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港岛还热得穿短袖,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的船笛声隐隐传来。
别墅里。
叶志兴坐在圈椅上喝着茶,一副沉思的模样。
茶几上散乱摆着六份手写的口味调查表,旁边堆着十几个撕开的包装袋。
袋子上,“逐味川香·冷吃兔”几个黑体字油印得清晰。
对面的刘金宝抓起冰水杯一通猛灌,扯开领带,舌头伸出老长连连扇风。
“老叶,你这是打哪搞来的土特产?辣得要死,但过瘾啊!”
刘金宝原先也是内地人,现在是港岛饮食圈出了名的刁嘴老饕,经常当餐饮评委。
他手下捏着三家高档茶餐厅,请过两个米其林大厨当顾问,平时吃东西嘴刁得能把厨师骂哭。
但他此刻毫无形象,飞快出筷,夹起盘底最后一块红亮亮的兔肉丁。
兔肉丁裹着诱人的红油,上面沾满白芝麻。
牙齿咬破紧实的肉质,肉丝在唇齿间断裂。
焦香、微麻与鲜甜的味道让他满脸幸福。
“嘶——哈——我丢你楼某!真系够辣够味!”
刘金宝辣得脑门直冒汗,操着一口粤语。
骂完,他一把抢过叶志兴手边那包拆了口的微辣款。
叶志兴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没了!统共就两百包,拿去做街头试销的。你嘴里那包,还是我从管家手里硬抠下来的。”
“才两百包?”刘金宝瞪大眼,“两百包做咩生意啊!”
“两百包,三天卖空。”叶志兴吹了口茶叶,声音平静。
刘金宝咽了口唾沫,抓起空袋子翻来覆去地看。
“老叶,我跟你透个底。这东西要是包装再讲究点,摆到铜锣湾的铺子里,一包卖八块港币都有人抢破头!”
“我心里有数。”叶志兴抽出一张空白调查表推过去。
“想吃下一批,先把表填了。咸淡、辣度、价格接受度,一项都不准空。”
刘金宝撇着厚嘴唇,抓起钢笔唰唰填表,嘴里还在回味那股迷人的麻辣味。
叶志兴拿起那几份写满字的调查表。
六个老饕,口味千奇百怪,但在“回购意愿”那一栏,清一色打了勾。
叶志兴在“五香味”和“微辣味”两个选项下头各画了条横线。
又在内地地图简报上画了几个圈。
蓉城。山城。夏州。
这几年内地经济起势快得吓人,个体户遍地开花,蓉城和山城本就是川菜的大本营,长沙人嗜辣的程度不比四川人差。
冷吃兔这种东西,在港岛卖得好只是锦上添花,真正的大盘子在内地。
但卖得太好,反而是问题。
叶志兴翻开白渠镇寄来的装箱单。
两百包,已经是那台老破封口机一个礼拜的极限产能了。
最要命的是,两百包货里,有三包运到港岛时已经漏了气。
兔肉发软,红油渗在袋子上,一股子哈喇味。
搁在港岛食品行,这废品率足够被超市退货三次。
机器到时不难,他可以搞到。
但叶氏的招牌,绝不容许贴在残次品上。
“阿祥。”
秘书推门半个身子探进来,恭敬地垂下头。
“去发加急电报,夏州白渠镇,逐味川香饭店。”
叶志兴口述了前半段,到了末尾,他抽出信纸,捏着钢笔亲自写下一行字。
秘书瞟了一眼,尴尬地搓了搓手。
“老板,这话会不会太硬了点?别伤了和气。”
叶志兴将钢笔套重重拍在桌上,目光凌厉。
“卖一包货容易,守住一块百年招牌难!要是连品控这关都搞不抻展,厂子办起来也是个笑话。”
……
白渠镇,逐味川香饭店。
后厨里,灶里劈柴烧得噼啪作响。
热油翻滚,白烟顺着排气扇往外猛抽。
邓逐左手端着长柄铁锅快速颠勺,右手拿铁马勺“邦”地一下敲在蒋明的圆脑袋上。
“看好了,你之前底油下早了!锅都没烧透你就倒油,炸出来的花椒能有啥子香味?你以为炒菜是和稀泥呢?重新倒掉来过!”
蒋明捂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苦着脸端起铁锅,将没烧开的油倒回搪瓷盆里。
“逐哥,我这不是想赶进度嘛……”蒋明委屈地嘟囔。
正说着,前厅传来“叮铃铃”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邮递员跨在二八大杠上,擦着满头大汗,扯着嗓门朝店里吼。
“邓老板!邓老板在没得!港岛来的电报!”
“老汉!邮递员叔叔来了!”瑶瑶跑进来喊。
蒋明耳朵尖,眼睛一亮,丢下漏勺就往外蹿。
邓逐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指了指灶台:“继续练,肉糊了扣你工钱。”
他赶紧走到前厅。
签收完,邓逐展开电报纸。
蒋明到底没忍住,伸长脖子从门框边探出个圆脑袋,跟着瞅。
电报前半段字字珠玑。
两百包三天售罄,五香和微辣卖得脱销,港岛老饕评价极高。
“我日!逐哥我们要发财咯!”蒋明兴奋得直搓手。
可看到后半段,蒋明的笑容僵在脸上。
“三包漏气,品控不过关。本人十一月中旬亲赴白渠,当面验证全流程生产能力及品控标准。若不达标,合资建厂暂缓。
邓老板,货好不等于牌子好,港岛生意场,没人给第二次机会。这是我们川蜀人的面子!”
蒋明说:“逐哥,这叶老板是来验货的还是来砸场子的哦?咋个口气比我老汉儿还歪?”
邓逐面色不改,把电报纸折好。
这也老板倒是实在,挑毛病说明是真想干大买卖。
“慌个锤子。”邓逐瞥了蒋明一眼。
“手艺长在老子手上,他要验,敞开门让他验就是了。
去,把后院那几只鸡宰了,晚市岳厂长订了两桌接待宴,别耽误老子搞钱。”
一脚虚踹在蒋明屁股上,把这货打发去了后院。
后厨重新安静下来。
邓逐走到墙角,掀开大号黑砂锅的盖子。
养了快半年的老卤水正咕嘟嘟翻着细密小泡,酱褐色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诱人的亮油,浓郁醇厚的香料味充斥整个鼻腔。
他闻了闻香气,转身走进后院的阴凉库房。
库房角落里放着个大号铁皮桶,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五包前天刚封口的冷吃兔成品。
都是拿来自己吃或者送人的。
邓逐蹲下身,拿起最上面的一包。
手指顺着铝箔袋的封口边缘,一点点用力捏过去。
手指传来粗糙的触感,当滑到中间位置时,他皱起眉头。
胶合面不平整,按下去有轻微的松动感。
里头的红油顺着缝隙,已经浸湿了边缘。
“这破机器真是不行。”邓逐暗骂一声。
他把这包次品丢进筐,继续拿起第二包。
这回封口紧实,捏不出半点毛病。
一包接一包摸过去,十五包存货里,竟然挑出了两包封口存疑的。
算下来,这废品率确实和寄去港岛的那批差不多。
十五包就坏了两包!这要是几千包地干,叶老板看了不得当场甩手走人啊?
上次那台旧封口机,岳厂长修了一回也不太行了。
政府那边到现在还没给搞定新机器?
邓逐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无奈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