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暑热扑面而来,路边的老槐树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响。
许月吟侧坐在自行车后座,一手搂着打瞌睡的瑶瑶,另一只手自然地环住邓逐腰。
“邓逐。”她把脸贴在男人后背上,声音顺着夜风飘进耳朵。
“嗯?”邓逐蹬着踏板,迎风回了一句。
“今天彩倩没来。”许月吟睫毛微垂。
“往年我老汉儿过生,她都是一大早就跑来帮忙张罗。今天一天都没看到她人影子。”
邓逐眉头一挑,减速避过一个水坑:“上次她扭伤脚不是跟你说开了嘛,会不会是厂里有事绊住了?”
“我觉得不对劲。”许月吟手指微微收紧,“从她家那条巷子过正好顺路,去绕一趟嘛。”
“行,你指路。”邓逐按照老婆指示,把车一拐,滑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两侧全是老旧的红砖平房,门前用竹竿搭着架子,上头爬满了丝瓜和扁豆藤。
走到巷子口又豁然开朗,到另一条大马路上。
冯家那栋三层小楼格外显眼,不过这会儿铁栅栏门上挂着一把锁。
许月吟探出头看了一眼,秀眉蹙起:“锁到起的?”
隔壁院坝里,一个老太太正搬着竹椅往屋里收,听见响动便探出头来张望。
“找老冯啊?”老太太眯着眼睛瞅了半天,认出人来,“咦,你不是老许家那个闺女嘛?”
“张奶奶,您记性真好。”许月吟隔着矮墙打招呼,语气温和。
“我老汉今天过生,我顺道来看看。冯叔叔一家咋个都不在哦?”
“哎哟,冯二爷发了急病,遭不住咯!”
张奶奶摇着头叹气,“一家子全跑去医院守到起了,去了好几天咯。”
许月吟心里一紧,脸上的笑容也敛去了:“严重不?”
“听说是脑壳里头的毛病,连夜送到夏州人民医院去了。”张奶奶指了指市区的方向。
许月吟沉默着,手也跟着凉了下去。
“晓得了,谢谢张奶奶。”
邓逐重新蹬起车子驶上大路。
许月吟把下巴磕在他肩膀上,声音轻了许多:“明天我打电话问问情况。”
“嗯,应该的。”
邓逐后背挺直了些,由着她靠,脚下的动作加快了几分。
难怪那女人最近没来找茬,估计是家里乱成一锅粥了。
……
周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噼啪——”
邓逐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了两把干柴。
昨晚从夏州骑了一个多小时夜路回来,瑶瑶在车上就睡着了,许月吟也是累得沾枕头就没动静。
今天周日不营业,但邓逐脑子里全是那个“初级卤菜大全”。
卤素菜的配方已经在他脑子里滚瓜烂熟了。
卤藕片、卤腐竹、卤海带、卤土豆、卤笋丝……光是想想那吸满红油老卤的素菜,就让人馋得直流口水。
但想把素菜卤好,食材最为关键。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熬。
锅里的红苕块已经煮得软烂,汤色微黄,咕嘟咕嘟冒着泡。
底层米粒受热微焦,一股锅巴的焦香顺着土灶飘了出去。
“老汉儿——”
瑶瑶扎着睡得毛躁的歪辫子从里屋冲出来,小鼻子使劲嗅了嗅。
“好香甜哦!是不是放糖咯?”
邓逐拿勺子敲了敲一口大铁锅的锅沿,冲她一乐:“红苕就是甜的。去找妈妈洗脸,等会就可以吃了。”
瑶瑶哒哒哒跑回屋,没一会儿又蹿了出来,脚上套着那双新买的红凉鞋。
许月吟跟在后面出来,头发还没扎利索,拿木梳边走边拢。
“熬的红苕稀饭?”
“嗯,配泡菜吃。一会儿去赶集,我得把卤素菜的料备齐。”
许月吟拉开条凳坐到桌边,拿筷子从老坛里夹了几根豇豆和萝卜条、酸黄瓜,脆生生地切成小丁摆在搪瓷碟里,淋上一点点红油。
三碗热腾腾的稀饭端上来,红苕甘甜软糯,入口即化,伴着米汤的浓稠和锅巴的焦香。
瑶瑶端着小瓷碗,吸溜吸溜喝得欢畅。
“好吃!”
“我也去赶集,好久没出门了。”
许月吟夹了一块泡菜萝卜放进嘴里,“嘎嘣”一声脆响,酸辣开胃。
“窝也要去!”瑶瑶放下碗,仰着小脸撒娇,“老汉儿带窝嘛!窝帮你拎东西!”
邓逐低头看了看她小表情,乐了:“你能拎啥?”
“窝拎……窝拎糖糖!”瑶瑶挺起小胸脯。
“耶?你拎糖怕不是越拎越轻哦?”邓逐打趣道。
许月吟收拾好一个肥料袋子,把几张毛票揣进裤兜里拍了拍:“走嘛,早去早回,等哈太阳大了瑶瑶该喊热了。”
白渠镇的周日大集人头攒动,充满了市井的热闹气息。
沿街两边摆满了竹筐,还有用木板搭起的临时摊位,卖土鸡蛋的、卖旱烟的、磨剪子戗菜刀的,吆喝声一层盖一层。
虽然买肉买油还得要票,但这种乡镇大集上已经有了不少灵活交易的个体户。
邓逐把自行车锁在刘一刀摊子门口的电线杆上。
“刘叔!刘吉!帮我看一下车子。”
“邓老板!今天不开张啊?”刘吉放下猪肉刀,冲他招手。
“歇一天嘛,买点东西。”邓逐笑着点头回应,“倒是刘吉你做生意,越来越有样了。”
“你那个兔脑壳啥时候有货哦?我婆娘念叨好几回了!馋得口水都要包不住了!”
“明天来,管够。”说着,邓逐带着老婆孩子挤进人群。
许月吟跟在旁边护着,瑶瑶骑在邓逐脖子上左看右看,两只小手兴奋地攥着她爸的头发当缰绳。
走两步,就看到一个卖干货的摊位,摊板上摆着几大捆腐竹、红苕干和腊肉。
邓逐蹲下身,摸起一根腐竹看了看。
【一把普通的腐竹,豆渣比例偏高,豆味寡淡,贮藏时间太久。】
视线中,这把腐竹泛着暗淡的灰光。
邓逐随手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就走。
“老板,这腐竹咋卖?”许月吟刚开口问价,就看邓逐走了,只能赶紧跟上。
“六分钱一两咯!你要的话可以讲价的嘛!”摊贩在后面喊。
邓逐拉了拉她的袖子,微微摇头。
走到第二家,还是一层暗淡的灰光。
第三家,光泽稍微亮了一点点。
【品质一般,泡发后易碎,卤制无法完美挂汁。】
连着逛了三个摊位,邓逐连个好脸都没给,全都是看一眼就走。
许月吟终于忍不住了,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连着三家都不买?我看这腐竹颜色也还行啊,黄澄澄的。”
邓逐往前走了两步,拉开跟摊贩的距离,这才停下脚步低声解释:
“你掰一根试试就晓得了。就说这一家的里面全是空心,豆浆都没磨透。
这种低端货下到老卤锅里一煮就稀巴烂,根本挂不住卤水的醇香,吃起来就跟嚼泡水的硬纸壳子差不多。”
许月吟听得一愣。
这年头大家肚子里的油水都不够,哪有那么多讲究,买点素菜不就是为了填饱肚子?
邓逐心里暗笑。
要拿卤素菜当招牌引流,怎么可能用这种边角料糊弄食客?
这是对那锅老卤水的亵渎!
“走,去前头老桥底下转转。”邓逐颠了颠脖子上的瑶瑶,继续地往前走,“今天非得淘到能配得上我那锅老卤的尖货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