有选错行业。
或者说,她的战场根本就不在行业上。
这两年在公司里拿着死工资勤勤恳恳地干活,不过是她稳住基本盘的手段。
她真正的战场在这里——在这场百年一遇的危机里,在所有人心惶惶、资产价格暴跌、现金为王的时候。
她把过去两年通过各种方式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当,精准地、果断地、毫不犹豫地砸了出去。
第一套,是位于沪市市中心的一套商铺。
面积不算大,但胜在位置好,后面带一个小小的花园,院子里种着一棵有些年头的桂花树。
原房主是一个做外贸的老板,资金链断裂急需现金周转,挂牌价一降再降,最后被樊胜美以一百五十万的抄底价拿下。
中介签合同的时候都在替这个老板肉疼,说这商铺要是放在去年,行情好的时候,没有三百万根本摸不到门槛。
樊胜美笑了笑没说话,心里想的是——过几年你再看看,三百后面怕是要再加一个零。
第二套,是一套老破小,两室一厅。
房子是真的老,楼道里的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
但它位置绝佳,恰好坐落于商业巨头企鹅公司总部大楼隔壁,步行距离不过几百米。
未来这片区域会变成什么样,没有人比樊胜美更清楚。
到时候这里的房租将水涨船高,租给那些在企鹅上班、不想挤地铁的年轻程序员,每个月的租金就是8000起步。
这一套价格不贵,四十五万。
最后剩下的六十五万,她没有再买房,也没有存进银行等那点可怜的利息。
她以每克一百七十元的价格,全部换成了黄金。
沉甸甸的金条,装在一个不起眼的布袋子里,被她抱在怀里从银行走出来的时候。
路边的梧桐叶子,正被秋风卷得满地打转,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行色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对未来的不确定。
只有她,抱着一袋子黄金,内心无比火热。
三套组合拳打完,樊胜美把手里的积蓄花得干干净净,银行卡余额从七位数瞬间跌回了四位数。
可她一点都不慌。
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在她身边,从一串冷冰冰的数字,变成了实打实的资产。
她站在老破小的阳台上,望着远处正在搭建的高楼大厦,深深地吸了一口深秋清冷的空气,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踏实过。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让她有些意外的名字——魏渭。
她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寒暄,那头就传来魏渭略显低沉的声音,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客套的铺垫:
“樊小姐,上次那份股份,你想不想低价买回去?
我给你便宜六十万——你只需要给我两百万就行。
我这边公司运转需要一笔现钱,急用。”
樊胜美握着手机,安静地听完了他的条件。
六十万的让利,对于魏渭这样精明到骨子里的商人来说,绝对是大出血。
他若不是真的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绝不会开出这样的价码。
可她听完之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真诚而坦然,带着一丝并非虚伪的歉意:
“魏先生,不瞒你说,你当初给我的那笔钱,我已经全部花光了。
一分都不剩。
所以现在,我是真的拿不出两百万来还给你。”
她顿了一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诚恳:
“如果你愿意的话,等我过一两年缓过来,再把这两百万还给你,到时候我一定如数奉还,一分不少。”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像是有人在激烈地争吵,桌椅碰撞的闷响混着模糊的、拔高的说话声。
魏渭大概是走到了一个稍微安静点的地方,但那些争吵声还是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他的声音因此变得格外烦躁,失去了平时那份从容不迫的儒雅:
“樊胜美,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樊胜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脾气搞得微微一怔:“我也没有跟你开玩笑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三秒。
然后,魏渭直接挂断了电话。
忙音嘟嘟嘟地响了三声,归于寂静。
樊胜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通话结束的记录,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魏渭,也要经历他的人生至暗时刻了吗?
上辈子她认识的魏渭,是那个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金融才子,是安迪身边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仿佛什么都在掌控之中的靠谱男朋友。
樊胜美只是对此苦恼。
等过几年安迪带他和她再见面,他们该怎么相处呢?
想到这里,樊胜美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恻隐。
当年父亲急着做手术,是魏渭出手帮了她,才让她不用背上巨额贷款,熬过最难的一关。
如今看他这般落魄焦灼,樊胜美微微心软,甚至动了一丝念头——
要不要悄悄提点他一句,告诉他这场金融危机撑不了多久,很快就会过去。
她正犹豫着,手机骤然响起,来电人是魏鹤。
樊胜美心头微讶,只觉今日太过凑巧。
刚接完魏渭的电话,转眼又是一个姓魏的找她。
她当即接通。
“魏鹤?是她又来纠缠你了吗?”
魏鹤语气急促,开门见山:
“魏渭是不是刚刚给你打电话了?”
樊胜美一愣:
“对,你怎么知道?”
“你千万不要给他转钱。”
樊胜美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瞬间绷紧神经:
“怎么说?”
魏鹤声音冷静而凝重,字字戳破真相:
“魏渭准备卷钱跑路了。他公司内部资金早已被他抽空掏空。”
“他找你低价出让股份、急着要你现金,就是最后一轮套现。
你一旦把两百万打过去,人就会彻底失联。
股份、钱款,你一样都拿不回来。”
听完这番话,樊胜美瞬间醍醐灌顶。
从前安迪偶然提起的传闻——魏渭绝境之中抛弃所有合作伙伴、自私自保,原来全是真的。
她不敢置信,又遍体发凉。
平日那般温文尔雅、沉稳绅士的魏渭,内里竟凉薄自私至此。
樊胜美后背瞬间冒出冷汗,心底一阵后怕。
方才她还感念旧情、心生怜悯,险些心软答应。
若是方才她手头有钱、当真转了那两百万,她辛苦攒下的全部身家,便会彻底打水漂、血本无归。
一念之差,便是天壤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