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明一听当场就炸了毛,捂着脑壳跳起来。
“冬瓜?哪个说我脑壳是冬瓜?”
他指着自己的圆脑袋,气得脖子都粗了。
“我这叫福相!福相懂不懂?你个女同志说话咋这么难听,嘴里是抹了耗儿药?”
冯彩倩双手叉腰,她扫视了一遍,嘴一撇:
“福相?我看你是天天守到灶门口,脑壳被蒸笼里的水汽给闷的!比馒头还圆!”
“我……你……”蒋明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他学着她的样子把手往腰上一叉。
“你个刀片嘴!嘴巴恁个毒,我看你就是那个酸萝卜,一开口就‘咔咔’往外冒酸水!”
冯彩倩气得脸通红,脚在地上一跺:“你骂哪个是酸萝卜?!”
“哪个应我,我就是骂哪个嘛!”蒋明脖子一梗,耍起了无赖。
“你……”
“闹啥子闹!”许月吟解着围裙快步走到门口,杏眼一瞪。
“蒋明!不许没规矩!”
刚刚还像只斗鸡的蒋明,一秒钟变回了鹌鹑,缩着脖子赶紧认错。
“嫂子,是她……”他对上老板娘的眼神赶紧把话咽回去,夹着尾巴溜进了后厨。
许月吟这才转身走来,拉住冯彩倩的手腕,语气又软了下来。
“彩倩!你可算来了!快进来坐,外头热得很。”
冯彩倩被她拽着,脚步还是有些不自然。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堂屋,里头坐得满满当当,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干部,还有几个叽叽喳喳的纺织厂女工,把小小的饭馆挤得水泄不通。
墙上的黑板写满了菜名和价格,旁边还贴着一份用纸板裱好的《夏州日报》。
这小店越来越有饭店样子了!
许月吟把她带到靠墙一张两人小桌旁,拉开长凳让她坐。
“渴了吧?先喝口水。”许月吟麻利地倒了杯茶递过来。
冯彩倩把帆布挎包搁在膝盖上,双手捧杯。
茶是新买的茉莉花茶,带着一股清香。
她灌了一大口,才算把心里那股酸涩的别扭劲儿压下去。
“月吟……你们这生意,好得有点吓人了哦。”
她的声音比上回来时轻了许多,那股子傲气,早被门口排队的长龙给冲得一干二净。
许月吟在她对面坐下,脸上挂着淡笑:
“是比以前好多了。隔壁铺子盘下来了,又雇了个阿姨帮忙。邓逐在做菜上还真有点东西。现在一天流水稳当当在四百块往上走。”
四百块。
冯彩倩捏着杯子的手指猛地收紧。
一天四百,一个月就是一万二!
她在纺织厂宣传科的工资才四十八块五,每个月必须得从家里拿钱才活得滋润些。
当初大学刚毕业,她也幻想过自己能趁着改革的春风,下海经商挣大钱,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
但一个月一万二……这成万元户了!
她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像是自尊心狠砸了一下。
许月吟像是没看见她的失态,自己也端起杯子喝水,安静地等她开口。
冯彩倩盯着杯子里上下沉浮的茶叶,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突然把杯子“啪”地搁在桌上,眼睛通红地看着许月吟。
“月吟,对不起……我上次说的那些话……”
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哽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来。
许月吟伸出手,握住了她手拍了拍。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你骂得对,以前那个邓逐,确实不是个东西。换了谁看见自己朋友被那样对待,都会急眼。”
冯彩倩的鼻头猛地一酸,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她使劲吸了口气,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可我不该那样说你……我不该看不起你……我就是……我就是怕你受委屈,怕你被那个烂人困一辈子,怕你以后过得……”
最后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懊悔和自责。
她别过头拿手背蹭着眼泪,不想让许月吟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许月吟掏出一块干净手帕递过去,声音依旧温柔。
“你看我现在,像是受委屈的样子吗?”
冯彩倩接过手帕,一把捂住了眼睛,忍不住庆生诉说了起来。
后厨里,蒋明探出个脑袋刚好看到这一幕,吓得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他猫着腰溜到邓逐旁边,一脸神秘:“逐哥,逐哥!那个女娃被嫂子说哭了!”
邓逐正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切着卤牛肉,头也没抬:“女人说话,你个胖娃儿少掺和。”
“我哪敢啊。”蒋明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圆脑壳,“那女的嘴太毒了,我这不是怕嫂子吃亏嘛……”
邓逐终于停下了刀,瞟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问:“她说的有错?”
蒋明张了张嘴,“不是?都哥们,怎么你也戳我肺管子!”
“我也是你老板!”邓逐又补了一刀,“你脑壳本来就圆得跟刚从地里摘下来的一样,上学那会连老师点名都叫你蒋圆圆。”
蒋明:“……”
他感觉自己的肺管子被戳穿了,只能憋着一肚子气,委屈巴巴地跑去杀鲫鱼。
看着他拿一拳把鱼砸晕的样子,鲫鱼哭兮兮:早知道烂河塘里了!
外头,冯彩倩终于平复了情绪,用手帕擦干了眼泪。
“月吟,你变了。”她把手帕紧紧捏在手心里,看着许月吟的眼睛,“你整个人,比以前更有一股说不出的精神了!”
许月吟只是笑了笑。
当然有精神了,我也是穿越的。
冯彩倩吸了口气,声音终于恢复了平时的利索劲儿:“行吧!我承认,是我看走了眼!”
没多久,蒋明端着托盘,装着冷吃兔、卤牛肉、凉拌鸡和米饭,不情不愿地出现在桌边。
他把菜一样样摆好,全程闭嘴,放完菜转身就走。
冯彩倩看着他的背影,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带了点不自觉的笑意:“这胖娃,倒是识相。”
许月吟指了指桌上的菜:“你从家里过来,肯定饿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尝尝这个新上的冷吃兔。”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二爷想吃什么口味,等会儿跟我说,我让邓逐炒好给你带走。那个卤腐竹和豆干,清淡入味,也适合老人家开胃。”
冯彩倩盯着那碟红亮干香的冷吃兔,干香的麻辣味直往鼻腔里窜,肚子里的馋虫早就开始擂鼓造反了。
她拿起筷子,迟疑地夹起一块沾满芝麻的兔肉丁。
刚一入口,花椒的麻劲炸开,舌尖一阵酥麻,紧接着,是干辣椒和香料混合的霸道香气在口腔里炸开。
兔肉炸得干香,嚼劲十足,越嚼,肉的本味和复合的麻辣咸香就越是往外冒。
“这兔肉丁怎么做到的?外头干香酥脆,里头的肉丝又有嚼头,一点都不柴!”冯
冯彩倩咀嚼的动作从矜持变得急切,筷子不受控制地一块接一块,根本停不下来。
“还有这花椒,麻得舌头尖都在打颤,可又不是那种让人难受的死麻,香得很!”
她又扒了一口饭,那股子绵密香甜登时抚平了麻辣的冲击。
许月吟单手托着腮看她吃,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这味道……比我二爷做的辣子鸡丁还带劲!”
冯彩倩咽下嘴里的食物,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月吟……你给我二爷打包一份那个冷吃兔……再来份回锅肉。还有你说的那个卤素菜,给老人家开胃的。”
“要得。”许月吟站起来,声音里满是笑意,“你先吃,我去后厨跟邓逐说。”
冯彩倩“嗯”了一声。
后厨里,许月吟探进半个身子。
“邓逐,给彩倩打包做一份回锅肉,另外做一份鲫鱼豆腐汤,汤要单独装,清淡点。”
邓逐“嗯”了一声,手上切牛肉的动作没停。
“她二爷的胃口怎么样了?”
“老样子,还是吃不下东西。”许月吟靠在门框上,压低声音说。
“我寻思着,鲫鱼汤清淡养胃,冷吃兔味重能勾食欲,两样搭着来,兴许能吃进去点。”
“行,我晓得了。汤里我多放两片老姜,暖胃。”邓逐拿刀背把切好的牛肉拨到一边,转身去处理被蒋明处刑过的鲫鱼。
许月吟看着他熟练利落的背影,眼神柔和,转身便出去了。
外头,冯彩倩已经把那碟凉拌鸡也消灭了大半。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的红油,吃得那叫一个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