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二年,新岁头一日。天色尚未放明,阳谷县城里便有了响动。那响动不是爆竹,不是拜年的脚步,也不是孩童的嬉闹,而是拆房的声响——哐哐的,钝钝的,一声接一声,从一条条街巷里透出来,砸在人心上,又闷又重。
往年此际,正是换桃符、贴门神、走亲戚的光景。大户人家门前,早该挂起新糊的红灯笼;小户人家灶上,也该飘出蒸年糕的甜香。可如今满城上下,寻不见一星红色,听不见一声道喜。城头上黑旗低垂,积雪压着旗角,檐下的冰溜子挂得老长,风一过,叮叮当当,倒像是满城都在打寒噤。
天边刚露一线青白,韩刚便带着人,沿着东门大街,挨家挨户地劝。这位年不过三十的县令,一夜未睡,眼眶熬得通红,嗓音也哑了,可说话还是那句:拆房献料,守城要紧。房没了,城在,人还能活;城没了,要房何用?
没有多少人要劝。城门一闭便是二十多日,城外金军天天叫阵,京观就筑在官道边,谁不知道城破是什么下场。头一家动手的,是街尾一个卖豆腐的老汉,家徒四壁,值钱的就那三间土房。他爬上房顶,抡起斧头便砍房梁,砍了几斧,手抖得厉害,斧头掉在瓦上,骨碌碌滚下来。老汉蹲在房脊上,半天没动弹,末了用袖子狠狠一抹脸,又拾起斧头,接着砍。
这一砍,便再也收不住。东门大街两旁的屋子,一间接一间地空了顶。门板卸下来,抬去堵巷口;房梁抽下来,扛去修工事;青砖一块块起出来,码在荆条筐里,往城墙上送。有的百姓连院里的石臼、磨盘都搬了出来,说这东西砸下去,一个顶仨。
丘小乙是这天最忙的人之一。这个绰号飞天夜叉的汉子,平素临阵对敌,胆小如鼠,可干起拆房运料的事来,却浑身是劲。他站在十字街口,手里提着一根秤杆似的铁尺,扯着嗓子调度:门板归东门!房梁归北门!砖头瓦块,先紧着东墙送!有人笑他:夜叉爷,你怎的不上城头厮杀,倒做起管料头目来了?丘小乙瞪眼:厮杀自有能杀的人去,运料少了我,这城拿什么守?他嘴上硬,脚底下却不含糊,一趟趟跟着运料的队伍走,帮着抬,帮着扛,雪水汗水混在一起,从后脖颈直淌下来。
韩刚看着满城拆房的场面,心里又酸又热。他挨家作揖,见一户拆一户,便深深一揖。有白发老妪坐在门墩上,看着儿子拆自家的祖屋,浑浊的眼里滚下泪来,嘴里却念叨:拆吧,拆吧,保住城,比啥都强。韩刚听在耳里,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忙转过身去,装作看城墙。
东门是这座土城最薄的一环。城墙是淤泥、碎砖、碎石、麦秸混着夯实的,仓促修起来,许多地方还能看见裂缝,缝隙里塞着草把、絮着棉絮,那是百姓们想出来的土法子,说是能挡箭。城外三道壕沟,沟底的枣木桩密密匝匝,像野兽的獠牙,在残雪里泛着青光。可韩刚自己心里清楚,这道墙,挡得住寻常贼寇,挡不住金军的冲车。
天光大亮时,运料的队伍已经排成了长龙。拆下来的房梁,一根根堆在东门瓮城根下;门板钉成挡牌,靠在墙根;砖石码成垛,等着送上城去。黑旗营的士卒们也在帮忙,他们个个背着圆盾、提着长矛,昨日一场血战,人人带伤,可没人肯歇。
刘占魁是黑旗营里数得着的猛将。此人面黑如锅底,双目凶光毕露,绰号黑煞神,本是青州一个屠户,因市霸抽行,一刀劈伤市霸,才逃上山来。他如今是突击队的队正,昨日撞开西面敌阵的便是他。今早他腰间别着那把劈了不知多少头的屠刀,蹲在城墙根下,一块一块地啃着干饼,边啃边骂:金狗们昨日吃了大亏,今日准得来寻仇。来就来,爷爷的刀早磨快了。
赵得胜便稳重得多。这位绰号压阵老将的西军老卒,从济南府流落到登云山,戍边半辈子,谙熟阵法,武松考核时给了优等,拔他做了队正,领一老兵带五新兵的制式。他蹲在刘占魁身边,慢悠悠地嚼着饼,道:黑煞神,你急什么。阵而后战,兵法之常。他们三面来,咱们便三面守,各守各的垛口,谁也不许贪功冒进。刘占魁把饼往嘴里一塞,含混道:就你话多。
韩守山在给盾牌绑绳。这个县衙班头之子,绰号玄龟负盾,背负圆盾,伏地而进,最擅避箭。昨日黑旗营仰攻金军阵脚,他教的伏地之法,少伤了数十人。此刻他跪在地上,用麻绳一圈圈缠着盾沿,缠得极仔细。有人问他:守山,你爹还在狱里,你怎么倒先上山了?韩守山头也不抬,淡淡道:我爹是被冯彪那伙人害下狱的,这仇记在金狗账上。城破了,我爹也活不成,不如先把城守住。
褚刚正拿手掌试一截青砖。这个徐州石工,单手能碎青砖,绰号单手开碑,入营后做了斧手。他试了试砖,满意地点头:好砖,比石场的料还硬。旁边人笑他:开碑的,你今日要开谁的碑?褚刚咧嘴:谁撞东门,我开谁。
孟岩站在城墙根下,一言不发。他面冷如铁,绰号铁面阎罗,本是阳谷县的狱卒,冯彪掌县时命他凌虐囚犯,他不从,反被下狱,后来破狱投了山,如今也是队正,领着一队新兵,军法最严。他手里拄着一杆长枪,目光扫过墙头,忽然开口:箭垛后头那几块砖松了,谁去换一换?一个黑旗营士卒应声跑上去。孟岩又看了一会儿,补了一句:垛口两侧,各多放两块礌石。金狗的冲车来了,滚木要照准车头砸。
杂勇们也在东门一带忙碌。任德华绰号笑面狼,本是曹州开小酒馆的,笑脸迎人,暗地里却用蒙汗药麻翻客商,谋财害命,事泄杀了三个客商才亡命投山。他见人先笑,笑得极诚恳,此刻正帮着抬一根房梁,脸上笑呵呵的,汗珠子顺着腮帮子滚。钱满仓绰号,身轻手快,惯穿窬入户,本是沂州的仓吏,监守自盗亏空了官粮才逃出来。他爬墙头比谁都快,拆房时上房揭瓦,一眨眼的事。薛文远绰号,本是沧州的算命先生,满口胡柴,骗到了官眷头上才事发逃山,此刻他蹲在墙根,掐着指头念叨:贫道夜观天象,今日东门有血光……话没说完,被钱满仓从背后踹了一脚:闭上你的乌鸦嘴!傅连升绰号,青州人,好赌,赌输了挪用柜上的钱事发逃山,他正吹得唾沫横飞:想当年我在青州,一个人打八个……孟岩冷冷扫了他一眼,他立刻噤声。
衙役们也在。张彪绰号拦街虎,身长七尺,往街心一站,盗贼不敢过,他是县里的捕快,专拿街面贼,性莽好饮,昨夜守城时灌了两口酒,此刻满嘴酒气,却站得笔直。朱海绰号水面鳅,善泅,水里追贼如鳅,是补的弓手,此刻正把一捆箭往城头扛。臧刚绰号黑判官,面黑如墨,本是管狱的禁子,囚犯见了他不敢作一声,如今也提着一根水火棍,守在城门洞里。
北门那边,林冲一夜未合眼。这位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守着北门的城门楼,舆图上的朱砂标记,被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昨日金军退了兵,他料定今日必有再战,只是猜不透完颜顺会主攻哪一门。斥候回报:金营里彻夜灯火,铁浮屠尽数下马,二龙军也领了云梯、冲车。林冲按着枪杆,低声道:要来了。
西门却是静的。武松按着朴刀,在城头来回巡走,不时望着东边的天空。昨日解教头战死,雕翎营折了大半教头,武松心里堵着一口气,只想杀敌。他听说东门工事最薄,心里隐隐不安,问身旁的时迁:东门那边,韩县令守得住么?时迁摇摇头:不好说。东门墙薄,工事又是后补的,冲车真要死命撞,悬。武松停下脚步,望着东边,没说话。时迁见他神色,又补了一句:武都头,要不,我去东门那边替你探探?武松道:不必。你腿脚快,留在西门传信要紧。
南门,鲁智深拄着六十二斤水磨禅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白茫茫的雪地。他身后是禅杖队的僧兵,僧衣束发,个个神色肃然。鲁智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道:洒家瞧这雪,怕是要下个没完。金狗要攻城,也不挑个好天。
城里,高墨卿带着衙役清点物资。这个县衙师爷,办事最是精细,一粒米、一支箭,都要登记在册。他听说百姓拆房献料,连忙赶来,把门板、房梁、砖瓦一一过秤记账,笔笔分明。武大郎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烙饼,炊饼的香气飘了半条街。武大郎人矮,站在灶台前,抡着擀面杖,忙得满头是汗,嘴里念叨:多烙一张,弟兄们就多吃一口。
解宝昨夜几乎没睡。兄长战死,雕翎营的教头之位,如今落在他的肩上。他年纪轻,却极沉稳,天一亮便带着雕翎营的弓手上了城,把老木弓一张张试过弦,又让人把箭壶塞满。有人劝他歇一歇,他摇摇头:我哥昨日就是死在这城头的,我歇不住。
金营中军帐里,完颜顺整夜未合眼。这个金国猛安,面沉如水,看着案上的舆图,指尖点着阳谷东门,冷冷道:四面城墙,唯有东门最薄。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今日是新岁头一日,汉人讲究过年,守军必懈怠。传令:三面猛攻,东门为主,冲车专撞东门!
帐中站着一排金将。居首者,是完颜拔曵,绰号紫缰将,完颜部人,善御马,马缰必以紫绒,其马紫缰紫鞍,望之特异。此人性豪,见骏马必夺,此刻抚着腰间的弯刀,笑道:末将请为先锋!城破了,那城里的好马,末将要先挑!
他身旁一个白面少年,衣甲鲜明,是完颜燕孙,绰号小郎君,年最少而甲最整,面白如冠玉,生得极俊秀,只是性矜,爱修饰,出门前还要整一整兜鍪。他听了拔曵的话,微微一笑:将军只惦记马,末将却想看看,这汉人的县城里,可有像样的绸缎铺子。
完颜拔改绰号寒铁驹,性耐寒,雪中不衣裘,此刻站在帐门口,望着外头的大雪,浑不在意,只淡淡道:雪好。雪里厮杀,最见本事。
完颜独奴可绰号独眼虎,一目眇,然视远如鹰,是铁浮屠的探骑。他昨夜便单骑绕城走了一圈,此刻回报道:东门墙根,昨夜用土石堵过一道缝,料是连夜修补的,夯得不实。墙上的守军,看旗号是黑旗营,还有不少百姓青壮。完颜顺点了点头:百姓上城,便是无人可用了。好。
徒单拔都绰号铁鼍龙,生而魁伟,重铠上身如无物,挽强弓一石。他瓮声瓮气道:只管把门撞开,末将一马当先,进去杀他个干净。阿勒根山绰号兜鍪虎,颔下三缕长须,戴兜鍪只露两目,如虎窥人,他舔了舔嘴唇:听说汉人的黑旗营,盾阵厉害。末将就爱看盾阵被冲垮的样子。耶律老姑绰号白项鸦,本是契丹耶律疏族,颈下一圈白毛,望之如白项鸦,他缩在帐角,低声道:攻城的活儿,让二龙军先上便是,铁浮屠金贵,折一个少一个。完颜顺瞥了他一眼,没有作声。卢毛兜绰号兜鍪犬,奚人,性忠谨,只紧护在完颜顺身侧,一言不发。李全忠绰号重枪王,渤海人,本是辽末射粮军,一杆重枪六十斤,性莽,言必称战,此刻已经按捺不住:末将愿打头阵!
冯彪也在帐中。这个阳谷县出身的都头,如今是完颜顺的鹰犬,腰弯得极低,脸上堆着笑,凑上前道:元帅英明!汉人过年,守军昨夜忙了一宿,今日必然困乏。趁此攻城,正是时候!完颜顺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邓龙。邓龙绰号金眼虎,二龙山之主,一身金甲,两只黄眼珠却躲躲闪闪。他降金之后,领二龙军在前,可每战都让本部人马缩在后头。此刻他赔笑道:元帅说得是,末将这就点齐人马,替元帅踏平阳谷!嘴上说得响,心里却打着算盘:东门墙薄,可守军拼起命来,死伤还得二龙军先扛。他盘算着,待会儿只管让新附的炮灰冲头阵,自己的亲信,须留着。
帐外风雪渐紧。三更时分,完颜顺走出大帐,雪片子扑面而来。他抬手接了一片雪,在手心化开,忽然冷笑一声:天助我也。传令:三面攻城!
申阿狐蹲在金营边上的雪窝里,望着阳谷城头,心里直打鼓。这个绰号探寨狐的桃花山旧卒,如今是邓龙手下的踩点细作,昨日他扮作货郎混到城下,把东门的虚实摸了个底朝天。今日要跟着二龙军攻城,他腿肚子发软,可又不敢退——邓龙说过,临阵退缩者,剁了喂狗。他缩在人群里,低声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城里,皋老告缩在一条巷子的阴影里,望着运料的队伍,眼珠子滴溜溜转。这个绰号告状精的阳谷县人,一年到头告状,金人来了之后,他告人通敌、告人藏粮,以此邀功,经他告发破家的足有数十户,是冯彪手下最凶的鹰犬之一。他这几日奉命在城里盯着,专记哪些百姓拆房时骂了金人,哪些人藏了粮食。他记下几笔,揣进怀里,正要溜回去报信,忽然被人从背后按住肩膀。
皋老告,你又想害谁?按住他的是裴如海。这个和尚头一回没穿袈裟,换了身粗布短褐,脸上还带着伤,是昨日巷战留下的。他掌着城里的治安,专查内奸,这几日已经盯上皋老告了。
皋老告挤出一脸笑:裴爷,小的是替大军办事……
办什么事?裴如海冷笑,你且说说,方才你记了什么?
皋老告嘴硬:小的没记什么……
裴如海把他的怀里的纸片子掏出来,扫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上头记着:王屠户骂了金人,刘寡妇藏了半袋米,张秀才家院里有地窖……裴如海把纸片子叠好,塞进自己怀里,道:你这条命,且先寄着。城破之前,你哪儿也别去,我派人看着你。城要是破了,你头一个死;城要是守住了,你也头一个死。皋老告吓得腿一软,连声叫屈。裴如海不理他,招招手,两个杂勇上来,把皋老告拖走了。
东门城头,韩刚看着脚下渐高的料堆,又望着城外的雪野,心里沉甸甸的。忽然,他听见风里传来一阵呜呜的号角声,远远的,像狼嗥。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
韩刚握紧了剑柄,沉声道:来了。
城头上,黑旗营的士卒们齐齐站直了身子。刘占魁把屠刀往地上一顿,舔了舔嘴唇;赵得胜喝了一声,长矛手们唰地排成两行;韩守山把圆盾往背上一紧;褚刚提起了板斧;孟岩拄枪而立,目光如铁。
杂勇们东倒西歪地爬起来,有人攥紧了竹枪,有人握紧了柴刀。任德华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已经僵了;钱满仓猫着腰,贴墙站好;薛文远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傅连升一把捂住嘴:别念了!
张彪把水火棍往地上一拄,醉意全消,两眼直勾勾望着城外。朱海把手里的弓弦紧了又紧。臧刚站在门洞里,黑着脸,一言不发。
风雪更紧了。号角声里,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人影涌了出来。
三面来的黑影,在雪地里铺开,像三把黑沉沉的大扫帚,朝城墙扫过来。当先打头阵的,是二龙军。这些汉奸军扛着云梯,推着冲车,拖着攻城锤,脚步踉跄,被身后的金兵拿刀逼着,不得不往前。再往后,才是铁浮屠下马的步卒,人人重铠,萱花大斧扛在肩上,脚步整齐,踏得雪地咯吱作响。完颜顺把主攻放在东门,调来的重兵,有大半压在东门这片。
东门城头,韩刚的剑已经出鞘。他望着逼近的敌阵,心里数着步子,待到云梯的影子映上壕沟,猛地喝了一声:
城头上,雕翎营的弓手一齐松弦。箭如飞蝗,扑向雪地里的黑影。冲在最前的二龙军卒,一个接一个栽倒,雪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可后面的人顶着尸首继续涌,云梯一架架搭上壕沟,人影顺着梯子往上爬。城上滚木礌石劈头盖脸砸下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完颜独奴可骑着马,远远地勒在阵后。他一目眇,另一只眼却极尖,专在阵后观敌料阵,给完颜顺递消息。他眯着那只独眼,望着东门城头,忽然道:城上箭手,多在东墙中段,墙根下的垛口,箭疏。完颜顺点了点头,正要调兵,忽然间,城头一箭飞来,快得像一道光。
那一箭是解宝射的。这个雕翎营的新教头,站在城楼垛口后,老木弓拉得吱吱响,看准了阵后那个独眼的探子,一箭贯去。完颜独奴可只觉眼前一花,那只仅存的眼睛便暗了——箭杆直贯而入,从后脑穿出。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身子一晃,从马上栽下来,摔在雪地里,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他生前视远如鹰,死后却连近处的雪都看不见了。
阵前,阿勒根山盯着黑旗营的盾阵,眼里闪着凶光。城上的黑旗营,在垛口后列成两排,前排方盾、后排圆盾,密密匝匝,像一堵铁墙。阿勒根山绰号兜鍪虎,最见不得盾阵,见盾阵则喜。他吼了一声,提着一柄萱花大斧,大步冲上前,沿着云梯就往上爬。他重铠在身,脚步沉重,梯子压得吱嘎作响。城上射下来的箭,叮叮当当,都被他的铁铠弹开。他爬到垛口边,大斧横扫,两个黑旗营士卒惨叫着跌下城去。他正要翻身跳上城头,忽然脚下一软——城垛后伸出一排长矛,从盾缝里齐齐捅了出来,专扎他的腿弯。
阿勒根山大吼一声,抡斧去砍,矛杆却缩了回去,另一排矛又从侧面捅来。他顾得东,顾不得西,连中数矛,小腿、大腿、腰间,全是血洞。他倚着垛口,还想挥斧,一杆长矛从盾阵缝隙里直刺出来,贯进他的咽喉。阿勒根山瞪着一双虎目,缓缓倒下去,砸在云梯上,把梯子都压断了。他生前最爱看盾阵被冲垮,到死也没能冲垮这座盾阵。
冲车到了城下。两辆冲车,撞木包着铁头,由二龙军拖着,一字排开,对准东门。车后,金兵用刀逼着二龙军卒,喊一声,撞一下。第一下撞在门板上,整座城门猛地一震,门后顶门的杠子嘎吱作响。第二下,门轴处簌簌落下土来。城上的人急了,滚木礌石往车顶上砸,可车顶覆着厚牛皮,砸下去只闷响一声,弹开。有人往下泼火油,火把掷下去,烧得车皮腾起黑烟,可火油不够,泼了一角,火势便熄了。
完颜拔改就是这时候冲上来的。这个绰号寒铁驹的汉子,雪中不衣裘,只穿一件单甲,双手举着一面大盾,迎着城上的箭石,一步步往前抵。他生性耐寒,风雪里眼睛都不眨,走得又快又稳,转眼便到了城根下。城上的人认准了他,滚木照头砸下。完颜拔改举盾去挡,滚木砸在盾上,震得他虎口迸裂,单膝跪地。第二根滚木又到了,这一次砸在肩上,他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城上的人正要补石,他已咬着牙爬起来,拖着盾,还要往前。忽然,一支弩箭从垛口射下来,正钉进他的后颈。完颜拔改踉跄两步,栽进壕沟里,沟底的枣木桩,一根根从胸腹间穿出来,把他钉在沟底。雪还在下,很快便把沟底染红了。
云梯上的战斗,已经杀红了眼。韩守山背着圆盾,伏在垛口后,专避箭。他教了黑旗营一整个月的伏地避箭之法,此刻自己伏在墙根,箭从他头顶飞过,叮叮当当地钉在城砖上。他看准一个爬上垛口的金兵,猛地起身,一枪捅过去,把那人捅下城去。正要缩身,忽然眼前一花——云梯上,一个提枪的金将,已经跃上城头。
那金将正是完颜蒲带,绰号枪里锋,枪出必中。他上城头,一眼看见韩守山背上的圆盾,二话不说,一枪刺来。韩守山举盾去挡,那枪尖却极刁钻,从盾沿和城砖的缝隙里钻进去,噗地一声,扎进他的肋下。韩守山闷哼一声,圆盾脱手,人往后倒。完颜蒲带拔出枪,又要补一枪,忽然脑后风声大作——褚刚提着一柄板斧,从斜刺里冲了出来。
褚刚绰号单手开碑,一双铁掌能碎青砖,入了黑旗营做斧手,板斧抡起来,势大力沉。他看见韩守山倒地,眼都红了,不喊不叫,一斧照完颜蒲带的枪杆劈去。咔嚓一声,铁枪杆竟被他一斧劈断。完颜蒲带一愣,褚刚第二斧已到,正中他的顶门。这一斧下去,铁兜鍪裂成两半,红白之物溅了褚刚一身。完颜蒲带瞪着眼睛,直挺挺栽倒,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枪出必中,怎的就死在一个斧手手里。
褚刚杀了完颜蒲带,俯身去抱韩守山。韩守山已经不行了,血从肋下涌出来,他抓着褚刚的手,张了张嘴,只说了一句:守……住……便没了声。褚刚把韩守山的眼睛合上,猛地站起来,满身是血,迎着云梯上涌上来的金兵,大吼一声,抡斧就砍。他连砍三人,自己身上也添了七八处伤,最后被金兵几杆枪同时捅中,仰面栽倒在城头,就倒在韩守山身边。黑旗营的士卒后来收尸,两人并排躺着,一个盾手,一个斧手,谁也分不开。
东门门洞里,臧刚扶着门闩,黑着脸,一步不退。冲车撞一下,门闩便弹一下,他用自己的肩膀死死顶住。有人喊他撤,他不动,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顶着!第三下冲车撞来,门轴咔嚓一声裂了,一块木屑飞起来,正扎进他的额角。臧刚晃了晃,仍顶着。第四下,门板裂开一道缝,门闩从中折断,臧刚被弹飞出去,撞在门洞壁上,滑落下来。他半睁着眼,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雪光,喃喃道:门……别让……话没说完,便咽了气。这个绰号黑判官的禁子,生前管了一辈子囚犯,死时还守着这座城门。
北门,林冲亲自督战。金军在北门攻得也凶,云梯一架接一架,城上箭如雨下。林冲提枪在城头巡走,哪里吃紧便出现在哪里,一杆枪使得出神入化,连着挑落三名攀城金兵。他瞥见东门方向黑烟冲天,心里一沉,唤过一个斥候:东门如何?斥候道:韩县令还在城头,黑旗营和杂勇都在。冲车撞得凶,门还没破。林冲握紧枪杆,沉声道:东门墙薄,撑不了太久。你回去告诉武松,让他盯紧东门,随时驰援!
北门这一仗,打得也不轻松。金军在北门没有冲车,便用云梯硬攻,梯子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头,人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城上的守军,滚木礌石往下砸,砸完一茬,又砸一茬。有一架云梯,被守军掀翻,梯子上的金兵摔下去,砸在壕沟的枣木桩上,惨叫声隔着城墙都听得见。可后面的金兵,踩着同伴的尸首,照样往上冲。一个金兵爬上垛口,刚探出半个身子,林冲一枪刺去,把他挑下城去。枪尖还没收回,另一个垛口又探出一个脑袋,林冲转身,又是一枪。他这一杆枪,在北门城头,来来回回,杀了整整一个上午,枪缨都染成了黑红色。
守北门的黑旗营士卒,也杀红了眼。有人抱着滚木,跟着滚木一起滚下城去,砸在金兵堆里;有人被箭射中了腿,爬不起来,就趴在垛口边,把礌石一块一块地往下推。一个年轻的士卒,手里的长矛折了,便捡起一块砖头,砸下去,又捡一块,又砸。他砸到力竭,靠在垛口上喘气,忽然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被箭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看了一眼,没吭声,抓了把雪按在伤口上,又捡起一块砖头。
北门城头,自始至终,没有让一个金兵站住脚。可守军也付出了一条街的代价——北门城墙根下,横七竖八,躺着百来具尸首,有金兵的,也有守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雪落下来,一层一层地盖着,像是给死人盖被子。
西门,武松已经站到了城楼边,望着东边,拳头攥得咯咯响。他听见东门方向喊杀声一阵紧似一阵,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对时迁道:你守西门,我去东门。时迁急道:教头令你守西门!武松道:西门金军只在远处虚张声势,一箭未发。东门才是主攻!说着,他提起朴刀,大步下了城楼。时迁拦不住,只得让杂勇加紧巡城。
南门,鲁智深也听见了东门的动静。他拄着禅杖,朝东边望了望,对身旁的僧兵道:东门吃紧,洒家派一半人去东门帮把手。南门这边,金狗要是敢来,洒家一个人收拾。他唤过禅杖队的两个都头,让他们带五十人驰援东门。
南门这边,金军果然来了——不过来得少,只几百人,扛着几架云梯,在城下虚张声势,喊得响,爬得慢。鲁智深看得明白,也不着急,只拄着禅杖,站在城楼口,看他们爬。等一架云梯搭上城头,梯上爬上来一个金兵,他抡起禅杖,一杖扫去,把那人连人带梯,一齐扫下城去。扫落一架,又扫落一架,扫得兴起,他索性把禅杖往垛口上一架,喝道:洒家今日倒要看看,你们这群鸟厮,能爬上来几个!城下的金兵,见城头站着个铁塔似的胖大和尚,一杖一个,像扫落叶一样,心里先怯了,爬得越发磨蹭。有几架云梯,爬到一半,又悄悄缩了回去。南门这一仗,从头到尾,就只是鲁智深一人的表演。驰援东门的五十个僧兵,到了东门,恰好赶上武松反击,从侧翼杀出,把涌入街巷的敌兵,又堵回去一截。
西门,武松走后,时迁带着杂勇守着。金军在西门,只派了几十骑,在远处来回奔驰,射上几箭,试探虚实,并不真攻。时迁趴在垛口后,数着远处的骑兵,数了一遍又一遍,心里直犯嘀咕:这群鸟厮,到底来不来?他不耐烦了,抄起一张弓,朝远处那几骑射了一箭。箭射得偏了,落在雪地里,插在离骑兵老远的地方。那几个金兵骑兵,反倒被这一箭吓了一跳,拨马又退了一箭之地。时迁乐了:嘿,吓跑了!他身后的杂勇们,也都笑了。这一笑,西门城头的紧张气,倒松了大半。
城下,申阿狐缩在一架云梯后面,腿肚子直打哆嗦。二龙军被金兵驱着往上冲,他混在人群里,专往人后躲。他扮了半辈子货郎,踩了半辈子点,深知刀剑无眼,能躲则躲。可城上的滚木礌石不长眼,一根滚木从城头滚下来,正砸在他藏身的云梯上,咔嚓一声,梯子断了,他连同梯子一起砸下去,摔在壕沟边,后脑磕在碎石上。他抽搐着,望着天上纷纷扬扬的雪,想喊救命,嗓子却发不出声,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来。这个绰号探寨狐的细作,摸了一辈子别人的底细,到死也没能摸清自己死在哪一天。
沙成也在城下。这个绰号铁弥勒的宝珠寺火工头陀,还俗之后跟着邓龙降了金,仍做营中屠头,专管杀猪宰羊。今日攻城,他被编进扛冲车的队伍,和十几个二龙军卒一起,抬着撞木往城门上撞。他力气大,一个人顶三个,撞得门板咚咚响。城上的人看他勇猛,照准了他,一根滚木滚下来,他没躲开,正砸在背上。沙成闷哼一声,趴在地上,还想爬起来,第二根滚木又到了,这一下,把他的脊梁砸断了。他趴在雪地里,血从身下洇开,睁着眼,望着城门。他生前杀猪宰羊,手法极熟,从不手软,到死也没想到,自己会像猪一样,死在别人的滚木下。
钱满仓是死在房顶上的。东门一带的房屋,屋顶都拆了,只余几根残椽。他身轻手快,惯在房上走,被派去北门传信,抄近路从房顶过。他猫着腰,踩着残椽,一路小跑,眼看快到北门,忽然一支流矢飞来,正钉在他的后心。钱满仓一个趔趄,从房顶上滚下来,摔在雪堆里,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再也爬不动了。他绰号,一辈子穿窬入户,来去如风,最后却死在两条街之间,连北门都没能跑到。
城头上的战斗,从三更一直杀到天色大明。雪越下越大,城上城下,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首。黑旗营的士卒换了一批又一批,伤了退下,歇一歇,又顶上来。杂勇们拿着柴刀竹枪,守在垛口后,见了露头的金兵就砍。任德华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里带着狠,他手里的柴刀,已经卷了刃,刀口上全是豁子。薛文远躲在墙根,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忽然睁开眼,一咬牙,抄起一块礌石,照着云梯上的金兵砸下去。
东门的城门,在冲车的连番撞击下,已经裂开了缝。门洞里的横木断了一根又一根,门板上的土皮簌簌地掉。韩刚站在城头,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敌兵,又望着脚下裂开的城门,忽然回头,对身边的一个衙役道:去,把城里的百姓都叫到东门来,备好石块、滚木、火油!
衙役应声而去。韩刚握紧剑柄,望着城下,一字一句道:东门若破,我韩刚死在门洞里。
城下,金营的号角又响了一声。两辆冲车,缓缓后退,准备最后的全力一撞。
午时将近,完颜顺勒马站在东门外的官道上,望着被冲车撞得摇摇欲坠的城门,眼里闪过一丝冷光。他看了整整一个上午,看明白了:这座土城的东门,工事最薄,城门最旧,门轴已经裂了,门板上的土皮一块一块地掉,再撞几下,必破无疑。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铁浮屠下马的步卒,已经列好了队,萱花大斧扛在肩上,只等城门一破,便冲进去。他又看了一眼远处的二龙军营地,冷笑一声,没有作声。
邓龙此刻正缩在营地边上的一个小土坡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望着东门方向。他身后的亲信,一个个都缩着脖子,像一群冻僵的鹌鹑。邓龙看了半天,忽然回头,压低声音对亲信道:待会儿门破了,你们谁也不许抢着往前冲。让炮灰先上,等汉人跟金兵杀得两败俱伤了,咱们再进城捡便宜。一个亲信小声问:寨主,那金兵要是怪罪下来……邓龙哼了一声:怪罪?完颜顺那厮,手里没兵,还得靠咱们二龙军。他敢怪罪,咱们就撂挑子。他嘴上说得硬,心里却也打鼓,又加了一句,真要是城破得痛快,你们就跟着冲,捡几件好甲,抢几户富户,手脚麻利些。
冯彪更是早就没了人影。他躲在一座废弃的农舍里,从墙缝里往外看,一边看一边盘算:城要是破了,他得第一个进城,把县衙的库银、韩刚宅里的细软,都先划拉到自己名下。城要是破不了,他也得备好退路——那匹黄骠马,就拴在屋后的树桩上,鞍子都备好了,随时能走。他想着想着,嘴角露出一丝笑,又赶紧收起来,装作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午时刚过,东门的城门,在两辆冲车合力一撞之下,终于撑不住了。先是门轴处传来一声闷响,像骨头断裂,接着门板自上而下裂开一道长缝,缝隙里透进雪光,然后,整扇门轰然向内塌倒,尘土与碎木激射而出,门洞大开。
城门外,二龙军的嚎叫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邓龙新编的炮灰营,都是被抓来的壮丁,被金兵拿刀逼着,不得不往前冲。他们挤过门洞,脚下踩着碎裂的门板,涌进东门大街。紧接着,铁浮屠下马的步卒也压了进来,重铠铿锵,萱花大斧寒光凛凛。
韩刚没有退。他站在门洞内侧,手里提着一柄长剑,身后是十几个衙役和杂勇。他看着涌进来的敌兵,忽然吼了一声:守土的,跟我上!提剑便冲了上去。一剑劈翻一个二龙军卒,第二剑又刺倒一个。可他一个人,挡不住一整条街的人潮。转眼间,他身中数创,袍子上全是血,踉跄着后退,却仍不肯倒下。
韩县令!丘小乙从斜刺里冲出来,一把拖住韩刚的胳膊,死命往后拽,门破了,守不住了!先撤进巷子!韩刚挣扎着还要往前扑,丘小乙急了,对着他耳边吼道:你死了,谁来组织封门?!武都头就要到了!韩刚被拖进巷子里,倚着墙根,大口喘气,望着门洞里涌进来的敌兵,眼里几乎要滴出血来。
涌进东门大道的二龙军,像一群闯进粮仓的老鼠,一进门就散了。有的钻进沿街的铺子,有的踢开百姓的院门,翻箱倒柜,抢东西。邓龙的本部亲信,夹在人群里,却越走越慢,渐渐落到后头。邓龙骑着马,远远地停在西边的一条巷口,望着东门方向,两只黄眼珠眯着,不动声色。身旁的亲兵低声问:寨主,咱们不上?邓龙哼了一声:上什么上?炮灰先冲,等金军把巷战打透了,咱们再进。汉人的命不值钱,咱们二龙军的命,金贵。
冯彪也在后方。他坐在一堵断墙后头,手里拄着刀,嘴里却喊得极响:冲!都给我冲!谁退缩,斩!喊归喊,他本人却纹丝不动,还悄悄让两个亲信把守着一匹备好的马,随时准备脚底抹油。他望着东门方向冲天的喊杀声,心里盘算:今日这架势,阳谷怕是要破。破了也好,破了我冯彪便能进城发财,那韩刚的县衙里,还不知藏着多少好东西。
涌入城中的二龙军,正杀得性起,忽然迎头撞上了一堵墙。
那是一堵人墙。武松到了。
武松从西门一路奔来,满身都是雪。他冲进东门大街,一眼看见当先一个金将,骑着马(东门破后,铁浮屠重骑也试着牵马进城),紫缰紫鞍,在雪地里格外扎眼——正是完颜拔曵,绰号紫缰将。完颜拔曵一进城,便四处张望找马厩,他性豪,见骏马必夺,惦记着城里百姓家的好马。他看见街边一户人家的马棚,纵马便要过去,忽然眼前人影一晃,一柄朴刀已经劈到。
武松的刀,快得像雪光。完颜拔曵举刀去挡,两刀相交,火星迸溅。他只觉得虎口一麻,心知遇上硬手,拨马想退。武松哪里肯放,抢上两步,一刀砍在马腿,那紫骝马长嘶一声,前蹄跪倒,把完颜拔曵掀下马来。他落地一个翻滚,刚要起身,武松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汉人,你——完颜拔曵话没说完,刀光一闪,人头落地。那颗头滚在雪地里,睁着眼,至死还盯着马厩的方向。他生前见骏马必夺,死后却连一匹劣马都骑不上了。
保护将军!一声嘶吼,一个金将从斜刺里冲出来,挥舞着一杆长枪,扑向武松——正是卢毛兜,绰号兜鍪犬。这个奚人,性忠谨,奉命护队将,至死不移。他见完颜拔曵被杀,红了眼,一枪朝武松心口刺来。武松侧身让过,反手一刀,刀锋从卢毛兜的肩头划到腰间。卢毛兜中刀不退,仍向前扑,嘴里喊着:将军!将军!武松皱起眉头,又一刀,正中心口。卢毛兜踉跄两步,栽倒在完颜拔曵的尸体旁,伸手想去够主人的衣角,够了两下,终于不动了。他生前如犬护主,死后果然也死在主人身边。
完颜燕孙是跟着乱军涌进来的。这个绰号小郎君的白面少年,进了城,便东张西望地找绸缎铺。他爱修饰,甲最整,兜鍪擦得锃亮,出门前还特意整了整衣领。他见街边一家布店半掩着门,兴冲冲便要进去,忽然头顶风声大作——一块瓦片,从房顶上掷下来,正砸在他的肩上。他抬头一看,房顶上站满了百姓,男女老幼,抱着砖头瓦片,往下面乱砸。
反了反了!完颜燕孙又惊又怒,拔刀便要上房。可房上的瓦片砖头,像冰雹一样砸下来,他举刀格挡,挡得了瓦片,挡不了砖头。一块青砖正砸在他额角上,砸得他眼前一黑,踉跄后退。他伸手去扶墙,墙边忽然又冲出两个百姓,一人一根木杠,照他当胸捅来。完颜燕孙惨叫一声,被捅翻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铺天盖地的砖瓦已经把他埋住了。等金兵赶过来刨出他的尸体时,这个爱修饰的少年,浑身的甲已经砸得稀烂,脸上血肉模糊,再也不是那个面白如冠玉的小郎君了。
徒单拔都陷在了巷子里。这个绰号铁鼍龙的巨汉,重铠在身,一马当先冲进一条窄巷,本想直穿到县衙。可巷子太窄,他身材又高,重铠卡在两侧的墙垛间,进退两难。巷口,两个百姓抱着一口大锅,把烧滚的油泼了下来。热油浇在铁甲上,滋滋作响,腾起一股焦糊的白烟。徒单拔都惨嚎一声,伸手去抓墙,想翻过去,可铁甲被油浇得滚烫,他的手掌贴上去,立刻皮焦肉烂。他挣扎着往前冲,冲到巷子中段,又一头撞进百姓设好的绊马索里,轰然倒地。守军和百姓一拥而上,石块、木杠、长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这个生而魁伟、挽强弓一石的猛将,到死都被压在那副烧红的铁甲里,没能站起来。
桓柱是撞上鲁智深手里那根禅杖的。
鲁智深派了五十个禅杖僧兵驰援东门,自己随后也赶到了。他拄着六十二斤水磨禅杖,从南门一路大步走来,雪片扑在脸上,浑不在意。刚进东门大街,迎面便撞上一个提铁禅杖的巨僧——正是桓柱,绰号护寺伽蓝,本是宝珠寺的护寺武僧,使一根碗口粗的铁禅杖,面如蓝靛,如今是邓龙的护营队长。
两个使禅杖的,在街心对上了。
洒家鲁智深!鲁智深喝了一声,你是哪路秃驴,也配使禅杖?!
桓柱认出了鲁智深。当年鲁智深大闹二龙山,他是见过的。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抡起铁禅杖,劈头便砸。鲁智深横杖一架,两杖相交,铛的一声巨响,震得街两旁的雪簌簌落下。桓柱臂力惊人,铁杖使得虎虎生风,可鲁智深的水磨禅杖更重,更沉,一杖快过一杖。两杖对了十几下,桓柱虎口迸裂,铁杖脱手,打着旋儿飞出去,砸进街边的土墙里。他赤手空拳,转身要跑,鲁智深追上去,一杖横扫,正中他的后脑。碗口粗的禅杖砸在铁兜鍪上,兜鍪瘪了,桓柱的身子往前一栽,趴在地上,再也不动了。鲁智深收杖而立,呸了一声:好好的和尚,偏去给金狗当狗!
李全忠陷在了东门大街上。这个绰号重枪王的渤海人,一杆重枪六十斤,在旷野里无人能敌。可进了城,街巷狭窄,重枪施展不开,横也横不过去,竖也竖不起来,反而碍手碍脚。他索性弃了枪,拔出腰刀,徒步往前冲。迎面,刘占魁提着屠刀,拦住了他的去路。
刘占魁大吼一声,屠刀抡圆,当头便劈。李全忠举刀格挡,两刀相交,迸出一串火星。李全忠力大,一刀把刘占魁震退三步;刘占魁性猛,退一步进两步,刀刀都是拼命的招式。两人在街心你来我往,杀了十几个回合。李全忠的刀法大开大合,刘占魁的刀法刁钻毒辣,一个要凭蛮力取胜,一个要凭刁钻求生。忽然,刘占魁矮身一滚,从李全忠的刀下钻过去,屠刀从下往上,噗地捅进李全忠的甲缝——腋下没有甲叶护着,一刀直没至柄。
李全忠瞪大眼睛,低头看着插在腋下的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口血涌出来,堵住了嗓子。他伸手想去拔刀,手伸到一半,人便仰面栽倒,砸在雪地里,抽搐了几下,不动了。这个言必称战的莽将,到死都没能再说出那个字。
刘占魁拔出刀,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几杆长枪同时从街角捅出来,捅进他的腰腹。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砍断了一杆枪杆,第二刀又劈倒一个金兵,可更多的枪捅过来,一根、两根、三根……他倚着墙,缓缓滑坐下去,屠刀还攥在手里,睁着眼,望着满街的敌兵,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杀……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没了。这个绰号黑煞神的突击队正,死时还坐得笔直,像个守门的煞神。
东门大街的巷战,已经杀成了一锅粥。百姓们从房顶上掷瓦片,从窗口捅竹竿,从巷口推门板。金兵和二龙军挤在街道上,施展不开,反倒被砸得哇哇乱叫。武松一人一刀,在敌群里杀了个对穿,又杀回来,所过之处,尸横遍地。他杀红了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声低吼,像一个下山的老虎。
张彪是在一座酒铺门口倒下的。这个绰号拦街虎的捕快,昨夜灌了两口酒,此刻酒劲上来,力战不退。他守在酒铺门口,一根水火棍使得虎虎生风,连着砸翻五个二龙军卒。可敌军太多,一个金兵从侧面绕过来,一枪刺进他的腰间。张彪怒吼一声,转身一棍,把那个金兵的天灵盖砸碎,自己也踉跄着跪倒在地。他扶着酒铺的门框,挣扎着要站起来,第二枪、第三枪又到了。他睁着眼,倒下去,怀里还揣着昨夜没喝完的半壶酒。
朱海死在雪水里。东门破后,他护着一群百姓往北门撤,走到半路,被一队金兵截住。他把百姓让进巷子里,自己反身拦在巷口,张弓搭箭,一箭一个。可箭壶很快空了,他丢了弓,抽出腰刀,迎着金兵冲上去。混战中,他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跌进街边的水沟里。那沟里积着雪水,混着泥浆,他一头栽进去,呛了几口水,挣扎着想爬出来,又一支箭飞来,钉在他的后背上。朱海趴在水沟里,脸浸在冰冷的雪水中,慢慢地不动了。他绰号水面鳅,善泅,水里追贼如鳅,最后却淹死在一尺深的雪水里。
武松杀到东门大街中段时,忽然听见一声闷雷似的吼:兄弟!洒家来了!鲁智深提着禅杖,大步赶到,身后跟着五十个僧兵。两兄弟并肩而立,鲁智深咧嘴一笑:洒家就知道,东门离不开你!武松也笑了,笑里带着血腥气:大哥来得正好,这些金狗,一个也别放回去!
解宝站在东门大街尽头的房顶上,张弓搭箭,一箭一个,专门射金兵队伍里举旗的、喊话的。他望着街上杀成一团的守军和百姓,眼睛发红,咬着牙,一箭比一箭狠。他哥昨日就是在这座城里死的,今日,他要把这一箭一箭,都算在金狗头上。
城里的百姓,越聚越多。男人举着锄头、铁锹,女人抱着砖头、瓦罐,连半大的孩子都攥着弹弓。丘小乙嗓子都喊哑了,指挥着百姓往巷口堆石块、滚木。他平素胆小,可今日不知哪来的胆子,自己先搬起一块大石头,堵在巷口,回头喊:乡亲们,堵住!堵住一条巷子,金狗就进不来一条!
东门破了,可东门大街,成了一锅滚油。金兵和二龙军涌进来一拨,便被咬住一拨,吞掉一拨。武松和鲁智深两柄兵刃,像两把闸刀,把涌入的敌兵一节一节地截断。金兵越打越心惊,有人开始往门洞方向退。城头上,韩刚扶着墙站起来,嘶声喊道:放火油!烧门洞!
几桶火油从城头泼下去,泼在门洞口的敌兵身上。火把掷下去,轰的一声,门洞里腾起一片火墙。涌进一半的敌兵,被火墙隔成了两半,里面的想冲出去,外面的想冲进来,在门洞里挤成一团,互相践踏。这一下,东门大街上的敌兵,成了瓮中之鳖。
火墙把门洞一隔,城里的敌兵便成了没头苍蝇。外面的人想冲进来,被火舌逼退;里面的人想逃出去,被火墙拦住,只能在东门大街上乱窜。武松和鲁智深一前一后,像两把梳子,把街上的敌兵一趟一趟地梳理。武松的朴刀,鲁智深的禅杖,一左一右,配合得严丝合缝。敌兵挤在街心,前面的想退,后面的想进,互相推搡践踏,死伤不计其数。
城内的百姓也杀红了眼。一个铁匠抡着大锤,一锤一个,砸得二龙军卒脑浆迸裂;一个菜农挥着扁担,专扫敌兵的腿弯;连一个白发老妪都从窗口探出身来,往街上泼滚水。满街都是惨叫,满街都是血。雪还在下,落在血上,转眼便化成红水,顺着街沟淌。
有一处巷口,一队敌兵被逼进了死胡同。巷子尽头是堵高墙,墙头站着百姓,往下扔瓦片。敌兵进退无路,乱成一团。孟岩提着长枪,带着一队黑旗营士卒堵在巷口,冷冷地看着他们。他面冷如铁,绰号铁面阎罗,军法最严,临阵退缩者先斩后报。此刻他站在巷口,枪尖向前,一声不吭,只一步一步地往前逼。
巷子里,一个提着短刀的金军头目,忽然挤到前头,挥舞着刀,嘶声道:冲!冲出去!这人正是晏小刀,绰号杀盟鬼,滨州人,本是邓龙帐下的刀斧手。当年邓龙降金设宴,杀不肯降者二百一十五人,酒过三巡掷杯为号,头一个动刀的就是他。此后他专管杀逃卒、杀异议,手上沾满同袍的血。此刻他见退路被堵,凶性大发,领着残兵朝巷口反扑。
孟岩枪尖一挑,刺倒一个冲上来的敌兵,又一枪,再刺倒一个。晏小刀趁乱欺近,短刀直取孟岩腰腹。孟岩后退半步,枪尾横扫,正打在晏小刀的手腕上,短刀脱手。晏小刀还要去抢,孟岩抢上一步,枪尖抵住他的咽喉,冷冷道:杀盟鬼?杀自己人的鬼!手腕一送,枪尖贯喉。晏小刀瞪着眼睛,双手抓着枪杆,慢慢软倒。他杀了二百一十五个不肯降的兄弟,今日终于也尝到了被杀的滋味。
孟岩拔出枪,正要率队继续清剿,忽然,一支冷箭从斜刺里飞来,正中他的胸口。他踉跄一步,低头看着透出甲外的箭簇,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把枪拄在地上,撑住身子。第二箭又到了,钉在他的肩头。孟岩仍撑着枪,缓缓抬头,望向箭来的方向——一队金兵,不知何时摸上了街边的房顶。
他嘶哑着嗓子,吼出一个字。
身后的黑旗营士卒,齐齐张弓,把房顶的金兵射落下来。箭雨落尽,巷口忽然安静了。有人上前扶孟岩,他却摆了摆手,自己把枪从地上拔起来,走了两步,终于单膝跪地。他扶着枪杆,喘了几口气,低声道:队正孟岩……死于东门。说罢,头一垂,再没了声息。黑旗营的士卒们围着这位军法最严的队正,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举起长枪,向着房顶残敌的方向,继续冲杀。
萧老面死在一条布店里。这个绰号笑脸屠的十字坡堂头,如今是二龙军里管接待、诱降的堂头,笑脸迎人,袖里藏刀。他随军进城,本想躲进布店避一避,谁知刚进门,就被店主人认了出来——那店主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当年在十字坡吃过亏,认得这张笑脸。
是你!店主一声喊,街上的百姓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萧老面脸上还堆着笑,伸手想解释,一根扁担已经照头砸下来。他挨了一下,笑着喊:乡亲,认错人了!又一块砖头砸在他肩上。他再也笑不出来了,转身想跑,被门槛绊了一跤,摔出门外。百姓们围上去,拳脚、砖头、木杠,劈头盖脸。萧老面蜷在地上,脸上那点笑早没了,只剩下惊恐和扭曲。他生前笑脸迎客,亲手把客人领进雅间,转身便在门外落锁;今日,他终于也尝到了被锁在门里的滋味。等众人散开时,他趴在地上,脸埋在雪里,再也没了气息。
黄阿彪是死在百姓手里的。这个绰号黄眼彪的邓龙外甥,一双黄眼珠,仗着舅父的势,在二龙军里欺男霸女,剃发最积极,专替主子咬人。他跟着乱军冲进城,一进门便钻进一户人家,翻箱倒柜地抢东西。那家的男人正躲在里屋,见他抢得性起,抄起门闩,从背后一棍,打在他的后脑上。黄阿彪闷哼一声,栽倒在地,手里的金银首饰撒了一地。那男人又补了几棍,直到他不动了,才喘着粗气停下来。他低头看着这个抢了他家的金兵,呸了一口:你舅是邓龙,我舅还是阎王呢!
定老冤死得最冤,也最讽刺。这个绰号顶罪人的德州人,本是邹氏麾下的喽啰,被卖去顶罪,脸上烙着金印,是越狱出来的。他恨透了当官的,也恨透了邹氏,听说邓龙势大,便投了邓龙,在营中做苦役,平日最恨当官的人。今日攻城,他混在人群里进了城,只想抢点吃的。可他脸上那道金印太显眼,一个守城的黑旗营士卒认出了他:你是邹氏的人!脸上有金印!
我不是!我早不跟邹氏了!定老冤慌了,转身要跑。
管你是不是!金印就是记号!那士卒一声喊,几个杂勇围上来。定老冤一边退一边喊:我恨当官的!我跟你们一样恨当官的!可没人听他的。几杆枪同时捅过来,把他钉在墙上。他至死都不明白:他恨了一辈子当官的,到头来,却被当成金兵,死在守城人的枪下。他脸上那道金印,像一道永远也洗不掉的记号,到死都跟着他。
耶律老姑一直躲在阵后。这个绰号白项鸦的契丹人,本耶律疏族,家贫为牧,性惜命,然骑术最精。他随军攻了一下午城,一步都没往前冲过,始终缩在人堆后面,专等别人死光了,再捡现成的。午后,金兵攻城的势头明显弱了,他见势不妙,便想拨马先回营。可他忘了,自己那匹白马,颈下围着一圈白毛,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城头上,解宝早就盯上他了。这位雕翎营的新教头,眼尖手快,看准那匹白项的马,一箭射去。箭穿过雪幕,正中耶律老姑的后心。他趴在马背上,向前滑了滑,栽下马来,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他生前惜命,躲了一整日,一箭都没挨过;死后却躺在离城门最远的雪地上,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赵得胜死在了东门大街中段的一条巷口。
午后清剿敌兵,他带着一队黑旗营新兵,负责把守这条巷子,掩护百姓往内街撤。敌兵被武松杀得七零八落,便有残兵想从这条巷子突围。赵得胜拄枪立在巷口,喝了一声:列队!盾牌举起!新兵们依着阵势,两排站定,前排举盾,后排持矛。残兵冲过来一拨,被他率队挑倒一拨。他一边指挥,一边后退,始终把自己的身子,挡在新兵和百姓前面。有人喊他:赵队正,你先撤!他头也不回,吼道:我压阵!你们先走!这一日,从上午打到午后,他一步都没退过。敌兵越聚越多,他的枪折了,便拔腰刀;腰刀卷了刃,便抱住一个金兵,滚作一团,死在一处。等黑旗营的士卒杀回来,只见他背靠墙壁,坐在雪地里,腰刀插在一个金兵的胸口,自己的胸口也插着一杆枪,人却还坐得笔直。他的面前,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敌兵的尸体。这个从西军戍边半辈子的老卒,死时还保持着压阵的姿势,新兵们后来收尸,怎么扶,都扶不弯他的脊梁。
薛文远死在一条墙根下。
这个绰号的算命先生,平日满口胡柴,十句有九句没人信。巷战一起,他本想躲进墙根的柴垛后头,可刀剑无眼,柴垛也挡不住流矢。他缩在墙根,嘴里还念念有词:贫道早算过了,今日不宜出门,不宜出门……话音未落,一个二龙军卒从墙头翻过来,一刀劈在他肩上。薛文远惨叫一声,跌倒在地,那军卒又补了一刀。他躺在血里,睁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嘴唇翕动着,还在说:贫道……算得真准……今日……果真……不宜……出门……说完,便咽了气。他生前骗了一辈子人,临死这一句,倒像是真的算准了。路过的杂勇见了,叹了一声:半仙,半仙,你算了一辈子卦,独独这一卦,算是给自己算着了。
武松杀穿了东门大街,又杀回来,正好撞见一队金兵护着一辆冲车,想趁乱把车推出城去。他大步上前,一刀砍断车轴,冲车轰然塌倒,压翻了好几个敌兵。他踩着车辕,望着门洞方向,吼道:弟兄们,把门夺回来!
街上的守军和百姓,齐齐发出一声喊,向东门门洞压过去。火墙已经熄了,门洞里堆满了烧焦的尸体,木料还在冒着青烟。金兵想从门洞里挤出去,守军却从背后追杀过来,两下里在门洞前又杀成一团。武松一马当先,冲进门洞,朴刀左劈右砍,把堵在门洞里的敌兵一个一个地砍倒。鲁智深紧跟其后,禅杖横扫,把门洞里的人像扫落叶一样往外扫。
门洞外,金兵见了这两个杀神,魂飞魄散,转身便逃。后面的二龙军,更是丢盔弃甲,连滚带爬。东门,在破了一个时辰之后,又被守军夺了回来。
韩刚扶着墙,看着门洞里散出去的敌兵,看着满街的尸首,眼眶发红。他颤着声音道:封门!快封门!丘小乙应了一声,带着百姓,把拆房拆下来的木料、砖石,一车一车地往门洞里拉。可这一日的料,大半已经填进了城墙工事,剩下的,堵一门,还嫌少。丘小乙急得直跺脚,回头喊道:乡亲们,再拆!把家里的门板、房梁,都拆来!
这一声喊,又引出一片拆房的声响。哐哐哐,钝钝的,一声接一声,从城东传到城西。这一回,连那些还没拆的屋子,也保不住了。百姓们含着泪,把自家的祖屋,一间一间地拆倒,把木料砖石,源源不断地往东门送。
午后渐渐过去,雪势却不见小。金营里,完颜顺望着东门方向,脸色铁青。他原以为,午时破了东门,阳谷便唾手可得,没想到,一个时辰不到,竟被守军夺了回去,还折了铁浮屠好几员骁将。他攥着马鞭,指节捏得发白,冷冷道:好一个武松。好一个阳谷。
阵前,金兵的士气已经散了。二龙军攻了一日,死伤无数,活着的,个个面如土色,挤在壕沟边,再也不肯上前。邓龙远远地缩在营帐里,听人回报东门失守,哼了一声,对亲信道:早说了,汉人拼命的时候,不能硬碰。等着,等着金兵退,咱们也跟着退。
冯彪更是不见人影。他见东门破而复夺,心里直打鼓,悄悄把备好的马牵出来,拴在营帐后头,盘算着,只要势头不对,第一个跑。
城头上,守军们靠着垛口,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搂着阵亡同袍的尸首,一声不响地坐着;有人趴在城砖上,干呕着,把这一日的苦水都呕出来。黑旗营的士卒换下去一批,又换下去一批,连百姓都拿起刀枪,顶上了垛口。
午后夺回东门之后,城里有过一刻极短暂的安静。那安静里,没有欢呼,只有此起彼伏的哭声和叹气。一个老妇人,在街边认出了自家儿子的尸首——那孩子是半月前被冯彪抓去充了夫子的,今日被驱着攻自家人的城,死在了城下。老妇人蹲在尸首旁,没有哭,只一遍一遍地,用袖子擦儿子脸上的血。擦着擦着,她忽然低声道:儿啊,你怎么就……怎么就跟着那群人,来打自家的城呢?旁边没有人答话。半晌,老妇人站起身,对抬尸的杂勇道:劳驾,把我儿抬到城墙根去吧。他虽做了错事,可到底是我儿。让他脸朝外躺着,替乡亲们,守一守这城。
又有一个汉子,抱着自家一坛子腌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城头,把坛子往垛口边一放,道:弟兄们,这是我家最后一口腌菜了。腊月里腌的,本想留着过年。如今这年,也没心思过了,给你们添个味儿。守军们推辞,他不肯,把坛子往地上一墩,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城要是破了,这坛腌菜,就是金狗的了。还不如让自家弟兄吃了。他这话,说得满城头的人都红了眼眶。
黄昏时分,有人把白日里战死的守军,一具一具地抬到城根下,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没有棺材,就用拆房的木板,草草地裹一裹。有人问:先埋还是先守?韩刚道:先守。等仗打完了,再好好安葬。他停了一停,低声道,他们都记着名字,一个都少不了。抬尸的百姓们默默点头,把木板裹好的尸首,一具一具,靠墙码好,像一排沉默的兵。
武松坐在城楼的台阶上,朴刀横在膝上,浑身是血,不知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望着城下退去的敌兵,又望了望头顶阴沉沉的天,忽然笑了,笑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这新岁的头一日,过得比一年还长。
这一日,完颜顺几乎一直在阵后督战。他骑着一匹黑马,立在东门外的官道高坡上,身后是传令的亲兵,身前是一排狼头大旗。他从三更看到午后,脸色一点点地沉下去。
他看二龙军。二龙军被金兵驱着,一波一波地往前冲,一波一波地倒下去。云梯搭上城头,爬上去的人,要么被滚木礌石砸下来,要么被箭射穿,要么刚露头就被一刀劈翻。冲车撞了半个上午,撞开了城门,可涌进去的人,又被巷战一点点地吐出来。完颜顺看得明白:二龙军,靠不住。这些人不是兵,是被刀逼着往前走的羊。羊再多,也冲不破一堵人心砌成的墙。
他也看铁浮屠。铁浮屠下马步战,勇则勇矣,可那是百战精锐,是金国的家底,折一个少一个。今日这一仗,铁浮屠折了三十八人,还搭进去十员骁将——这买卖,亏得厉害。完颜顺心里盘算着:硬攻,攻不下来;围困,靖康那边等不起。他望着城头那面黑旗,目光阴沉,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这城,不能硬啃。得换个法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传令兵,道:传令:午后收兵,不攻了。传令兵一愣:元帅,东门已经破过一回……完颜顺冷冷道:破过一回,又能合上,说明这城里的人,铁了心。再攻,还是这个结果。收兵,休整。他顿了一顿,道,让冯彪来见我。
冯彪来得比谁都快。他听说完颜顺要见他,一溜小跑,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元帅,您唤小的?完颜顺没有看他,只望着城头,道:冯彪,你是本地人,这城里,有没有想活命的人?冯彪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凑上前,低声道:元帅放心,城里的门路,小的熟。韩刚那厮是死硬分子,可他手底下的人,未必都跟他一条心。高墨卿那书呆子,管着粮草,胆小怕事;还有那些当兵的,家里都有老小……完颜顺打断他:我不要听这些。你只说,多久能成事?冯彪咬了咬牙,道:三五日,小的给元帅一个准信。完颜顺点了点头,道:三五日,本帅等你。若成,封你作阳谷县令;若不成——他没有说下去,只把马鞭在手里轻轻一转。冯彪的脊背,刷地一下,出了一层冷汗。
这一日,死在城下的,还有一个没有名字的壮丁。他是阳谷邻县的农夫,姓什么,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了。半月前,他在地里锄草,被冯彪的爪牙撞见,一绳捆了,充了夫子,又编进二龙军。他家里有媳妇,有刚满周岁的闺女。他每日在营里,想着媳妇闺女,想得夜里睡不着。
今日攻城,他被编在扛云梯的队里。督战的金兵提着刀,在他们后头来回走动,谁退一步,就砍谁。他扛着云梯,跟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看见城头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听见箭在耳边嗖嗖地响,腿肚子直打颤。他听见身边一个同伴,被一箭射穿了脖子,闷哼一声,栽倒在地。他吓得手一松,云梯差点脱手,后面的督战兵立刻吼了一声:敢松手,砍了你!他咬着牙,又扛紧了云梯,往前跑。
跑到壕沟边,城上的箭更密了。一根滚木,从城头滚下来,砸在他身前不远处,砸死了两个同伴。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又被人拽起来,推着往前。他仰起头,望着城头,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别射我!我也是汉人!可城上的人,哪里听得清他在喊什么。一支箭飞来,钉在他的胸口。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箭杆,又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眼前恍惚浮现出媳妇的脸、闺女的脸。他张了张嘴,想喊句什么,却只喷出一口血,栽倒在雪地里。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什么人——是汉人?是夫子?是二龙军?还是金兵的炮灰?他只知道,他再也不能回家,看媳妇和闺女了。雪落下来,很快盖住了他的身子。和他一样死在城下的壮丁,还有好几百个,谁也没有记住他们的名字。
收兵之后,完颜顺回到大帐,一夜没有熄灯。他面前摊着阳谷的舆图,手指在东门上点了又点,忽然,他把手指移开,落在城中心的位置,缓缓地,画了一个圈。
这一日,守城的不止是那几个有名的头领,还有黑旗营、雕翎营、驰羽骑、禅杖队、杂勇,还有满城的百姓。他们中间,多数人没有名字,可正是这些没有名字的人,一砖一石地,把这座城守住了。
黑旗营的盾阵,这一日列了三次。第一次,是在上午,金兵攻东门最凶的时候。黑旗营的士卒,在垛口后列成两排,前排方盾、后排圆盾,盾与盾之间,只留一条枪缝。金兵的箭,叮叮当当地钉在盾上,像冰雹砸在屋顶。盾阵纹丝不动,从盾缝里伸出的长矛,却一次一次地捅出去,把爬上城头的金兵,一个一个地捅下去。第二次,是在东门破后,黑旗营在街口重新列阵,把涌入的敌兵,一步一步地往门洞方向赶。领队的队正战死了,队副顶上;队副伤了,什长顶上;什长倒了,一个老兵从阵里站出来,喊了一声,盾阵便又合拢了。第三次,是在午后夺回东门的时候,黑旗营的盾阵,直接压进了门洞,把门洞里残余的敌兵,硬生生地挤了出去。这一日,黑旗营的盾阵,没有一次被冲垮。阿勒根山到死都想看到的景象,终究没有出现。
雕翎营的弓手们,这一日拉了不知多少弓。他们站在城头,一排射完,退后,另一排上前,再射。箭壶空了,便有人从城下往上送箭;弓弦断了,便有人拿麻线接上。天寒地冻,弓手们的手指冻得僵硬,拉不开弦,便把手伸进怀里焐一焐,焐热了,再拉。有人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血渗在弓弦上,把弦都染红了,也不吭声。一个年轻弓手,射完最后一支箭,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弯不过来了,便用牙咬住弓弦,帮着旁边的人拉弓。解宝看见了,没有说话,只把自己箭壶里的箭,分出半壶,塞进那个年轻弓手的手里。
驰羽骑这一日,打的是步战。东门破后,城内街巷狭窄,马匹施展不开,驰羽骑的骑士们,索性弃了马,提弓步战。他们本是马上的弓手,步战却不含糊——骑惯了马的人,脚下稳,臂力足,一箭一箭,射得又准又狠。他们把城头的垛口当马背,把街巷当旷野,箭不离弦,弦不离手。有人射到箭壶空了,便捡起地上的箭——敌兵的箭,拔出来,还能用。有个骑士,一连拔了十几支敌箭,都射了回去,一边射一边笑:金狗送箭,咱们还礼,两不拖欠!
禅杖队的僧兵,这一日也杀得勇猛。他们跟着鲁智深,先在南门吓退了金军的试探,又驰援东门,正赶上武松反击,从侧翼杀出。五十个僧兵,五十根禅杖,在街巷里排成两行,像两排铁栅栏,把涌入的敌兵,一节一节地往门外赶。有僧兵被砍伤了手臂,就用左手抡杖;有僧兵被箭射中了腿,就跪在地上,用禅杖撑住身子,照样横扫。他们本是出家人,如今却在这雪天雪地里,杀人见血。可没有一个僧兵退后——他们心里都明白,这城里的百姓,就是他们要守的。
杂勇们更是把这一日的仗,打成了一锅乱炖。他们没有阵势,没有章法,全凭一股子狠劲。有人抡着柴刀,见敌就砍;有人端着竹枪,见敌就捅;有人连兵器都没有,捡起路边的砖头、门闩、扁担,一样照打。他们打得乱,可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头,反倒把金兵吓住了——金兵习惯了有阵势的厮杀,没见过这种拿扁担捅人的打法。一个杂勇,被金兵一刀砍在肩上,他反手一柴刀,砍在那金兵的脖子上,两人一起倒下。另一个杂勇,冲上去补了两刀,回头喊:弟兄们,别怂!咱们人多,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们!
百姓们更是豁出去了。上城的百姓,有的把家里的铁锅顶在头上,当盔;有的把菜刀别在腰里,当刀;有的连门闩都扛来了。一个老汉,拄着自家的门闩,站在垛口边,见金兵爬上云梯,便一闩砸下去;砸完,又等下一个。他砸了一下午,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还站在那儿。有人劝他下去歇歇,他道:歇什么?我孙子在城下给金狗修过壕沟,我儿子在城头守城,我老头子,还能在这儿砸几闩。正说着,又一架云梯搭上来,他抡起门闩,又砸了下去。
这一日的阳谷城,像一头浑身是伤的野兽,可它始终没有倒下。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撑着这座城——有人用刀,有人用弓,有人用柴刀竹枪,有人用门闩铁锅。雪还在下,落在城头,落在每一张疲惫的脸上,可没有一个人的眼睛,是灰的。
还有那口熬火油的大锅,在东门城头,整整烧了一日。火油是百姓们送来的猪油、菜油、桐油,掺上碎布、草屑,熬得黏糊糊的,浇下去,连铁甲都能烧穿。守锅的火头军,守着那口大锅,一刻也没离开,脸上熏得乌黑,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有人问他累不累,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累啥?这锅油,比我的刀还趁手!等金狗再来,给他们好好洗个澡!
黄昏时分,金营的号角终于响了——是退兵号。攻了一整日,东门破了又合,合了又破,到头来还是拿不下来,完颜顺不得不先把人马收回去,免得夜里被守军衔尾追杀。号角声中,金兵缓缓后撤,铁浮屠断后,二龙军殿后,乱哄哄地退过壕沟。雪地里,丢满了云梯、冲车、攻城锤,还有数不清的尸首。
北门、南门、西门,金军的攻势也随着号角声渐渐止息。城头上的守军,一个个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不是水,是汗,混着血,混着雪。有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垛口边;有人扶着墙,干呕了半天,吐出来的全是酸水。这一天,从三更打到黄昏,足足打了两个时辰不止,人人都到了极限。
武松还站在东门城头,望着退去的敌兵,握着朴刀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累。他一生厮杀无数,从未有一日像今日这般,从正午杀到黄昏,刀口都卷了刃。他低头看看手里的刀,忽然咧嘴一笑:刀都饿了,人却还站着。
鲁智深从城下走上来,禅杖上还挂着碎肉,他浑不在意,随手在城砖上蹭了蹭,道:兄弟,洒家看你这一日,比打虎还累。武松道:打虎是一个人的事,守城是满城人的事,自然累。鲁智深哈哈大笑:说得是!他笑到一半,忽然不笑了,望着城下,洒家就是可惜,没追出去,把完颜顺那厮的脑袋拧下来。
城里,百姓们已经开始清场。男人把街上的尸首抬到城门根下,一具一具码好,等着夜里掩埋;女人烧了热水,给守城的伤员擦洗包扎。没有绷带,就把拆房拆下来的布帘、被面撕成条;没有伤药,就把锅底灰、草木灰往伤口上撒。高墨卿带着几个衙役,提着笔,挨个登记战损:谁家死了人,哪营折了兵,伤员多少,缺什么,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有人劝他歇歇,他摇摇头:账目不清,明日怎么守?
曹正也忙得脚不沾地。这个绰号操刀鬼的屠户世家子弟,如今管着全城的军械。他把缴获的刀枪剑戟,能用的挑出来,一一打磨上油,分发给没兵器的杂勇和百姓;不能用的,回炉重铸。他蹲在铁匠铺里,火星子溅了一脸,边打铁边嘟囔:今日折了多少兵刃,明日就得打回多少来。砸锅卖铁,也得让弟兄们手里有家伙。
武大郎带着帮灶的少年,把一筐筐热腾腾的炊饼送上城头。他个子矮,够不着垛口,就搬了块石头垫脚,把饼一块块递到守军手里,嘴里念叨:趁热吃,趁热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守城。有士卒接了饼,咬了一口,忽然哭了——也不知是烫的,还是想起什么。武大郎慌了,忙道:哭啥?是饼不好吃?那士卒抹了把脸,道:大郎哥,这饼是拿命换来的,我吃不下。武大郎一听,眼圈也红了,半天说不出话。
裴如海是这时候来的。他手里提着皋老告,身后跟着两个杂勇,一路走,一路大声道:乡亲们,都来看看!这个告状精,这几日都在记谁骂了金人,谁藏了粮食!他要把咱们的名字,都报给冯彪那狗贼!
这一声喊,街上的百姓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有人认出皋老告,恨得牙痒痒:就是他!告我表叔通敌,我表叔一家三口,都被金人活埋了!又有人喊:他告刘寡妇藏米,刘寡妇被拉去充了夫子,到现在没回来!还有人说:这狗东西,去年还告我丈人偷了邻家的牛,害我丈人挨了四十板子!
皋老告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乡亲们,小的是被冯彪逼的!小的也是没办法!裴如海冷笑:你没办法?你告状的时候,可有半分没办法的样子?他顿了顿,大声道,今日这新岁,咱们阳谷人,没吃过一口年饭,没放过一声爆竹。可咱们杀人,杀的是该杀之人!这皋老告,通敌告密,害死几十户人家,今日,就让他给那些冤死的乡亲偿命!
话音未落,百姓们已经涌了上去。皋老告的惨叫声,很快便淹没在愤怒的吼声里。这个健讼刁民,告了一辈子状,害了一辈子人,到死也没能再出半个字来。等他被拖出去时,已经没了气息。裴如海让人把他挂在东门外的树上示众,算是给满城百姓一个交代。
黄昏退兵后,城里的肃杀之气,却没有散。任德华是死在黄昏收尾的一场小战里的。
事情是这样的:退兵号响后,一队二龙军残兵,慌不择路,没有跟上大队,反而钻进城西一片菜地里,想趁天黑绕路逃命。正好被巡城的杂勇撞上。任德华带着几个杂勇追了过去。他绰号笑面狼,见人先笑,笑里藏刀,追人杀人的时候,脸上也总是挂着笑。他一马当先,追上一个落单的二龙军卒,一刀砍翻,还回头冲杂勇们笑了笑:跑得了么?跑不了!
追到菜地边上,剩下几个残兵被逼到水渠边,再无退路。任德华提着刀,一步步逼过去,脸上还挂着那副笑。忽然,一个残兵回身,一枪刺来。任德华侧身一让,那枪擦着他的腰肋过去,划开一道口子。他一咧嘴,还是笑:哟,还带着家伙呢?话音未落,第二个残兵从背后扑上来,一刀捅进他的后心。
任德华的笑僵在脸上。他低头看看透出胸口的刀尖,又抬头看看眼前的残兵,张了张嘴,想再说句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他慢慢地倒下去,倒在菜地的雪泥里,脸上那点笑,至死都没有收起来。他生前开黑店,笑脸迎客,谋财害命;死后躺在雪地里,脸上那副笑,倒像是还在招呼客人。杂勇们围上来,把几个残兵乱刀砍死,再看任德华,已经没气了。有人叹道:笑面狼,笑面狼,笑到最后,还是死在一张笑脸上了。
暮色渐浓,金营大帐里,完颜顺的脸色,黑得能拧出水来。他面前,是一份战损的单子:铁浮屠折了三十八人,二龙军折了四百二十人,云梯烧了十几架,冲车损了两辆,还折了铁浮屠好几员骁将——紫缰将完颜拔曵、小郎君完颜燕孙、寒铁驹完颜拔改、枪里锋完颜蒲带、独眼虎完颜独奴可、铁鼍龙徒单拔都、兜鍪虎阿勒根山、重枪王李全忠,还有白项鸦耶律老姑、兜鍪犬卢毛兜,十员猛将,一日之内,尽数折在阳谷城下。
帐中诸将,鸦雀无声。完颜顺把单子往案上一拍,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一个阳谷!好一个土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东门明明破了,一个时辰不到,竟又被夺了回去。这城里,守军是铁打的么?
邓龙缩在帐角,赔着笑道:元帅息怒。那武松、鲁智深,都是登云山数一数二的猛将,那黑旗营,也是林冲练出来的精兵,实在不好惹……
不好惹?完颜顺冷笑,你的二龙军,进城便散了,抢东西倒是快!
邓龙脸上挂不住,讪讪道:元帅,末将的兵,都是些乌合之众,没见过大阵仗,一见血就腿软……
完颜顺哼了一声,不再理他,转头看向冯彪:冯彪,你是本地人,你说,这城,还能不能破?
冯彪眼珠一转,赔笑道:元帅,依小的看,这城,硬攻是攻不下来的。那韩刚、林冲,都是死硬分子,把百姓都逼上城了。可他们也有软肋——粮!城里缺粮,撑不了几日。咱们围而不打,饿也饿死他们!
完颜顺冷冷道:围而不打?本帅等得起,靖康的天子,可等不起。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汉人有一句话,叫堡垒最易从内部攻破。冯彪,你明日进城一趟,看看那城里,有没有贪生怕死、想献城投降的人。
冯彪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帐外,风雪又紧了。完颜顺望着阳谷城头的灯火,握紧了拳头。这一日的败绩,他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拆房的声响,从早响到晚,从城东响到城西,到夜里也没有完全停。这一日,阳谷人拆了不知多少间屋子,可每一间屋子倒下去的时候,都有人站在旁边,看最后一眼——那一眼里,有舍不得,也有决绝。
城东有个私塾先生,姓周,教了一辈子书,家里最值钱的,是满满三架子书。拆房拆到他家时,他站在书斋门口,看着学生们把书架抬出来,又看着他们要把书箱也抬走,忽然道:慢着。学生们以为他要留书,都看着他。周先生走上前,从书箱里抽出一本《论语》,翻了两页,又放回去,道:搬吧,都搬到城墙根去。学生们愣了:先生,书也填墙?周先生道:书是汉家的书,墙是汉家的墙。书填进墙里,墙就更像汉家的墙。等打完了仗,书可以再抄,墙倒了,可就什么都没了。他说着,又抽出一本书,塞进怀里,这本,我留着。等守城守累了,翻两页,心里就踏实了。
城西的木匠老张,拆的是自家的作坊。作坊里还有一架上好的榆木案板,是他师傅传下来的,用了三十年,光可鉴人。他摸着案板,摸了半天,到底没有把它拆了,只把作坊的梁、柱、门、窗,都拆下来,送去了东门。有人问他:案板不送?老张道:案板留着。等仗打完了,我还要开张,还要给乡亲们打柜子、打桌椅。他说着,把案板翻过来,用布盖上,锁进屋里。那屋里,如今只剩下这一块案板了。
有个新媳妇,把陪嫁的樟木箱子拆了。那箱子是她娘家陪送的,上好的樟木,雕着缠枝莲,她嫁过来三年,连一滴水都没让它沾过。拆箱子的那天,她背过身去,没有看。箱子拆完,木料送去了东门,她丈夫问她:心疼么?她抹了把眼睛,道:心疼。可箱子没了,还能再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她丈夫听了,半晌没有说话,只把她搂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
城北的猎户赵老黑,把家里唯一一张狼皮褥子抱到了城头。那是他年轻时,在深山雪窝里蹲了三天三夜,才猎到的一头老狼,皮子熟得极好,他盖了二十年,舍不得丢。他把褥子往垛口边一放,道:给守城的弟兄们絮进甲里,挡挡风。守军推辞,他急了眼:这褥子,我盖了二十年,也没盖出个金山来。倒是城头这风,比狼还狠。你们穿着它,多杀几个金狗,就算替我赵老黑报了仇。他放下褥子,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冲着那褥子看了两眼,像是看一位老朋友。
城南的戏班子,把行头箱、锣鼓,都抬到了城根下。班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唱了一辈子戏,嗓子都哑了。他拍了拍行头箱,道:这些行头,是班里的命根子。可戏,是太平年的事;城破了,太平年就没了,戏,也没人看了。不如拆了,给城添几根梁。他沉吟片刻,又说,等仗打完了,我要是还活着,再置办行头,再唱一出《定军山》,给乡亲们听。说着,他拿起锣,铛地敲了一声,道:这锣,留到最后,等城守住的那天,敲个响的!
还有个寡妇,姓孙,把她那架织布机拆了。那织布机,她用了二十年,织过的布,够绕阳谷城一圈。她拆机子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可拆得很利索——她是远近闻名的快手。机子拆完,木料码好,她直起腰,擦了把汗,道:布,织了二十年,也就那样;城,要是破了,二十年,可就白织了。她把木料往东门方向一指,抬走吧,别耽误守城。
还有人为了拆房,摔伤了。城北一个老汉,爬上自家的房顶掀瓦,脚下一滑,摔下来,把腿摔折了。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到伤兵棚,郎中接上骨,劝他躺着养。老汉躺不住,第二天一早就拄着拐,挪到城门根下,帮着拧麻绳。有人笑他:老胳膊老腿的,还逞能。老汉道:腿折了,手没折。拧麻绳,绑滚木,我干得了。他拧了一整天麻绳,把手心都磨破了。
拆房拆到傍晚,有人发现,城东街口那棵老枣树,还孤零零地站着。那是几代人栽的树,夏天遮阴,秋天结枣。拆房的人绕着它转了两圈,谁也没舍得动手。一个老汉道:树留着吧。树在,根就在。等仗打完了,枣树还会发芽,孩子们还能在树下玩。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开了。后来,满城的百姓拆房,都绕着自家的树走,一棵树也没砍。
守城的物资,也在这一日里,一点点地备起来。铁匠铺里,曹正带着人,连夜打箭镞、打枪头,炉火通宵不熄;百姓们把家里的铁器,铁锅、铁铲、铁钉、铁环,都送到铺子里,回炉重打。有人送来一口祖传的铁锅,锅底都磨穿了,还舍不得扔,说:打成箭镞,还能杀敌。妇人们把自家的棉被拆了,絮成棉甲,缝在守军的破甲上;把布头裁成条,编成箭囊、绑带。老人们坐在墙根,削木箭,削得满地都是木屑。连小孩子,都蹲在大人身边,帮忙往箭杆上粘羽毛——没有羽毛,就用草叶代替。
入夜之前,城头的垛口边,已经堆满了滚木、礌石、箭矢、火油。这些物资,没有一样是凭空来的,都是这一日,满城人一砖一瓦、一针一线地凑出来的。林冲巡城时,看着这些物资,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阳谷的百姓,是拿家当在守城。他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这些家当,拆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可他也知道,城要是破了,这些家当,连拆的机会都没有了。
入夜,金营的灯火渐渐远去。完颜顺终究没有再攻——他折了十员骁将,元气大伤,这一夜,他要把折损的兵马重新整顿,把烧坏的器械重新打造。他退兵退得干脆,连壕沟边丢下的云梯都没来得及收,算是把这一日的败绩,原原本本地留在了阳谷城下。
东门门洞里,却比白日还要忙。韩刚带着伤,扶着墙,站在门洞边,嘶哑着嗓子指挥:先架横木!门板竖起来!砖石码紧!丘小乙跑前跑后,嗓子已经喊不出声了,只用手势比划着。黑旗营的士卒们,把拆房拆来的木料一根根抬进门洞,横七竖八地架起来;杂勇们扛着门板,一块块往木料上竖;百姓们端着瓦盆、提着荆筐,把砖石碎瓦往缝隙里填;衙役们提着水火棍,在队伍里维持秩序,防有人偷懒。
这是今夜阳谷最要紧的一件事——把破了的东门,堵成一道新的墙。
百姓们已经豁出去了。拆房拆到这时候,城东一片的屋子,几乎拆了个精光,只剩下一座座空荡荡的院墙,像一排排缺了牙的老人的嘴。可没有一个人抱怨。一个汉子把自己家的门板卸下来,扛到门洞前,回头对家里婆娘喊:明儿要是还差料,把咱们家那两间也拆了!婆娘应了一声:拆就拆,反正城在,人就在!
封门的法子,是韩刚和林冲一起定的。门洞太宽,单靠门板堵不住,便先用大梁横着架住,再用门板斜着竖起,一层木,一层砖,一层土,层层叠叠,像砌墙一样往起垒。每垒一层,便浇一瓢泥浆,把缝隙填死。泥浆是现和的——拆房拆出来的碎砖烂瓦,和着雪水、黄土,搅成粘稠的泥。百姓们光着脚在泥里踩,踩实了,再往上码。
傅连升也在扛料。这个绰号的青州赌徒,平日里十句话有九句是吹牛,此刻却闷着头,一趟一趟地搬砖,不吭一声。有人逗他:连升,你不是说你在青州一个人打八个么?怎么今日话这么少?傅连升把砖码好,直起腰,抹了把汗,道:打八个是吹的,搬砖是真的。我赌了一辈子,输了一辈子,就这一回,赌咱们阳谷城破不了。要是赌赢了,下辈子,兴许还能连升三级。众人都笑了。这一夜,难得有人笑。
忽然,一支冷箭从城外的夜色里飞来,正钉在傅连升的后背上。他一个趔趄,向前扑倒,砖头撒了一地。众人惊呼,围上去扶他,只见那箭尾还在微微颤动。傅连升睁着眼,看着围过来的弟兄们,咧嘴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来:他娘的……老子刚赌赢……就……话没说完,便没了声。他生前好赌,逢赌必输,却总盼着连升三级;这一回,他赌阳谷城破不了,赌赢了,命却输了。丘小乙蹲在他身边,半晌没说话,末了,把他背上的箭拔下来,低声对众人道:接着封门。不能让连升白死。
城外放冷箭的,是金兵留下的探子。他们在壕沟边趴了几处,专门等封门的人露头。可封门的人太多,一箭射死一个,后面的人照样往上顶。林冲得到消息,亲自带了一队人,从城头缒下去,摸到壕沟边,把几个放冷箭的探子一个一个收拾了。他回来时,身上带着雪,也带着血气,走进门洞,看了一眼封了一半的墙,点了点头:这样封,好。封实了,比原先的城门还结实。
高墨卿在门洞边支了张桌子,点着油灯,一笔一笔地记账:今日拆了多少屋,得了多少料,封门用了多少,还剩多少。有人劝他:师爷,夜深了,明日再记吧。高墨卿摇摇头,道:今日的账,今日必清。料剩多少,够不够明日用,我心里得有数。他抬起头,望了一眼门洞里忙碌的人影,又低下头,继续写。灯花爆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曹正也来了。他背着工具袋,蹲在门洞边,把封门用的铁钉、铁箍、铁链,一样样地拿出来,递给砌墙的人。他边递边道:门板与门板之间,夹上铁箍,再用铁链锁住,这般封出来的墙,比城门还牢。有人笑道:操刀鬼,你改行做泥瓦匠了?曹正咧嘴:屠户能杀猪,就能封门。一样的活儿,都是把口子堵上。
武大郎又送来了热汤。他挑着担子,一头是饼,一头是汤,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门洞边,汤桶的盖子一掀,热气扑了人一脸。他忙着给封门的人一人舀一碗,嘴里念叨: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夜里还有硬仗。有百姓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掉下泪来:大郎哥,这汤……是我家的水缸熬的吧?我家的屋子都拆了,水缸还在……武大郎一听,眼眶也红了,他拍了拍那百姓的肩,道:缸在,人在,家就还在。等赶走了金狗,大郎哥再帮你们把房子盖起来。
门洞一寸一寸地窄下去。架横木的、竖门板的、码砖石的、浇泥浆的,黑旗营、杂勇、百姓、衙役,四股人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有人唱着号子,有人闷头干活,有人不时回头,望一眼城头那面黑旗。雪还在下,落在人们的肩上、头上,化了,又落。
封门封到一半,一个老汉扛着一根房梁,深一脚浅一脚地挤到门洞前。那是他家的正梁,上好的榆木,用了三代人,梁上还刻着他爷爷的名字。老汉把梁往地上一放,喘着粗气道:这根梁,我家祖孙三代,住了一百多年。今日,把它填进这门洞里,给城添一把硬骨头。有人认得他,劝道:老爹,这是你家的正梁啊,填了,家可就真没了。老汉摆摆手,道:家没了,人还在,就是家。人没了,梁还在,也白搭。他说着,帮着众人,把那根榆木梁,抬进门洞里,横着架在最中间的位置。梁上刻着的那个名字,被泥浆一点一点地盖住。老汉看着,眼圈红了红,转过身去,没有再看。
妇女们也没有闲着。她们把拆房的碎砖烂瓦,和着黄土雪水,搅成泥浆,一桶一桶地往门洞里送。一个妇人,怀里的孩子还裹着襁褓,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着泥桶,走了几个来回。有人劝她:抱着孩子,歇歇吧。她摇摇头:孩子他爹在城头守城,我帮不上别的,就帮着送几桶泥。她说着,又走了一个来回。襁褓里的孩子,不知是冷了还是饿了,哇地哭了一声。妇人低头看了看孩子,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雪沫,又抬起头,接着走。
连半大的孩子们,都来帮忙了。他们抱不动砖,就两只手抱着瓦片,一趟一趟地跑,小脸冻得通红,却一个个兴高采烈,像是在玩什么了不得的游戏。一个小子,抱着一摞瓦片,跑得太急,摔了一跤,瓦片碎了一地。他爬起来,急得直跺脚:碎了我的瓦!碎了我的瓦!旁边一个杂勇,捡起一块碎瓦,塞进他手里:这块还能用,塞墙缝里去!小子破涕为笑,攥着碎瓦,又跑向门洞。
韩刚一直站在门洞边,看着墙一寸寸长高。他的伤在肋下,缠着布条,布条已经渗出血来,他却像不知道疼似的,只盯着封门的墙。丘小乙走过来,低声道:韩县令,你去歇歇吧,这儿有我盯着。韩刚摇摇头:我不歇。这墙不封严实,我睡不着。丘小乙还想再劝,韩刚忽然道:丘头领,今日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拖我进巷子,我这会儿,早躺在门洞里了。丘小乙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我胆子小,平日里见着血就腿软。可今日也不知怎么了,看着乡亲们拆房子,看着弟兄们一个一个倒下,我这腿,反倒不软了。
三更时分,东门门洞,终于封住了。横木、门板、砖石、泥浆,层层叠叠,砌成了一道厚实的墙,把门洞堵得严严实实。曹正又带着人,在墙外加了铁链、铁箍,钉死了,才算完。韩刚走上前,伸手推了推墙,纹丝不动。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晃了晃,扶住墙,低声道:好了。今夜,东门破不了了。
林冲走过来,拍了拍韩刚的肩,道:韩县令,辛苦了。封了这道墙,明日就算金狗把冲车推到城下,也得先拆这面墙。韩刚点点头,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忙转过头去,装作看墙。
封门完毕,其余人马,开始轮流歇息。北门、西门、南门,各留一半人值守,换下来的一半,在城墙根下、百姓的棚子里,靠着墙,裹着破被,倒头就睡。这一日,从三更打到入夜,人人都累到了骨头缝里。有人睡着睡着,忽然惊醒,喊一声金狗来了!翻身起来,才发现是梦,又慢慢地躺回去。有人睡梦里还在挥刀,把身边的弟兄砸醒,两人对视一眼,都苦笑了。
武松没有睡。他坐在东门城楼的台阶上,把卷了刃的朴刀,借着月光,一点一点地磨。磨一会儿,抬头望一眼城外的雪野。他的身上,血已经干成了黑痂,糊在甲上,他也不管。鲁智深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过一壶酒:兄弟,喝一口,压压惊。武松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辣得直咧嘴,却笑了:还是酒好。鲁智深也笑:洒家就知道你好这一口。两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望着城下黑洞洞的雪野。风从垛口灌进来,带着雪沫,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城头上,解宝抱着弓,靠着垛口,望着远处的金营灯火。他想起兄长——昨日,兄长就是在这座城头上,一箭一箭地射金狗,射到力竭,战死在城头。今日,他接着兄长的弓,一箭一箭地射,总算没有辱没雕翎营的名头。他低声对着风里说:哥,你看见了么?东门,咱们又夺回来了。你教我的箭,我一箭都没浪费。
这一夜,阳谷县城里,难得地安静。没有号角,没有喊杀,只有拆房的余音,还在风里飘着——那是在拆更远一点的房子,准备明日封门用的料。火光里,人影幢幢,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一寸一寸地,把这座城,重新补起来。
后半夜,雪小了些。城里的火把一盏接一盏地点起来,各营各队,开始清点这一日的伤亡。这事不能拖——拖到天亮,人心就散了。林冲立在北门城楼里,面前是一张铺开的纸,他提笔,一笔一笔,记下各营报上来的数字。
雕翎营是解宝报的。他抱着弓,声音发哑,道:雕翎营,连我哥算上,昨日还剩三百九十六人。今日一日,折了一百零四,剩二百九十二。弓手伤了七十一个,能开弓的,还剩两百挂零。他说到剩两百挂零时,顿了顿,添了一句,能开弓的,都是能战的。
黑旗营的数目,是韩刚让人代报的。队正孟岩战死,压阵老将赵得胜战死,突击队的刘占魁战死,负盾的韩守山战死,斧手褚刚战死——一日之内,黑旗营折了五员队正级的猛将。士卒报上来的数目是:昨日还剩二百四十一,今日折了三十六,剩二百零五。林冲听到这个数目,笔尖顿了顿,在纸上重重地落下一划。他放下笔,问:孟岩的队,谁在领?报数的士卒道:队副领着。孟队正死前,把枪拄在地上,说队正孟岩,死于东门。队里的弟兄们说,明日,还按孟队正的规矩打。
禅杖队是鲁智深报的。他盘腿坐在城楼角落里,把禅杖横在膝上,道:禅杖队昨日还剩四十六,今日折了五个,剩四十一个。都是好和尚,没一个软蛋。他顿了顿,加了一句,洒家明日要带他们,再上城头,给今日死的和尚报仇。
驰羽营的数目,是时迁报上来的。这个绰号鼓上蚤的飞贼,如今也学着管起了人马。他道:驰羽骑昨日还剩一百六十三,今日折了二十九,剩一百三十四。马折了四十多匹,明日能上阵的,怕是不足百骑。林冲点了点头,道:马折了,人还在。明日起,驰羽骑便改做步弓,守着城头射。
杂勇的数目,是裴如海报的。他道:杂勇昨日还剩二百八十,今日折了四十二,剩二百三十八。死的有任德华、钱满仓、薛文远、傅连升……都是老人了。他报完数目,又默了默,道,皋老告也死了——不过那是百姓打死的,不占军额。林冲嗯了一声,道:通敌的,不算。
衙役是许达报的。这个县里的捕头,脸上的血还没擦干,道:衙役昨日还剩三十四,今日折了四个,剩三十个。张彪死了,朱海死了,臧刚也死了。都是好汉子。林冲抬眼看了看他,道:你伤得不轻。许达咧嘴一笑:皮外伤。明日还能拿刀。
百姓的数目,是高墨卿报的。他翻开账簿,一笔一笔地念:昨日百姓还剩两万六千一百七十三,今日拆房献料、上城助战、搬运砖石,战死三百八十五,剩两万五千七百八十八。伤的不计其数,缺医少药,明日怕要有人挺不过去。林冲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望着帐外黑沉沉的夜,半晌,才低声道:两万五千七百八十八人……阳谷的百姓,比金狗还多。
金营那边的数目,是从探子嘴里报回来的。后半夜,林冲派的探子摸回城,带回来一个消息:金军铁浮屠昨日还剩一百五十七,今日折了三十八人,剩一百一十九;二龙军昨日还剩一千五百五十,今日折了四百二十,剩一千一百三十。林冲听完,把笔搁下,嘴角动了动,却没有笑。他低声道:一日的战,折了两边这么多条命……他抬起头,对众人道,今日,咱们守住了。明日,还要守住。后日,也要守住。只要这城不破,金狗就永远别想踏过阳谷一步。
清点完毕,各营散了。伤兵被抬到临时搭起的棚子里,火盆烧得通红,烫伤、箭伤、刀伤,都在这棚子里处置。没有麻沸散,便让伤兵咬着木棍;没有缝合的线,便用拆房的麻线,在火上燎过,一针一针地缝。惨叫声此起彼伏,可棚子外头,没有人哭——这一日,眼泪已经流干了。
韩刚的伤,也在棚子里处置。他肋下那道口子,是被金兵的长枪划的,深可见骨。郎中给他上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全是冷汗。上完药,郎中道:韩县令,这伤,七日之内,不能用力。韩刚道:七日?金狗可不会给我七日。他说着,扶着墙站起来,走了两步,眉头都没皱一下。
高墨卿提着油灯,在棚子里巡视。他走到一个断了腿的杂勇面前,蹲下来,给他掖了掖被角,道:好好养着,养好了,还能接着守城。那杂勇咧着嘴笑:师爷放心,我这条腿断了,还有一条,明日爬也爬上城头。高墨卿点点头,没有笑,只低声道:别急着上城。城,还得靠你们守。
武大郎也没有睡。他蹲在棚子外头,把最后一口锅刷干净,又添了柴,烧了一锅水。一个帮灶的少年困得直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武大郎把他摇醒,道:别睡,去给伤员送口水。少年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端着碗,走进棚子。武大郎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家那个被金人拆了顶的烧饼铺子,鼻子一酸,忙低下头,往灶膛里添柴。
丘小乙坐在门洞边的料堆上,望着封好的墙,心里还咚咚地跳。他白日在阵前撑着,不觉得怕,这会儿歇下来,后怕却一阵一阵地往上涌——他想起那根砸向自己的滚木,想起门洞里涌进来的敌兵,想起傅连升临死前那句话。他打了个寒噤,把身上的棉袄裹紧了些。一个黑旗营的士卒走过来,给他递了块饼:丘头领,吃口东西吧。丘小乙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问:你怕么?那士卒想了想,道:怕。可怕也得守。丘小乙点点头,又咬了一口饼,没再说话。
城头上,换防的士卒,裹着破被,靠着垛口,一个挨一个地睡着了。风从垛口灌进来,吹得火把猎猎地响。解宝还抱着弓,坐在城楼顶上,守夜。他望着金营的方向,那里灯火点点,像一群蹲在黑暗里的狼。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兄长一起上山打猎,也是这样的雪夜,两人蹲在雪窝子里,等一头野猪。兄长总说:宝儿,猎人要有耐心,狼不动,你就不动。此刻,他望着远处的灯火,低声说:哥,我听你的。狼不动,我不动。
这一夜,阳谷城在雪里,静得像一座坟。可城里的灯火,一盏都没有熄。
轮休的人马,今夜分作三拨。头一拨,从入夜睡到二更;第二拨,从二更睡到四更;第三拨,从四更睡到天明。可真正能睡着的,没有几个。有人在梦里喊杀,有人睡到一半惊醒,摸黑去找自己的刀,摸到了,才又躺下。城墙上,换下来的士卒裹着破被,挤在城门楼的角落里,背靠着背,头抵着头,睡得极不安稳,眉头都皱着,像是连梦里都在守城。
东门城楼里,一盆炭火,烧得半死不活。林冲、武松、鲁智深、韩刚,四个人围着火盆坐着,谁也不说话。炭火的光,把四张脸映得明明灭灭。过了许久,林冲开口了,声音很低:今日这一仗,打得惨。黑旗营折了五员队正,雕翎营折了一百零四,百姓折了三百八十五……他说到这儿,顿住了,望着火盆,半天没有下文。
鲁智深接口道:大哥,说这些做什么。守城守城,哪有不死人的。死了的,是英雄;活着的,接着守。洒家只恨那金狗,明日不来,洒家这禅杖,都闲得慌。武松没有接话,只把磨好的刀,在炭火前翻过来看了看刀口,又放回膝上。韩刚抬起头,看着林冲,道:林教头,今日东门破了又合,全亏武都头、鲁师傅拼死夺回。下官守土无能,险些误了大事。
武松把刀往地上一插,道:韩县令说哪里话。你在门洞里死战,我们都看见了。你那一剑,把涌进来的敌兵劈翻了三个,我都数着呢。韩刚苦笑:武都头莫要安慰下官。下官那几剑,比起你们二位在街上的厮杀,算不得什么。林冲摆摆手,道:都不必谦让。今日守城的,不止咱们几个,还有那些拆房的百姓、扛料的杂勇、送饼的武大郎。这座城,是满城人一起守的。
炭火噼啪地响了一声。林冲又道:今日东门破了,是个教训。明日金狗再来,主攻还是东门——他们知道东门墙薄。好在今夜封了门洞,明日就算冲车来撞,也撞的是新墙。可新墙毕竟不是城门,经不起连撞。我寻思着,明日把拆房的料,都往东门堆,把这面新墙,加厚到两丈。
韩刚点头:下官也是这么想。今夜百姓还在拆,料,够用。他停了一下,又道,只是……百姓的屋子,越拆越少了。再拆下去,满城怕是没有一间完整的屋子了。林冲半晌,道:屋子没了,可以再盖。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城在,屋子总能回来。
火盆边,一时又安静下来。四个人,各想各的心事。林冲想着明日怎么布防;武松想着那柄卷了刃的朴刀,得赶天亮再换一柄;鲁智深想着明日该把禅杖队排在哪一段城墙;韩刚想着,县衙里还剩多少粮食,够不够明日军民吃用。
过了半晌,韩刚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往年这时候,县衙里是要摆春酒的。一坛子好酒,几碟子菜,请三班衙役、里正乡老,坐一坐,说几句吉祥话。今年……他没有说下去,只望着火盆。林冲接道:往年这时候,我在东京,教军里的小子们练枪。过了年,校场要开操,点卯、跑马、射箭,一年就从那时候忙起来。武松道:往年这时候,我在孟州,跟施恩兄弟喝了一夜的酒。他那人,别的不行,喝酒是真豪爽。鲁智深哈哈一笑:洒家往年这时候,在五台山上,听着钟声过夜。和尚们守岁,一夜不睡,念经念得满山都是。他说完,自己又笑,如今倒好,不在五台山,不摆春酒,不教枪,不喝酒——就在这城楼上,守着一盆炭火,倒比哪一年都踏实。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那笑里,有苦涩,也有一点点暖意。
时迁是四更天回来的。他从城头缒下去,又爬上来,浑身是雪,眉毛上结着冰碴子。他一进城楼,便低声道:教头,金营那边,有动静。林冲霍地站起来:什么动静?时迁道:金兵退了七八里,扎了营。可营里灯火彻夜不熄,铁匠铺子叮当响,像是在赶造器械。还有,我瞧见二龙军的营地里,有人偷偷往东边挪——邓龙那厮,怕是想着退路。林冲听完,缓缓坐下,道:赶造器械,说明他们还要来攻。邓龙想退,说明二龙军的心,已经散了。他顿了顿,道,完颜顺今夜要是不攻,明日必攻。弟兄们,都警醒着些。
武松道:我今夜不睡了。我去东门墙头盯着。鲁智深道:那洒家也去,陪兄弟看雪。林冲点点头,没有拦。两人提着兵器,一前一后,出了城楼,走上城头。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肩头,无声无息。武松在垛口边站定,望着远处金营的灯火,忽然道:大哥,你说,咱们守得住么?鲁智深想了想,道:洒家不知道。洒家就知道,这城,咱们不守,就没有人守了。没人守的城,跟没有人的城,有什么两样?武松点点头,没有再问。两人并肩站着,望着雪夜,像两尊石像。
韩刚回到县衙,已是四更过后。他没有睡,先去了粮仓。看守粮仓的老吏提着灯,把账册递给他。韩刚就着灯光,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末页,笔尖在一栏上停住,半晌,才低声问:按今日的吃法,还能撑几日?老吏道:省着吃,还能撑个七八日。韩刚把账册合上,默然片刻,道:省着吃,不够。得再想想法子。他走出粮仓,雪地上,脚步沉重。他想起白日里,百姓把自家最后一袋粮食都献了出来,想起武大郎那笼屉蒸了又蒸的炊饼,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高墨卿也没有睡。他提着灯笼,在城里巡了一夜。他走到东门封门的墙前,伸手摸了摸新砌的砖缝,又走到伤兵棚外,听着里头断断续续的呻吟声,脚步停了停。一个小衙役跟在他身后,打了个哈欠,道:师爷,您也歇歇吧。高墨卿道:歇不得。城里的治安,白日乱了一日,夜里再乱了,明日就更难收拾。他走到一座棚子前,听见里头有哭声,便挑帘进去。一个老妇人,守着一个重伤的汉子——那是她儿子。老妇人见高墨卿进来,抹着泪道:师爷,我儿子还能活么?高墨卿蹲下来,看了看那汉子的伤,道:能活。他伤在腿上,没伤着要害。等天亮了,我再寻些药来。老妇人千恩万谢。高墨卿出了棚子,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便没了,他低声对衙役道:天亮前,你去把城里所有会认草药的百姓都叫到伤兵棚来。伤药,得靠咱们自己想了。
丘小乙一夜没睡踏实。他躺在门洞边的料堆上,合上眼,眼前就是白日那根滚木,就是傅连升临死前那句话。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索性坐起来,抱着膝盖,望着封好的墙,发呆。一个守夜的杂勇过来,问:丘头领,睡不着?丘小乙道:嗯,一闭眼就是白日的事。那杂勇在他身边坐下,道:我也是。头回上阵,手抖了一日。丘小乙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怕死么?那杂勇想了想,道:怕。可这城里有我媳妇,有我闺女。我怕死,更怕她们死。丘小乙愣住了,半晌,道:你倒是个好汉。那杂勇咧嘴一笑:丘头领,你也一样。白日你第一个搬石头堵巷口,我都瞧见了。丘小乙有些不好意思,别过头去,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道:睡吧,养足精神,明日还打仗。
武大郎是五更天起来的。他摸黑生火,和面,蒸饼。火光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矮矮的,一蹲一起。他一边揉面,一边自言自语:多蒸一笼,多蒸一笼……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他想起自己那个烧饼铺子——铺子还在,顶被拆了,等赶走了金狗,得先把顶补上。他又想起武松,那个打虎的兄弟,此刻正在城头上吹风。他叹了口气,把蒸好的饼,一笼一笼地码进担子里。
天边,终于露出了一丝亮色。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城头上的黑旗,在晨风里,慢慢舒展开来。城里的灯火,还亮着。这一夜,阳谷人谁也没有拜年,谁也没有守岁——可他们守着的,是比年更重的东西。
金营的夜,也不安宁。白日折了那么多人,营里的士气,低得像压下来的天。伤兵营里,呻吟声一夜不断;伙房边,几个二龙军的火头军,蹲在雪地里,抱着膝盖,谁也不说话。白日那一仗,把他们的胆都打碎了——他们中有许多人,昨日还在阳谷城里做买卖、种田、挑水,今日却成了攻城的炮灰,死在自家人的箭下。他们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邓龙的营帐里,一灯如豆。邓龙盘腿坐在毡子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腌肉,可他一口也没动。他白日里亲眼看见,自己的二龙军,像割草一样,一片一片地倒在城下。那里面,有不少是他从二龙山带出来的老人马。他心疼,可更怕——怕金兵把账算到他头上,怕完颜顺一发怒,把他邓龙也推上城头。
冯彪掀帘进来,脸上堆着笑,道:邓寨主,还没睡?邓龙抬眼看了他一眼,道:冯都头,你倒睡得着?冯彪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酒,灌了一口,道:睡不着。可睡不着也得想——往后的路,怎么走。邓龙哼了一声:怎么走?完颜顺让咱攻城,咱就攻城;让咱退,咱就退。走一步看一步呗。冯彪压低声音,道:邓寨主,依我看,攻城是下策。这城,硬攻攻不下来——你也瞧见了,白日东门都破了,愣是让那帮人又夺了回去。这城里的主心骨,太硬。邓龙道:那依你,上策是什么?冯彪凑近了些,道:从里头破。邓龙眯起眼睛:你是说,进城里去?冯彪点了点头:完颜顺让我进城,找门路。这城里,我熟。韩刚、林冲那帮人,是死硬分子,可城里的百姓,未必都跟他们一条心。人都是怕死的,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邓龙打断他:冯彪,我劝你一句。城里那帮人,不是怕死的主。你没瞧见?连那些婆娘、老汉,都上城头砸砖头了。你这内应,怕是不好做。冯彪嘿嘿一笑:做不做得成,总要试试。做成了,我冯彪就是阳谷县令;做不成——他眼珠一转,做不成,我还有后路。邓龙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端起酒碗,道:那,就祝冯都头马到成功。他嘴上说着,心里却冷笑:冯彪这厮,见风使舵,两面三刀,他的话,只能信三分。
完颜顺这一夜,也没有睡好。他坐在大帐里,面前摊着阳谷的舆图,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他想起自己从白山黑水南下,灭辽破宋,攻城略地,从来没见过这样一座城——没有高墙深池,没有精兵强将,却硬得像一块啃不动的骨头。他想起白日里,铁浮屠的十员骁将,一个个折在城下;想起二龙军,像羊群一样被驱上城头,又像羊群一样地倒下去。他攥着马鞭,指节捏得发白。
阳谷……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像是要把它们嚼碎,韩刚,林冲,武松,鲁智深……他一个个念着这些名字,眼里闪着冷光。他征战半生,还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座城。可他也清楚,恨没有用。他需要的是破城的法子——硬攻不行,围困太久,那就只能从内部下手。他把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落在城中心的位置。冯彪进城,能不能成事,他心里也没底。可眼下,他只能赌这一注。
破晓时分,金营里响起了号角。不是攻城的号角,是整队的号角。铁浮屠的步卒,在营前列队,擦甲、整兵、验弓;二龙军也稀稀拉拉地集合起来,等着发器械。可号角响过三遍,营里却没有动静——完颜顺没有下令攻城。他只是让兵马列好阵,摆出要攻的样子,然后,便勒马立在营门口,望着阳谷城头,一动不动。他要让城里的人看见,金兵还在,还没走;他也要让城里的内应知道,他在等。
阳谷城头上,守军们也看见了金营的动静。有人紧张起来,握紧了兵器;有人骂了一声:这群狗东西,又来?林冲望着金营,看了很久,忽然道:他们不攻。列阵,是虚张声势。武松问:大哥怎么知道?林冲道:真攻,不会只列阵不动。他们是在等什么。他顿了顿,低声道,完颜顺这人,不吃亏。白日折了那么多,今夜却不动,必有别的打算。弟兄们,加派人手,盯紧城里——小心有人从里头动手脚。
这一日,阳谷城头,守军们紧着弦,等了一日。金营那边,却始终没有动静。两座城,隔着几里雪野,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先动。雪,又开始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把白日里流过的血,一点一点地盖住。
天蒙蒙亮的时候,城头上换了防。守了一夜的人,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垛口边退下来;歇了一夜的人,提着兵器,顶上去。两拨人在城头交错,谁也不说话,只互相拍拍肩膀。有认识的人,低声问一句:夜里有事么?答一句:没有。金狗老实了一夜。又问的人便笑:老实一夜,算是给咱们拜年了。答的人也笑,笑到一半,笑容又落下去——这年,拜得可真够惨的。
鲁智深天没亮就带着禅杖队的僧兵,在城根下做了一场法事。没有香烛,没有木鱼,僧兵们就合着掌,念了一段往生咒。有人不解,问:鲁师傅,这是给谁超度?鲁智深道:给昨儿个战死的弟兄们。那人又问:金狗也念么?鲁智深想了想,道:金狗也有爹娘。他们死在咱们城下,是他们的命。念一段咒,算是替他们爹娘,送他们一程。至于到了阴间是升天还是下地狱,那是阎王的事,洒家管不着。他念完咒,站起身,抡了抡禅杖,道,咒念完了,杀人的活儿,接着干。
林冲在破晓后,把各营的头领都召到了北门城楼。他指着舆图,道:金兵列阵不动,不是不攻,是在等。完颜顺此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白日折了那么多,夜里却按兵不动,必有后手。咱们要防的,有三样:一是金兵再攻东门,二是城里出内奸,三是粮草不济。他顿了顿,看向高墨卿,粮草,还能撑几日?高墨卿翻开账册,道:省着吃,七八日。林冲道:七八日不够。从今日起,城里所有粮食,统一调配,先紧着守城的弟兄和上城的百姓。其余人等,一日两顿稀的。他又看向裴如海,城里的治安,还要加紧。白日金兵攻城,难保没有奸细趁乱生事。凡形迹可疑者,先拿后问。裴如海合掌领命。林冲最后看向武松,道:武都头,你白日里辛苦了。今日金兵若不动,你便歇一歇,养足精神。真要再打起来,还得靠你这柄刀。武松道:大哥放心,我歇得着。
武松虽然应了,却也没有真歇。他在城头踱了一圈,看见几个黑旗营的新兵,练枪法练得不得要领,便停下来,指点了几招。他使枪没有章法,全是打虎时悟出来的野路子,可一招一式,都透着狠劲。他教一个新兵:枪要扎得短,扎得狠。别想着扎多远,想着扎进肉里。那新兵照着练了两下,果然顺手了些。武松拍了拍他的肩,道:好好练。城,还得靠你们守。新兵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请教,武松难得地耐心,一一指点了。旁边的老卒们见了,都笑:武都头今日,倒有闲心教徒弟。武松道:闲不得。教出几个能打的,比我自己多杀几个还强。
封门的墙,经过一夜,已经冻得梆硬。泥浆在严寒里结了冰,把砖石木料粘成一整块,像长在门洞里的一座小山。曹正天没亮就来了,围着墙转了三圈,又用铁锤敲了敲,满意地点点头:冻实了。比城门还结实。他带着铁匠,又在墙外加了两道铁链,用大钉钉进墙缝里,钉死了,才收手。有人问他:操刀鬼,你这是要把墙焊在门洞里?曹正抹了把汗,道:焊死才好。焊死了,金狗就撞不开了。
林冲天一亮,便带着韩刚,把四门都巡了一遍。北门城头,弓手们正往箭壶里填箭;南门城楼上,禅杖队的僧兵在擦禅杖;西门城头,杂勇们把滚木重新码齐。走到东门时,林冲在封门墙前站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墙上的冻土,道:昨夜这道墙,是满城人一砖一石垒起来的。今日金狗要是来撞,撞的就不是城门,是满城人的心意。韩刚站在他身边,望着那面墙,眼圈有些发红,道:林教头,下官这一夜想明白了。东门这道墙,不单是堵门用的,还是堵在阳谷人心里的一道墙。墙在,心就不散。
金营那边,探子一早就回报了消息:铁浮屠正在擦甲,二龙军正在领器械。完颜顺没有退兵的意思——他还在等,等一个再攻的时机。林冲听了,没有说话,只把舆图上东门的位置,又用朱砂重重地圈了一圈。
伤兵棚里,一夜之间,又去了几个人。有的是伤太重,流血过多,没撑到天亮;有的是伤口冻了,发起高热,烧着烧着,便没了声息。郎中用尽了法子,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高墨卿天亮时再来巡,见棚子里又添了几具蒙着布的尸体,脚步顿了顿,没有说话,只从怀里掏出账册,一笔一笔地记上。他记完,抬起头,道:记下名字的,都算阳谷的英烈。等打完了仗,立碑。他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可棚子里的人,听了都直起腰,望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天亮之后,城里的拆房声,又响了起来。昨夜拆了城东一片,今日往城西、城南拆。百姓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却没有人偷懒。有人一边拆一边骂金狗,有人一边拆一边叹气,可手上的活计,都没有停。一个半大的小子,爬上自家的房顶,掀瓦片,他娘在底下喊:慢着点!摔下来可没人管你!小子在房顶上应道:娘,我把瓦都掀了,给城头送去!他娘听了,骂了声小兔崽子,转过身,却偷偷抹了把泪。
武大郎把新蒸的饼,一担一担地往城头送。他天不亮就起来,蒸了三笼,又蒸了三笼,一笼比一笼多。送饼的路上,他看见一个守城的士卒,靠在墙根,啃着冻硬了的饼,啃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丢。武大郎走过去,把自己怀里揣着的一块热饼,塞进他手里,道:啃这块,那块别啃了,伤牙。那士卒愣了愣,道:大郎哥,你留着吃。武大郎摆摆手:我不饿,我天天守着灶,还能饿着?他嘴上说不饿,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士卒低头看看手里的热饼,又抬头看看武大郎,眼眶一热,道:大郎哥,这块饼,我记着了。
曹正的铁匠铺里,叮叮当当,一夜没断过声。他把白日缴获的刀枪,能回炉的都回炉了,重新打成箭镞、枪头。铁匠铺的炉火,映着他黧黑的脸。他一边打铁,一边念叨:一支箭,两条命——一条是射箭人的,一条是挨箭人的。多打一支,兴许就能多换回一条命来。他这话说得糙,可铺子里的铁匠们,听了都闷头拉风箱,谁也没笑。
城头上,解宝一夜未睡,此刻正靠着垛口,望着远处。他的弓,横在膝上,弦是新换的,紧绷绷的。一个雕翎营的弓手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道:教头,您歇一歇,我盯着。解宝摇摇头: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我哥。那弓手顿了一顿,道:解教头昨日……是在东门城头,一箭一箭,射到力竭的。解宝嗯了一声,道:我知道。所以我不能睡。我多守一刻,我哥的箭,就多飞一刻。他说着,抬起眼,望着灰蒙蒙的天,低声道,哥,你看着,今日,弟弟接着替你射。
武松在天亮前,换了一柄新刀。是曹正连夜打出来的,刀身还带着炉火的余温。他提在手里掂了掂,道:好刀。曹正咧嘴一笑:武都头,这刀,是用白日缴来的铁打的,算起来,还是金狗自己送来的。武松把刀收入鞘中,道:那就用它,把金狗送回去。
日出的时候,雪光映着城头,白得刺眼。阳谷这座土城,静静地立在雪野里,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蜷着身子,舔着伤口,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远处的狼群。城里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那是百姓们,又开始生火做饭了。炊烟在风里散开,混着雪气,落在城头,落在那面黑旗上。
新岁头一日的清晨,就这样过去了。城里的炊烟,又升了起来;城头的黑旗,在晨风里招展。守了一夜的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城下歇息;歇不了的人,又操起家伙,接着忙——这座城,没有一刻是闲着的。
破晓之后,阳谷城的新岁头一日,算是真正过去了。这一天,从三更的大雪,到午时的破门,到黄昏的退兵,到深夜的封门,再到黎明的换防,像是过了一年那么长。可城里的人,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一天白过了——他们守住了城,守住了家,守住了那面黑旗。
天光大亮时,林冲立在北门城楼口,远眺金营的灯火。灯火还在,说明完颜顺没有走远。他按着枪杆,低声道:今日守住了,明日接着守。只要人还在,城就还在。他的身后,北门的士卒们,正在往垛口边搬滚木。有人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哼到一半,自己也笑了——那是他家乡的儿歌,哼着哼着,便像是回到了家乡。
武松在东门城头,把新刀横在膝上,用一块布,一遍一遍地擦。他的面前,是封得严严实实的门洞墙。他擦完刀,站起来,冲着那面墙,郑重地拱了拱手——像是敬一位并肩作战的兄弟。鲁智深站在他身边,见了,也拱了拱手,道:这墙,是条好汉。武松道:是条好汉。比有些活人,还硬气。
韩刚在县衙里,伏在案上,睡着了。他肋下的伤,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他睡得极沉,手里还攥着半卷没写完的告示——上面写着,今日拆房的百姓,按户记功,等打完了仗,县衙出钱,帮他们重盖房屋。高墨卿轻手轻脚地进来,给他披了件袍子,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掩上。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声对衙役道:让韩县令睡。天塌下来,也别叫他。
解宝还在城头。他靠着一个垛口,怀里抱着弓,也睡着了。他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嘴唇翕动,像是在喊什么人。一个雕翎营的弓手,把自己的棉袄解下来,披在他身上,又回到自己的垛口边,站着放哨。雪光映着城头,映着那个熟睡的年轻教头,也映着那件盖在他身上的旧棉袄。
丘小乙在门洞边,靠着料堆,也睡着了。他睡得倒踏实,还打起了呼噜。守夜的杂勇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有人道:夜叉爷今日可累坏了,跑前跑后,腿都跑细了。另一个道:累归累,可你们瞧,他睡着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众人一看,还真是。丘小乙睡梦里,不知梦见了什么好事,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见了仗打完了,城里的日子,又太平了。
武大郎坐在灶台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盹。灶膛里的火,还红着,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他打了个盹,忽然惊醒,忙去看锅——还好,水没烧干。他添了把柴,又坐回去,自言自语道:多备些热水,等弟兄们下城,洗把脸,暖和暖和。他坐着坐着,又打起了盹。这一日,他烙了多少饼,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手心里的茧,又厚了一层。
城头上,换防的士卒们,三三两两地走着。他们经过阵亡同袍的遗物——有人把战友的枪,立在垛口边,枪尖朝着城外;有人把战友的碗,摆在墙根,碗里盛着一把雪。没有人哭。这一日的阳谷人,眼泪都在白天流干了。他们把悲伤咽进肚子里,化成守城的力气。
远处,金营的炊烟,也升起来了。两座城——一座阳谷,一座金营,隔着几里雪野,各自生火做饭,像两头对峙的野兽,舔着各自的伤口。雪野上,昨日的尸首,已经被雪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些黑色的甲片、红色的布条,在风里轻轻晃动。
新岁头一日,就这样过去了。没有爆竹,没有拜年,没有桃符,没有年酒。可阳谷人知道,他们守住了最要紧的东西。这座城,还站着;这城里的灯,还亮着;这城里的烟火,还在烧。只要烟火不灭,这城,就永远是汉家的城。
(诗曰)
新岁无饴灶火冷,孤城百战血犹腥。
拆尽千庐填壁垒,拼将一死护东屏。
冲车破门惊雪夜,巷战飞霜溅血旌。
待得春回城未破,万家灯火庆升平。