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陈芝梅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我儿媳妇写的文章,日报登的。也没得啥子大不了的。”
大榕树下顿时鸦雀无声。
这年头,村里大喇叭念个通报表扬都能吹到过年,这可是夏州日报!
村里多少人连夏州都没去过呢!
邓义朋靠着自行车,顺手摸向腰间的旱烟袋,吧嗒抽了一口。
自家这婆娘,这逼装得硬是丝滑。
人群最后头,龚芬芳咬碎一颗南瓜子,呸地吐出满嘴碎壳。
她梗着脖子,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哎哟,登个报纸有啥子稀奇嘛!现在那些报纸,花点钱就能上。那个苍蝇馆子,癞疙宝还想吃天鹅肉哦?”
陈芝梅心里一乐,等的就是你!
“是不能当饭吃。”陈芝梅把报纸弹得啪啪响。
“不过人家夏州报社的大编辑,专程坐班车跑来找我家月吟,一篇就给她十二块钱稿费,还求着她以后每个月都写。哎,这文化人挣钱,就是不费力气哦。”
周围的妇女都倒吸一口凉气。
十二块钱!
这能去割十斤大肥肉了,过年都不缺油水!
这年头谁兜里揣着两块闲钱,走夜路腰杆子都是硬的。
龚芬芳脸色青白交替,手心里的瓜子全捏成了渣。
她死鸭子嘴硬地找茬:“十、十二块钱……也就是个零花!你那破饭店没得人去吃,迟早关门。”
“呵,有些人全家连字都看逑不懂,啷个晓得我家饭店上了报,名气大得吃饭都要排队呢?”
这时候,瑶瑶早挤进孩子堆里去了。
她从兜里抓出一把糖,挨个往村娃手里塞,“这是窝拿工资买的糖糖!大家一起吃嘛!”
“瑶瑶,你还有工资哦?”
一个小胖墩吸溜着糖果发问,自己老汉儿不是说公务员才有工资迈?
“嗯!”瑶瑶竖起三根指头,一本正经地挺起小胸脯。
“窝帮老汉儿卖兔头,老汉儿就给窝发工资啦!窝已经挣了三毛钱!”
邓逐站在自行车旁,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这三毛钱的气场,硬生生被这丫头走出了万元户的霸气。
龚芬芳这回是彻底没词了,瞪着俩眼珠子,灰溜溜地挤出人群爬了。
许月吟站在邓逐身侧,肩膀轻轻蹭着他的手臂,捂着嘴偷笑。
邓逐顺势反手裹住她软嫩的手。
老妈这战斗力可以啊,物理降维打击不够,还得加上精神魔法攻击。
热闹散去,一家人推着车进了老邓家的院子。
“祖祖!窝来看大鹅咯!”瑶瑶兴高采烈地跑进去。
贾月荷正端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手里捏着一根烟杆,哼着曲儿。
听到动静立马笑呵呵的,“瑶瑶乖乖来了!大鹅撵狗子去后院了!”
邓逐从竹篮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过去蹲在老太太腿边:
“奶奶!这是我按你那老卤水改良的新品,麻辣兔头!你老人家给掌掌眼!”
“我尝尝!做不好的话你莫说是我教的,败坏我的名声!”贾月荷接过来撕开油纸。
辣椒面混着花椒碎,裹在卤色金黄的兔头上。
一股浓烈的卤香混着辣椒、香料味,勾得人满嘴生津。
老太太掰下一块兔脸肉,送进嘴里。
牙齿咬合下去,饱满的卤汁顺着肉丝飙出。
麻、辣、鲜、香在舌面上接连散开。
咀嚼到最后,那股老卤水的醇厚回甘,压住了后劲的燥辣。
“巴适!”
贾月荷吐出指甲盖大小的骨头,连连点头。
“花椒放得足,比五香的多了股冲劲,对年轻人的胃口。”
“奶奶,店里现在卤菜卖得太火,我跟蒋明实在忙不过来。”
邓逐顺势开口,“我想找个刀功过硬的人,专门在前台切肉称重。”
贾月荷继续啃着兔头,“用外人搞不抻展。你大伯家的海进,跟着宰兔杀猪好些年了,腕子上有把子力气。自家人,也稳当。”
陈芝梅端着半盆清水走出来,闻言也反应过来:“对头!海进那娃儿是个闷声做事的,刀也使得好!”
“老邓,你去大哥家一趟嘛,顺便请他们来吃个饭!”陈芝梅已经有了主意。
“要得。”邓义朋听话地走出了院门。
不到半个钟头,邓逐刚把菜热好端上桌,大伯邓义河一家四口就来了。
邓义河五十出头,身板壮实得很。
家里杀猪的,从来不缺肉。
大娘王群英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只自家卖的猪蹄。
堂哥邓海进走在最后头,二十六七的精壮汉子,生得浓眉大眼,就是人太闷。
他跨进院门,打了一圈招呼,就展现憨厚一面,有点不知道聊什么。
倒是上初中的堂妹邓玉燕长得亭亭玉立,清秀靓丽,透着一股少女的纯净。
“逐哥,嫂子好!瑶瑶快过来让小姑抱抱!”
堂屋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大盘切好的卤味,以及炒笋干、肉末豇豆和青菜。
一盘麻辣兔头红油发亮,另一盘卤牛肉切得厚薄均匀,肉皮呈琥珀色,晶莹剔透,旁边还配着干碟。
邓义河拉开长凳坐下,看着满桌硬菜,拍了拍邓逐的肩膀:
“逐娃,你那馆子现在生意好得很?连自行车都买起,真是厉害。”
“大伯,好得很。”邓逐亲自拧开一瓶高粱酒,给四个男人的酒杯全倒满,“今天专门接你们来尝尝我的手艺。”
众人正聊得火热,坐在邓玉燕怀里的瑶瑶也开了口:“大伯爷,大奶奶!窝妈妈上了报纸啦!窝家饭店也在上头!”
这下不仅是大伯一家,连贾月荷都愣住了。
“啥子?”贾月荷烟杆一顿,“月吟咋个就上报纸了?”
陈芝梅等了半天就盼着这一出,立马从兜里掏出那份《夏州日报》,眉飞色舞:
“月吟写的文章,夏州日报社的编辑专门跑来登的!还发了十二块钱的稿费!”
邓义河双手捧起报纸,手都在抖:“我的个乖乖!这可是《夏州日报》!逐娃,月吟,你们这是给老邓家祖坟上点高香了啊!”
邓玉燕满眼崇拜地看向许月吟:“嫂子,你太厉害了!这可是夏州日报啊!”
邓海进看着许月吟和邓逐,彻底从看兄弟变成了看真神。
邓玉燕满眼崇拜:“嫂子你太厉害了!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当作家!”
贾月荷拿过报纸左看右看,虽然不识字,但脸上的笑纹完全舒展开来:
“好!好!月吟有文化,逐娃有手艺,你们两口子算把日子过明白了!”
邓义河和王群英更是惊得张大了嘴。
上了报纸,还挣了稿费?这在三井村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们看向邓逐和许月吟的眼神,彻底变成了敬畏。
“一家人莫光顾着看报,快动筷子。”邓逐端起酒杯张罗。
邓义河忍不住拈起一片卤牛肉,送进嘴里。
肉质软烂却不失筋道,香而不燥。
他连嚼了好几下,油脂混合着卤香在口腔爆开,赶紧抓起酒杯抿了一口:
“耶!这牛肉咋个这么香?比供销社买的还要巴适!下酒!”
旁边的邓海进和邓玉燕捏着半边兔头在啃。
他辣得“嘶哈”抽气,依旧低头吸溜骨头缝里的辣汁,恨不得把骨头渣都嚼碎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